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重新端起酒杯,向陳九示意。
“我喜歡和聰明人做生意。”
“但我怎麼能保證,未來你不會利用你建立的這個勞動力體系,來綁架我,來要挾我?”
“如果我們之間另外有分歧,我的工地不是立刻就要陷入停工?”
“我的人去了聖佛朗西斯科,跟我說了很多關於你的訊息,你很神秘,陳先生,華人社會本身就是一個密不透風的種族隔離牆,很難打探到更多。但是巴爾巴利海岸並不是,那裡的人稱呼你為海岸區的暴君,設立的規矩比市政廳和警察還要令人心生畏懼,這難道不值得我警惕?”
陳九不為所動,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那你的人,有沒有告訴你巴爾巴利海岸區在我接手之後,幾乎杜絕了惡性的暴力犯罪?海岸區的整體收入翻了至少兩倍?現在,海岸區的地價比之前高了五成,就是因為有一個安定的經濟環境?”
“我喜歡秩序,先生。”
“秩序可以讓我們都發財,不是嗎?”
斯普雷克爾斯大笑兩聲,“危險總是與機遇並存,我還有一個問題,陳先生,你不在聖佛朗西斯科好好當你的暴君,來夏威夷幹什麼?我並不認為這裡的利潤足以讓你放棄原有的產業,據我所知,加州的經濟非常糜爛,有的是工廠供你低價購買。”
陳九搖了搖頭,“你是一個德國人,先生,我是一箇中國人,這就是我們最大的不同。”
“我在聖佛朗西斯科見到的德國人,大部分是商人,還有官員、技術工人,很少見到底層勞工,而我在古巴、在夏威夷、在美國,見到的幾乎所有的華人都是底層勞工。”
“比起掙錢,我更關心我的族群,我的同胞有沒有體面的工作,有沒有被公平地對待。”
“如果你接受我的條件,我可以給你提供大規模的勞動力,我需要的,就是給他們一個安穩掙錢的環境,僅此而已。”
斯普雷克爾斯不置可否,喝乾了杯中的酒,“你沒有跟我說實話,陳,在我的國家,一些能讓普通民眾過上好日子的人,是極度危險的,這代表著他有更大的圖帧!�
他說道,“你的條件我還需要再考慮一下。”
“同時,我奉勸你一句,雖然我很敬佩你為你的族群所做的一切,但是不要把他們往萬劫不復的道路上去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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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先生,都準備好了。”
“斯普雷克爾斯先生的回信,”
卡洛遞上一封電報,“還有夏威夷國王卡拉卡瓦的內閣大臣發來的非正式邀請函。他們都對您為夏威夷的繁榮提供充足勞動力的提議,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
卡洛在“濃厚的興趣”這個詞上加重了語氣,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憂慮。
他知道,這份興趣的背後,是赤裸裸的、屬於資本家的貪婪。
“興趣?”陳九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冷笑,
“他們缺人缺得快要瘋了,當然有興趣。卡洛,我們的產品,現在是整個太平洋上最緊俏的貨。”
卡洛知道他說的“產品”是人。
是成千上萬在珠江三角洲掙扎求生的、被貧窮和戰亂逼到絕路的同胞。
“我們的訊息放出去了嗎?”陳九問道,他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放出去了。”卡洛點了點頭,“按照您的吩咐,我們透過太平洋漁業公司在香港和廣州的代理人,以及……一些特殊渠道,將您手裡擁有數萬名高素質華工的訊息,不經意地透露給了幾家最大的英國和美國船呱绦小,F在,整個遠東的航呷ψ樱贾澜鹕降年悾沁h東最大的勞動力供應商。”
“很好,那些在珠江口的豬仔館,有什麼動靜?”
陳九順勢問最近幾個月都在給他當跟班的阿吉,
“他們慌了。”
阿吉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快意,“九爺你整合了舊金山和薩克拉門託幾乎所有的華人勞工,又壟斷了前往不列顛哥倫比亞的用工渠道。他們手裡的豬仔,最大的買家就是北美。現在等於斷了他們九成的財路。上個月船上帶回來的訊息,廣州、香港、澳門最大的那幾家豬仔頭,最近正在秘密串聯,似乎……想聯合起來,跟您談談價錢。”
“談價錢?”陳九眼中寒光一閃,“他們也配?”
他走到巨大的辦公桌後坐下,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檔案,扔給阿吉,又示意卡洛先出去。
“這是九軍第一批潛入人員的名單。總計八百人,由阿昌叔親自帶隊。他們會先到廣州、隨後去香港和澳門。”
阿吉翻開檔案,只看了一眼,便感到一陣心悸。
那上面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標註著此人最擅長的殺人方式。
“告訴昌叔,”
“我不要談判,也不要收編。我要那些豬仔館,從珠江口徹底消失。”
“以什麼名義?”阿吉艱難地嚥了口唾沫,有些興奮。
“會黨內鬥,爭搶地盤,隨便昌叔怎麼殺。”
陳九淡淡地說道,“這種事,在那每天都在發生。官方不會管,英國人和葡萄牙人更懶得插手,昌叔心裡有數,香港洪門那邊也不必顧及什麼情誼,敢伸手到豬仔館的,全都剁乾淨。”
“秉章叔如今在香港養老,估計跟這些洪門中人沒少走動,讓他帶路。”
阿吉點了點頭,這一千人撒出去,珠江口必將掀起一場腥風血雨。無數人將因此喪命。
但這,就是陳九的行事方式。
用最直接、最冷酷的暴力,掃清一切障礙,然後,在廢墟之上,建立起他自己的秩序。
“那……九爺,夏威夷這邊呢?”阿吉問道。
“第一批人,六百人,一個月後出發。”
陳九的目光重新回到地圖上那幾粒墨點,“從安定峽挑三百個,打散混進去。剩下的,從薩克拉門託農場裡挑三百個最聽話、最能吃苦的青壯。告訴他們,去的是四季如春的檀香山,掙的是金山雙倍的工錢。要沒有牽掛的,可以給一點暗示,這個你看著來。”
“阿吉,鬼佬可以大張旗鼓地殖民,咱們也可以。”
“提供勞工,只是一個藉口而已,先讓他們觀望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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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將維多利亞港灣裡那些高聳的西式建築和山頂富人區的燈火,都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而在海灣的另一側,上環和西營盤那片華人聚居區,則像是匍匐在光明下的巨大陰影,黑暗、擁擠,充滿了汗水和絕望混合的氣味。
“和記”客棧,是這片陰影中最黑暗的核心之一。
它的門面不大,一塊褪色的木招牌上寫著“貨叽恚媳蓖ㄉ獭保麄香港的江湖都知道,這裡是全港最大的“豬仔館”之一。
第44章 潛龍歸海
光緒元年,公元1875年。
對於泰西諸國而言,這是個蒸汽與鋼鐵轟鳴作響的年代,是縱橫全球貿易殖民的黃金時代。
電報線如蛛網般纏繞地球,鐵甲艦的陰影徽炙暮#粋新的世界秩序正在無情的碾碎舊日的塵埃。
而對於大清國,這卻是一個漫長而遲緩的黃昏。
同治帝新喪,四歲的光緒帝登基,兩宮太后垂簾聽政,朝堂之上依舊是無休無止的黨同伐異與妥協退讓。
洋務邉拥男腔穑邶嫶蟮蹏嗟募◇w上,更像是裱糊匠聊以自慰的幾抹新漆,根本無法遮掩行將傾頹的本相。
南國門戶,廣州府。
珠江的濁浪翻滾著千年的泥沙,也裹挾著一種躁動不安的氣息。
這裡是天朝上國與西洋世界碰撞得最激烈的前沿,
被稱為“豬仔”的貨物,正從這裡的每一處陰暗角落,源源不斷地被裝上開往“金山”、“大呂宋”、“秘魯”的洋船。
他們是失地的農民、破產的手工業者、逃亡的匪寇、甚至是被拐騙的孩童。他們被當成牲口,押上了一段通往地獄的航程。
一股來自大洋彼岸的滔天血浪,正悄然逆流而上,即將在這片古老而麻木的土地上,掀起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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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昌叔在金山呆了幾年,冷不丁回來,竟然覺得廣州府的溼熱,比金山灣更讓人發黏。
他坐在“寶源茶樓”二樓的角落,一襲半舊的靛藍竹布衫,頭戴一頂壓得極低的斗笠,活像個剛從鄉下進城賣貨的船老大。
只有那雙偶爾抬起的、渾濁卻精光四射的眼睛,才會洩露出他與這身行頭格格不入的悍厲之氣。
他身前擺著一盅“壽眉”,兩件“蝦餃皇”。
茶是苦的,點心是涼的,他一口未動。
目光越過窗外熙攘的人流,落在對面那棟掛著“福生堂”金字招牌的三層騎樓上。
“福生堂”,廣州府最大的“客頭”之一。
明面上是代辦出洋務工的行棧,背地裡做的,卻是將同胞打包販賣的“豬仔”生意。
背後盤根錯節的是府城的各級官員,士紳。
連實力日益壯大的大鹽梟鄒叔也不敢輕易觸碰。
如今廣州府的豬仔生意被他和假借太平洋漁業公司的人手或打或殺,大小堂口都吞佔得差不多,唯獨剩下這一家。
對於廣州城的土著而言,他們嘴上的庚子年打番鬼(第一次鴉片戰爭1840-1842)結束後。清政府權威的削弱、英屬香港與葡屬澳門作為殖民地飛地的崛起,以及戰爭、饑荒和經濟崩潰所引發的大規模社會動盪,共同在珠江三角洲地區製造了一個巨大的權力真空。
這個動盪的環境為秘密會黨的滋生與蔓延提供了理想的土壤。
更不要提,後來“紅毛入城”、“庚申之變”徹底讓老百姓寒了心,因為它標誌著廣州地方士紳和民眾長期抵抗的最終失敗。
對於清政府和官員,普通百姓的描述則充滿了失望和不滿,認為他們無能、怕事”。
特別是紅毛炮轟炮轟廣州城和總督衙門,炮轟白鵝灣(第二次鴉片戰爭)後,番鬼最終得以大搖大擺地進入廣州城,並在沙面建立租界,這被本地老百姓視為奇恥大辱。
“官府沒用,鎮不住番鬼”
米價飛漲,人心惶惶,許多人逃到鄉下避難。
廣州城的“會匪”此起彼伏,野火燒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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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叔,”
一個穿著短衫,扮作夥計的精壯漢子湊上前來,壓低聲音,“都打探清楚了。福生堂今夜要走一批新貨,一百二十人,從黃沙碼頭上船,去的是澳門。帶頭的是齊二,堂裡的紅棍,手底下有三十多個打仔,個個都帶著傢伙。”
阿昌叔有些恍惚,沒有說話。
他突然想起了老大哥梁伯。
那個與他一同從太平軍的死人堆裡爬出來,又一同在金山血火中熬過來的老夥伴,如今已是滿頭白髮,整日咳嗽不止,連馬都快騎不動了。
臨行前,梁伯拉著他的手,只說了一句:“阿昌,趁著還能動,再把那些賣兄弟的雜種,全都剁碎了喂王八。”
他又想起了陳九。
那個被他看著成長起來的後生,如今已是數萬華人敬畏的“九爺”。
分別時,陳九也是這般沉默,只是臨上船時候才說了一句:“昌叔,珠江口的水,該用血洗一洗了。”
八百“九軍”精銳,如今已化整為零,如水銀瀉地般滲入了廣州、香港、澳門三地的每一個角落。
他們是陳九手中最鋒利的刀,而阿昌,便是握著這柄刀的手。
“紅棍,齊二……”阿昌叔咀嚼著這個名字,
“販夫走卒,土雞瓦狗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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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黃沙碼頭。
珠江水在碼頭木樁間發出沉悶的嗚咽。
幾盞馬燈在霧氣中搖曳,照亮了一片慘象。
一百多個被繩索串在一起的男人,像一群待宰的牲口,被粗暴地驅趕著。
他們大多面黃肌瘦,眼神麻木,身上那件單薄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稍有遲緩,旁邊堂口混混手中的棍子便會毫不留情地抽打在他們身上,發出一聲聲悶響。
齊二站在碼頭的盡頭,一身黑色勁裝,腰間插著兩柄牛角柄的短刀。
他身後,三十多個打仔手持水喉通(鐵管)、牛肉刀,散佈在碼頭的各個要害位置,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黑暗。
“都他媽給老子快點!”齊二不耐煩地吼道,“誤了船期,把你們一個個都扔下珠江餵魚!”
就在這時,碼頭入口處傳來一陣騷動。
“齊二爺!齊二爺!”一個打仔連滾帶爬地跑來,“外面……外面來了個人,說是……說是要跟您談筆大買賣!”
“買賣?”齊二皺了皺眉,“什麼買賣?”
話音未落,一個穿著體面,扮作商賈模樣的中年人,已在兩個打仔“護送”下走了過來。
那人正是黃阿貴,他臉上堆著諂媚的笑,一拱手道:“齊二爺,久仰大名。小的是從香港來的,想跟二爺借條路,送幾箱南洋貨上船。”
“南洋貨?”齊二的眼中閃過一絲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