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396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最簡單的口令,他們要重複成千上萬遍。錢老兵的要求苛刻到變態的程度,幾十個人的隊伍,必須做到步伐整齊劃一。

  “你們不是一盤散沙,是一個拳頭!拳頭要攥緊了,打出去才有力道!”錢老兵的吼聲在訓練場上空迴盪。

  第三項是“訓家規與營規”。

  老錢教他們背誦聽說是曾國藩自編寫的《愛民歌》、《解散歌》等歌謠,要求他們每日吟唱,內容涵蓋了不擾民、不姦淫、不搶掠等嚴格的軍紀。

  李庚從不抱怨,也從不質疑。

  他只是沉默地執行著每一項命令。

  他的沉默和其他人的沉默不一樣。其他人是懾於錢老兵的威嚴,而他,是從心底裡接受了這種模式。

  家破人亡的經歷讓他明白,個人的意志在巨大的災難和絕對的力量面前,是多麼的脆弱和無力。

  他渴望力量,渴望秩序,而錢教頭所教給他們的,正是最基礎的力量和秩序。

  在這一個月裡,李庚不僅是在接受訓練,更是在用一種近乎貪婪的姿態,觀察和學習。

  他觀察錢教頭如何用最簡單的口令,調動幾十個人的行動。他觀察那些兵油子出身的同伴,他們身上有著一種普通人沒有的悍勇和紀律性。

  老錢也注意到了這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人。

  李庚從不偷懶,也從不叫苦,分配給他的任務,他總能完成得最好。

  他的體能、耐力、意志力,都遠超同齡人。

  一個月很快過去了。最初的三十多人,只剩下了不到二十個。剩下的聽說編到別的隊伍去了。

  最後一天,錢老兵把他們集合起來,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恭喜你們,挺下來了。”他平靜地說,“你們已經不是一個月前那群烏合之眾了。你們學會了站立,學會了走路,學會了聽懂命令。但記住,這僅僅是個開始。”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不知道你們是誰,也不知道你們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或許是為了錢,或許是為了出人頭地。但我要告訴你們,接下來你們要去的地方,給你們的,遠不止這些。

  同時,它向你們索要的,也遠不止你們的汗水和力氣。好自為之。”

  說完,他轉身離去,挺直的背影,像他來時一樣,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眾人面面相覷,一個月下來,早都有所猜測,這是提著腦袋去當兵了。

  可是打誰?

  此時萌生退意更是已經晚了,走不脫了。

  很快,幾艘蒙著油布的船靠岸,幾個穿著黑色短衫的漢子,讓他們依次登船,並且用黑布蒙上了他們的眼睛。

  船在海上行駛了不知道多久,李庚只能聽到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音,和海鳥的鳴叫。

  當他們被允許摘下眼罩時,發現船已經靠在了一座島嶼的碼頭上。

  這座島嶼,從外面看,和珠江口隨處可見的漁村沒有任何區別。

  岸邊是錯落的蠔殼石頭房,沙灘上晾曬著漁網,到處都是魚腥味。

  然而,當他們跟著黑衫漢子穿過漁村,走過一道曬魚場的木門後,眼前的景象,讓包括李庚在內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山坳。山坳裡,儼然是一座組織嚴密、壁壘森嚴的軍營。

  一排排整齊的營房,一塊巨大的泥地訓練場,遠處甚至還有專門用來射擊的靶場。身穿不同制服的人在其中穿行,有和他們一樣的漢人,有身材高大、皮膚黝黑的黑人,甚至還有幾個金髮碧眼的白人。他們手裡拿著的,不是大刀長矛,而是閃爍著金屬光澤的、李庚從未見過的洋槍。

  這裡的一切,都透露出一股與令人敬畏的軍營的氣息。

  一個穿著長衫、戴著眼鏡,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的中年人走了過來,對他們溫和地笑了笑。

  “歡迎來到振華學營。”

  他說,“從今天起,你們將在這裡學習如何成為一名真正的戰士。在這裡,你們不僅要學會如何戰鬥,更要學會為什麼而戰鬥。忘掉你們過去的名字,忘掉你們的過去。在這裡,你們只有一個代號。”

  他拿出一個名冊,開始點名。

  “……李庚!”

  “到。”李庚出列。

  先生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鏡,說:“你的代號,庚寅。”

  庚寅,虎。

  李庚默默地念著這個代號。

  他突然有些渾身發顫,自己的人生,像一艘被洪水衝離了航道的小船,在經歷了無盡的漂泊和磨礪之後,終於駛入了一個神秘而宏大的港灣。

  他不知道這個港灣將通向何方,但他知道,從此以後,他將不再是那個在絕望中掙扎求生的農家子弟李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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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學營的生活,比老湘兵的訓練營,無論是強度還是內容,都提升了不止一個層次。

  這裡不像一個單純的軍營,更像一個融合了軍事、政治和文化教育的巨大熔爐,要把他們這些出身各異的“廢鐵”,鍛造成足以改變時代的“精鋼”。

  營地的食宿條件好得驚人。住的是十人一間的通鋪營房,乾淨整潔。

  吃的是三餐白米飯,頓頓有魚有肉,甚至還有水果。對於李庚這些從饑荒裡逃出來的人來說,這裡簡直就是天堂。

  但所有人都明白,這一切都不是白白得來的。

  每天的訓練從晨跑開始,到晚課結束,排得滿滿當當。

  教官的組成也如李庚初見時那般“國際化”,每個人都身懷絕技,也帶來了截然不同的知識體系。

  教他們佇列和戰術的,是一個名叫赫斯勒的德國人。

  他曾是普魯士軍隊計程車官,據說因為酗酒毆打長官而被開除,後來成了在遠東四處流浪的傭兵。

  他為人傲慢,看不起所有的中國人,但他的軍事素養卻是實打實的。他教的,是當時最先進的普魯士散兵線戰術,強調紀律、火力和機動性。

  另一個教大戰場作戰的,是一個名叫薩姆的美國黑人。

  他沉默寡言,但槍法極其駭人,自我介紹是南北戰爭的老兵頭,聽說是九爺從美國請來的。

  而教他們冷兵器,特別是冷兵器近身搏殺的,則是一位姓吳的教官。

  吳教官最讓學員們敬畏。

  據說,他是太平天國的餘部,曾是侍王李世賢的親兵,曾經是一個三合會的紅棍,被人請來。

  他教的近身殺法,是太平軍在血與火的戰場上總結出來的,兇險異常,一往無前,充滿了一股玉石俱焚的慘烈氣息。

  除了軍事訓練,營地裡還有文化課。

  那位戴眼鏡的白先生,是文化課的總負責人。

  還有一應先生會親自教導學員們識字、算術,還有地理和歷史。

  正是在這裡,李庚的世界觀被徹底顛覆和重塑。

  他吸收著所有這些離經叛道又前所未見的知識。

  其中有三堂課,對他的衝擊最大,如同三道驚雷,在他混沌的腦海中,劈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一個是第一次上軍械課。

  這堂課由赫斯勒上。

  那天,他把所有學員帶到了一個寬敞的倉庫裡。倉庫的長條桌上,蓋著巨大的油布。

  他一邊說話,旁邊有一個通譯模仿他的語氣重複。

  “你們知道,為什麼你們大清國的八旗、綠營,幾十萬大軍,會被我們幾千個歐洲士兵打得落花流水嗎?”

  赫斯勒輕蔑地開場,“因為你們還在用這些玩意兒!”

  他猛地掀開油布,露出了下面的東西。

  一邊,是各式各樣的清軍武器:沉重的抬槍,需要兩三個人才能操作。

  做工粗糙的鳥銃,銃口還能看到鑄造時留下的瑕疵。

  還有各式各樣的大刀、長矛、弓箭。

  “垃圾!”赫斯勒一腳踢翻了一支鳥銃,“射程不到一百步,下雨天就是個燒火棍,打三槍就要清理半天銃管。你們的將軍,還在用幾百年前的思維打仗,以為人多,嗓門大,就能嚇跑敵人!”

  他的話語充滿了侮辱性,讓不少學員臉上露出了憤怒的神色。但赫斯勒毫不在意,他轉身,拿起另一邊桌上的武器。

  那是幾支閃爍著冰冷金屬光芒的步槍,槍身是光滑的木託,槍管和機關則是經過精密加工的鋼鐵。

  “睜大你們的眼睛看清楚,這,才是現代戰爭的武器!”

  他拿起一支步槍,動作嫻熟地拉開槍栓,將一顆黃澄澄的子彈填入槍膛。“德意志帝國的驕傲,毛瑟步槍(M1871)!栓動式後膛裝填,使用金屬定裝彈。一個訓練有素計程車兵,一分鐘可以發射十次以上。它的有效射程超過六百米!在你們的鳥銃還夠不著我們的時候,我們就能像打靶一樣,把你們一個個點殺掉!”

  接著,他又拿起了另一支。“大英帝國的榮耀,馬丁尼-亨利步槍。下降式閉鎖,射速更快,威力更大。印度、非洲,無數的土著部落,就是倒在這種武器之下,變成了維多利亞女王的殖民地。”

  他甚至還展示了一架小型的、裝在三腳架上的多管武器。“美國人的發明,加特林機槍。只要你搖動這個手柄,它就能像灑水一樣,把子彈潑灑出去。一分鐘,兩百發!在它面前,任何衝鋒的人海,都只是一堆會移動的肉塊!”

  李庚死死地盯著那些被稱為“步槍”和“機槍”的東西。

  滿心冰冷。

  渾身都是雞皮疙瘩。

  第二次是白先生親自講授的一課。

  教室的牆上,掛著一幅巨大而嶄新的世界地圖。這幅地圖與李庚在鄉下私塾裡見過的那種以天朝為中心,毛筆手繪的建議輿圖完全不同。

  在這幅地圖上,大清國雖然疆域遼闊,卻只是歐亞大陸東部的一塊。而在它的周圍,是無數個國家和地區。

  白先生拿著一根教鞭,指著地圖,聲音溫和但內容卻令人心驚。

  “我們所處的這個時代,朝中大員稱之為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這個世界,不再是我們老祖宗理解的那個天圓地方、天朝上國的世界。它是一個弱肉強食、優勝劣汰的叢林。”

  他的教鞭指向了歐洲。“這裡,是世界的動力核心。以英吉利、法蘭西、德意志、俄羅斯為首的列強,完成了工業武裝。他們的蒸汽機驅動著成千上萬的工廠,生產出鋼鐵、布匹和武器。他們的鐵甲艦,橫行於世界各大洋,所到之處,貿易和殺戮隨之而來。”

  他又指向了奧斯曼土耳其。“這個曾經橫跨歐亞非的龐大帝國,因為內部腐朽,技術落後,如今正被英、法、俄等國一點點地瓜分、蠶食。”

  教鞭滑向了非洲。“這片富饒而古老的大陸,正在變成歐洲人的獵場。他們劃分勢力範圍,奴役當地的人民,掠奪他們的黃金、象牙和鑽石。所謂的文明,是建立在野蠻的鮮血之上的。”

  最後,他的教鞭重重地點在了大清國的版圖上。

  “那麼,我們呢?”白先生的語氣變得沉重,“四十年前,英國人為了傾銷他們的鴉片,用堅船利炮開啟了我們的國門。二十年前,英法聯軍攻進了京城,燒燬了萬園之園。俄國人趁火打劫,透過不平等的《璦琿條約》和《北京條約》,割佔了我們北方一百多萬平方公里的土地,相當於幾十個廣東那麼大!”

  “我們的關稅不能自主,洋人在我們的土地上享有治外法權,殺了人可以不受我們的法律制裁。他們的軍艦可以在我們的長江裡橫行無忌。他們的傳教士,在鄉間引發了無數的衝突和血案。從北到南,從東到西,列強們像一群飢餓的豺狼,正圍繞著我們這頭看似龐大、實則虛弱的國家,準備分而食之。”

  教室裡一片死寂,只有學員們粗重的呼吸聲。

  這些資訊,對於他們這些幾乎沒有離開過家鄉的年輕人來說,是顛覆性的。

  他們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國家的處境,已經艱難到了這個地步。

  李庚的腦海中,洪水滔天的景象,與白先生地圖上那被列強環伺的疆土重疊在了一起。

  個人的悲劇,原來只是一個國家巨大悲劇的縮影。

  如果國家是一艘正在沉沒的大船,那麼船上的每一個人,無論貧富貴賤,最終都難逃被溺斃的命摺�

  “為什麼會這樣?”一個學員忍不住顫聲問道。

  白先生推了推眼鏡,環視眾人,一字一句地說:“因為我們落後了。我們的思想,我們的制度,我們的武器,都落後於他們,落後這個時代。所以,我們才會捱打。記住,你弱小就要挨欺負,這就是這個世界最殘酷,也最真實的法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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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教官的課沒有在教室,而是在營地後山的一塊空地上。

  那天陰天,風很大,吹得每個人的衣衫獵獵作響。

  吳教官沒有帶刀,只是揹著手,看著山下的大海。

  “你們頭上這根辮子,是什麼?”他突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

  學員們面面相覷,不知如何回答。

  “是屈辱!是恥辱!”吳教官猛地轉身,眼中射出懾人的精光,“是當年韃子入關,為了讓我們漢人屈服,頒下剃髮令,用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的屠刀,強加在我們祖先頭上的奴隸印記!”

  他走到一個學員面前,粗暴地抓起對方的頭髮。“二百多年了!我們戴著這個恥辱的標記,早就忘了我們是誰了!我們忘了我們是那個犯我強漢者,雖遠必誅的漢朝子孫,忘了我們是那個萬國來朝、氣吞寰宇的盛唐後裔,忘了我們是那個悲壯的崖山風骨的宋人後代!”

  “韃子是什麼?他們是關外的漁獵部落,是我們的世仇!他們竊取了我們的江山,奴役了我們的同胞,還恬不知恥地自稱為天朝!他們防我們漢人,甚於防洋人。他們寧可把國土割讓給洋人,也不願意把兵權交給我們漢人。在他們眼裡,這片土地,是他們aixinjuelao一家的私產,我們億萬漢人,不過是他們的奴才和牛馬!”

  吳教官的聲音越來越激動,他開始講述自己親身經歷的太平天國。

  在他口中,那不是一場邪教的叛亂,而是一場“光復漢室、驅逐韃虜”的偉大戰爭。

  “我們曾經打下了半壁江山,我們把辮子都剪了,穿上了漢人的衣裳。我們差一點,就差一點點,就能把韃子皇帝拉下馬,重造一個漢家天下!”

  他的眼中流露出無盡的痛苦和不甘,“可是我們敗了。我們敗給了內部的腐敗,也敗給了那些幫助滿清朝廷的洋人!曾國藩、李鴻章,那些被稱頌的所謂中興名臣,在我眼裡,不過是認僮鞲浮⑼罋⑼臐h奸!”

  “現在洋人就想做跟韃子一樣的事!”

  “因為他們知道這樣可行,這樣的方式成功過,我們認了,忍了,二百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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