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328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看到船上水手紛紛跪倒,那雙雙赤紅的眼,沒有絲毫畏懼,只有對陳九的敬畏與臣服。

  他忽然意識到這艘船的補給、譯員甚至安全通行,全都繫於陳九一身,而他這個大清朝欽差的身份,在這裡一文不值。

  寒光閃過。

  陳九手中的腰刀劃出弧線,黃四的頭顱滾落在祭壇前。

  鮮血噴濺在三牲祭品上,那條金槍魚突然劇烈彈動,彷彿無數冤魂附體。

  陳九蘸著滾燙的血在眉心一點,轉身面對跪倒在地的手足弟兄,當日從古巴逃出來的人,這三年有的病死,有的戰死,有的被陳九安排去了別的地方。

  剩下的全來了,阿萍姐堅強了幾年,此時也忍不住偷偷抹淚。

  陳九深吸一口氣,大聲喊,

  “漁家兒郎不怕官

  只認龍母斬邪刀

  今日血祭媽祖廟

  來日帆掛西洋濤!”

  船山幾百個人齊聲應和,聲浪震得西班牙海關鐘樓嗡嗡作響。

  陳蘭彬死死攥著欄杆,指節泛白。

  他心頭翻江倒海,有對這等私刑的震怒,有對自身無力的悲哀,更有對這些同胞血性反抗的震撼。

  他想大聲斥責,最終卻閉目長嘆:“開艙吧。”

第26章 狂飆(一)

  西班牙殖民政府派來的官員,臉上掛著虛偽而傲慢的笑容,前來迎接。

  他們將調查團引至哈瓦那最豪華的“英格蘭飯店”,言語間充滿了對“天朝使臣”的“敬意”,卻對調查之事百般推諉,聲稱一切關於虐待華工的傳聞皆是“叛黨分子的惡意中傷”。

  陳蘭彬心裡清楚,如果不是吸引了足夠的國際視野到這裡,如果不是恰逢戰爭期間,自己這些人根本不可能收到如此禮遇。

  三日後,調查團以“體察民情”為由,在西班牙官員“不情不願”的陪同下,前往哈瓦那郊外的一座名為“聖卡塔利娜”的大型製糖廠。

  馬車駛出哈瓦那城區,殖民地的繁華被迅速拋在身後。

  道路兩側,是無邊無際的甘蔗林,一人多高的甘蔗如同綠色的高牆,將天空切割成狹窄的條狀。

  空氣中那股甜膩的氣味愈發濃烈,卻也愈發令人作嘔。

  製糖廠盤踞在甘蔗海的中央。

  巨大的煙囪噴吐著滾滾黑煙,遮蔽了半邊天空。

  機器的轟鳴聲震耳欲聾,隔著老遠便能聽到。

  陳蘭彬一行走進製糖車間,裡面光線昏暗,蒸汽瀰漫,巨大的壓榨機、熬糖鍋和離心機轟鳴不止。

  而在這座鋼鐵地獄中勞作的,正是數百名華人勞工。

  他們赤裸著上身,僅在腰間圍著一條破爛的麻布。

  汗水浸透了他們的身體,他們或將成捆的甘蔗奮力塞進壓榨機的血盆大口,或在巨大的熬糖鍋邊攪拌著滾燙的糖漿,或用鐵鍬將滾燙的蔗渣剷出。

  每一個動作都顯得那麼機械、麻木。

  車間的角落裡,有幾個手持長鞭的監工。

  他們的鞭子由牛皮製成,頂端還鑲嵌著鐵釘,只要看到有人動作稍慢,便會毫不猶豫地抽打下去。

  “啪!”

  一聲清脆的鞭響,伴隨著一聲壓抑的悶哼。

  一個因為脫力而險些摔倒的年輕華工,背上瞬間綻開了一道血痕。他不敢呼痛,只是咬緊牙關,用更快的速度將甘蔗塞進機器。

  這些傲慢的白人監工看見一些穿衣服的華人進來,甚至要有些訝異,有人上前攔阻,被陪同的西班牙小官耳語幾句,才半信半疑地退到了一邊。

  角落處的一個監工,甚至挑釁式地看著他,故意多抽了幾鞭子。

  陳蘭彬的拳頭,在寬大的官袍袖子裡,死死地攥緊了。

  夜裡,調查團藉口舟車勞頓,婉拒了莊園主的晚宴。

  在下榻的簡陋客舍,馬福臣強硬要求,將幾個白天裡記下的、看起來尚有幾分血性的華工,帶到了陳蘭彬的面前。

  第一個進來的,是一個名叫梁阿友的男人。

  他四十多歲,臉上全是皺紋,那具瘦骨嶙峋的軀體上,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

  他看見陳蘭彬的官服,幾乎是瞬間眼睛就湧出了淚水,泣不成聲。

  “大人,”他跪在地上,聲音沙啞,“小人本是廣東新會人,家有薄田,也算安分守己。咸豐年間,遭了洪災,田地被淹,實在活不下去了。聽信了‘客頭’的話,說來這‘大呂宋’(古巴),做工八年,便能掙得百兩大洋,榮歸故里。誰知……誰知上了那‘豬仔船’,便是進了地獄!”

  他開始講述那段不堪回首的旅程。

  數百人被塞進密不透風的底艙,吃喝拉撒全在裡面,每天都有人死去,屍體被毫不留情地扔進大海。

  “到了這古巴,我們就像牲口一樣,被那些莊園主挑選、買賣。那份八年的契約,就是一張廢紙!他們說我們病了,要扣工錢抵醫藥費,契約就要延長。我們打碎了一個碗,也要延長。甚至……監工看你不順眼,打你一頓,說你態度頑劣,也要延長!小人來這裡已經十年了,這契約,卻還有三年才到期!”

  十年……

  馬福臣湊到陳蘭彬耳邊跟他說,這是糖廠裡面活得最久的。

  第二個進來的,是一個叫陳福的年輕人。

  他的一條腿是瘸的,那是被甘蔗收割機碾壓所致。

  “我們每天要從日出幹到日落,中間只有一個時辰吃飯。吃的,是木薯和鹹魚幹。住的,是幾十個人擠在一起的大通鋪,連個草蓆都沒有。晚上,大門會被從外面鎖上,窗戶上釘著鐵條,和監牢沒什麼兩樣。”

  “他們不把我們當人看,”

  “我們生病了,他們不會請醫生,只會把我們扔到一間小屋裡等死。死了,就用草蓆一卷,埋在甘蔗林裡,連塊墓碑都沒有。這幾年,我眼睜睜看著,身邊一起來的同鄉,一個個都倒下了。有的,是活活累死的;有的,是病死的;還有的……是自己尋了短見。”

  說到這裡,他的眼圈紅了。

  “去年,我們實在受不了了,就一起罷工,要求吃飽飯。結果呢?監工帶著打手,把我們毒打了一頓。領頭的阿才哥,被他們活活打死,屍體就吊在糖廠門口,示眾了三天三夜!”

  一個又一個的華工,帶著滿身的傷痕與屈辱,走進這間臨時充當“公堂”的客舍。

  他們很多人不識字,甚至說話也說不利索,只是一遍遍展示著被鐐銬磨爛的腳踝,講述著一個個家破人亡的悲劇。

  陳蘭彬、馬福臣、吳秉文,三個人徹夜未眠。

  文書一字一句地記錄著,越寫越是心頭沉重。

  陳蘭彬終於明白,這根本不是什麼“契約勞工”,這是一種精心設計的、比傳統奴隸制更殘酷、更隱蔽的“契約奴隸制”。它用一紙看似合法的契約,將無數鮮活的生命,投入了一座永無止境的、榨取血汗的絞肉機。

  過了幾天,調查團又去了哈瓦那的一所監獄。

  那裡的景象,比製糖廠更接近地獄。

  陰暗潮溼的牢房裡,擠滿了犯人。空氣中瀰漫著糞便、汗水和絕望混合的惡臭。

  他們在這裡,見到了更多因“反抗”而被囚禁的華工。

  一個面容枯槁、眼神卻異常銳利的中年人,引起了陳蘭彬的注意。

  他叫林阿海,曾是一名私塾先生,因為識文斷字,在華工中頗有威望。

  他正是因為組織了一次大規模的逃亡而被捕入獄。

  “大人,逃,是我們唯一的活路。”

  林阿海隔著鐵欄,聲音平靜,卻充滿了力量,“我們不是沒想過別的法子。我們去官府告狀,那些西班牙官員收了莊園主的錢,只會把我們打一頓,再送回去。我們求助過那些傳教士,他們只會勸我們忍耐,說這是上帝的考驗。”

  “忍?我們已經忍得夠久了!”

  “我們看到黑奴們在反抗,在為自由而戰。我們為什麼不能?我們也是人!我們也有父母妻兒!我們不想死在這片該死的甘蔗林裡!”

  “但是,逃跑太難了。”

  他的聲音又低沉下去,“莊園裡到處是巡邏的打手和獵犬。即便逃了出去,外面也是危機四伏。我們不懂這裡的語言,不認識路。被抓回來的下場,比死還慘。”

  “所以……”

  他抬起頭,滿眼是淚,“我們想到了最後一個辦法。”

  “自殺。”

  陳蘭彬渾身一顫。

  “是的,自殺。”

  林阿海慘然一笑,

  “不是一個人的自殺,是集體的。我們約定好,如果反抗失敗,就一起上吊,一起投井。寧死,不返生不如死之境。欲以我輩之死,告天下:我曾來此,我曾抗之!”

  陳蘭彬怔怔不能言。

  他看著眼前這個衣衫襤褸、遍體鱗傷的“囚犯”,第一次感到了一種發自內心的、深刻的敬畏與慚愧。

  他原以為自己是來拯救一群麻木的羔羊,卻發現,這些羔羊,早已在沉默中,磨礪出了比鋼鐵更堅硬的獠牙。

  調查在繼續。

  一份份證詞,一件件物證,如同一塊塊拼圖,漸漸拼湊出一幅完整的、浸透了血與淚的古巴華工苦難圖景。

  陳蘭彬突然又想起了船上那些從這裡逃出去的人,那個不服管教,目無王化的陳九。

  換做是他,又是如何看待他們這些姍姍來遲,卻又只能記錄罪證的上使?

  他一個三品官,在這裡,讓監獄釋放幾個犯人都做不到,這一身官服縱是價值千金,又抵何用?

  ————————————

  一艘沒有任何旗幟的小船,正藉著夜色的掩護,悄然駛入古巴東南部一處偏僻而隱秘的海灣。

  陳九站在船頭,身後,站著阿吉和十幾名精挑細選出來的悍卒。

  六年抗爭,獨立軍依然沒有佔領任何一個正規的港口,只能在這個偏僻海岸冒險登陸。

  帶路的獨立軍戰士從舊金山重返舊地,臉上也是控制不住的激動。

  陳九的目標,是古巴獨立軍公認的領袖,卡洛斯·曼努埃爾·塞斯佩德斯。

  在陳九收集到的情報中,塞斯佩德斯是一位擁有遠見的理想主義者,他不僅主張古巴獨立,更是第一個解放自己奴隸的莊園主,他的軍隊中,對所有膚色的戰士都一視同仁。

  這三年期間,獨立軍的探子在巴爾巴利海岸做什麼生意,都偷渡和走私了什麼,他不聞不問,甚至幫忙花錢打點,終於是找到機會要把這份人情用掉。

  然而,當他們棄船登岸,在嚮導的帶領下,穿越了危機四伏的沼澤與叢林,歷經數日,終於抵達一處獨立軍的秘密營地時,一個驚人的訊息,如同一盆冰水,澆滅了陳九所有的預想。

  “塞斯佩德斯總統?”

  營地的指揮官,一個面容黝黑、神情疲憊的古巴人,聽到陳九的來意,臉上露出了複雜而悲傷的神情,

  “你們來晚了。就在上個月,總統閣下……他已經陣亡了。”

  “陣亡?”陳九的心猛地一沉。

  “是的,”指揮官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不加掩飾的憤怒與不甘,

  “他不是死在西班牙人的槍下,而是……死於我們內部的紛爭。去年年底,議會里的那些政客,以指揮不力為名,罷免了他的總統職務。他被流放到聖洛倫索的山區,身邊只有一個兒子和幾個忠盏男l兵。上個月,西班牙人得到了告密,包圍了他。他戰鬥到了最後一刻……”

  這番話,打了陳九一個措手不及。

  他預想過各種困難,西班牙人的圍剿,獨立軍的猜忌,談判的艱難。

  但他做夢也沒想到,他寄予厚望的合作物件,那位偉大的革命領袖,竟然會以這樣一種方式,死於自己人的背叛。

  營地裡的氣氛,印證了指揮官的話。

  這裡感受不到絲毫革命軍隊應有的昂揚鬥志,反而瀰漫著一種分裂與猜忌的陰霾。

  士兵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不同派系的將領之間,眼神交匯時,充滿了警惕與敵意。

  陳九建立了初步的信任後,默默走訪觀察。

  接觸了許多營地和首領他,他意識到,他所面對的,根本不是一個統一的、目標明確的革命組織,而是一個由理想主義者、野心家、地主和解放奴隸組成的、矛盾重重的鬆散聯盟。

  那些來自哈瓦那的富裕克里奧爾地主,他們想要的是擺脫西班牙的統治,自己當主人,卻對徹底廢除奴隸制、進行土地改革等激進主張充滿了恐懼。

  而像安東尼奧·馬塞奧那樣出身底層的黑人將領,則計劃著更徹底的革命力量。

  塞斯佩德斯的死,讓這些潛藏的矛盾徹底表面化。

  整個獨立邉樱枷萑肓巳糊垷o首的危險境地。

  陳九的計劃,從一開始,就偏離了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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