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她怎麼敢!”稅務官的手指劃過落款處的簽名,“這些苦力連二十六個字母都認不全......”
“我的女兒怎麼能這麼無知任性!”
“該不會錢也是她付的?”
管家清了下喉嚨:“不是,那些華工領頭的預付了半年租金,用墨西哥鷹洋。”
“我每天讓你跟著她,你就是這麼做事的?”
“這幫勞工哪裡來的這麼多錢?”
“對了,我讓你查的捕鯨廠背後是誰你查到了嗎?”
“查到了,老爺。”管家低垂著腦袋,小聲回答:“那個捕鯨廠被抵押給了詹姆斯·帕克,帕克是聖弗朗西科最大的房地產商人之一,我託人打聽了,給那邊的經理塞了錢。”
“我查到帕克也是替人代持的,表面上看是他的產業,但其實背後是一個華人幫派,具體是哪個他沒說。”
“幫派?!華人還有幫派?”
“狗屎!”
“我真不明白父親怎麼支援她去幫那些黃皮猴子教英文。”
就在此時,樓下起居室裡突然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清晰地傳了上來,暫時打斷了理查德的怒斥。
沙發上的老科爾曼用銀叉戳開蒸軟的薏米糕,糕點粉末沾在他鬍鬚上:“我還記得九龍的廣源茶樓,跑堂的夥計能把算盤打得比座鐘還準。”
他突然轉向艾琳,“這個確實不錯,不過距離我在九龍吃到的還差很多。對了,那個你說的陳九,是哪裡人?”
“好像是新….新會”艾琳的茶匙撞在杯沿叮噹作響。
“新會啊,我沒去過。”老人端起紅茶,“清國太大了,我去了十幾年都只走過一點點,那裡確實有很多漂亮的地方。”
老人有些遺憾。
艾琳的母親在一旁安慰,“您去了那麼多國家,總比我們強太多啦。”
老科爾曼只是搖了搖頭,沒有接話。
他喝了兩口茶,把糕點全吃完了。
艾琳在一旁噰喳喳,“對了,爺爺,我看今天的報紙,發現一件事情呢,我覺得很適合放進我的論文選題裡面。”
“哦,說來聽聽。我幫你參謪⒅。”
老人來了興致,稍微坐直了一點。
“1867年中央太平洋鐵路爆炸、內達華山脈雪崩的倖存者名單,”艾琳從馬甲口袋抽出一張剪報,“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賠了每個白人工匠三百美元。”白嫩的手指劃過泛黃的英文鉛字,“中國名字後面,賠償金欄都是空白。”
“兩年了他們家人一分錢都沒領到。”
“今天報紙上報道了,有個薩克拉門託的商人傅列秘(Frederick Bee)決定幫助這些死去的華人維權呢!”
“要是在聖弗朗西科,我真想也盡一份力。”
“爺爺,他是不是很善良勇敢。”
此刻,在樓梯中段,理查德的身影僵在了那裡,他默默地聽著女兒與父親的對話,臉色陰晴不定。
透過客廳那盞巨大的水晶吊燈投下的光暈,他看見女兒解開了束髮的珍珠髮網,柔順的金色長髮如瀑布般披散下來,燭光在她潔白細膩的脖頸後,投下幾點細碎而溫暖的光斑。
他恍然間驚覺,那個從前總是抱著洋娃娃、跟在他身後撒嬌的小女孩,不知不覺間,已經悄然長大,甚至開始試圖涉足那些複雜而敏感的政治漩渦了。
“……所以今天陳先生租店鋪,我就幫忙用了我的名義,那些義大利人應該就不會難為他。”
“他們甚至發明了新的洗衣方法,洗的衣服很乾淨很香.....”
“胡鬧!”理查德再也忍不住,憤怒地走下樓梯,大手拍在餐桌上,"你明天就去學校撤銷這個荒謬的論文選題!”
“不許你再跟華人扯上關係!”
老科爾曼用茶匙敲了敲杯沿,清脆的叮聲讓餐廳瞬間安靜。“不要這麼激動。”他看著自己的兒子,“艾琳並沒有要參與這樁案子的意思,她只是想關注一下事件發展,好寫到論文裡。”老人突然盯著兒子,“你上週宴請的克羅克先生,他的中央太平洋鐵路股票還在漲嗎?”
理查德的喉結微微顫動:“那是合法的投資......”
“一萬兩千名華工用炸藥和鐵鏟劈開內華達山脈,”老科爾曼的眼睛閃過冷光,“你嘴上那位克羅克先生付的日薪只有白人的三分之一。”他突然把剪報推過桌面,“現在這些鐵路股東連死人的錢都要掙?”
艾琳看著父親脖頸後的青筋漸漸平復。母親趕緊遞上餡餅:“嚐嚐這個,瑪吉新學的義大利做法。”
“你要投資什麼,我不想幹涉,但是那些個喝人血的資本家,以後不要往家裡領。”
老科爾曼結束了這場談話。
“艾琳要做的事,你也不要干涉。做你該做的工作,理查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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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書房內,搖曳的燈光,在一旁那疊《太平洋沿岸華人移民概論》的稿紙上投下斑駁晃動的陰影。
稿紙已經積攢了十幾張的厚度。
艾琳翻開自己的教學筆記,開始認真準備明日要教授的課程內容。
她忽然想起了今日在捕鯨廠內看到的情景:陳九和另外幾個男人,正合力拉著一把巨大的手搖鋸,費力地鋸著一塊厚實的木板,口中還唸唸有詞地計算著製作貨架所需的尺寸。
他們一邊揮汗如雨地幹著粗活,嘴裡卻還在結結巴巴地念叨著那些她剛剛教過的、蹩腳的英文單詞。
鋼筆尖在教學筆記的紙頁上,不小心洇開了一個小小的墨點。她索性合上了筆記,另外找來一張空白的稿紙,開始在上面沙沙地書寫起來:
今日,我曾試探著詢問過陳先生他的宗教信仰。他只是沉默了片刻,並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
後來,我從其他幾位華人口中得知,他們中的一些人,信仰一位名叫‘媽祖娘娘’的海神,還有一些人,則信奉一位被稱為‘關聖帝君’的武神。
這些,都是他們遙遠家鄉的神明。可是,我卻從未見他們進行過任何形式的祈痘蚣腊輧x式。他們只是日復一日、沉默而勤懇地勞作著,努力地學習著那些對他們而言全然陌生的語言和文字,彷彿一刻也不願停歇下來。
或許,在他們的內心深處,也同樣堅定地相信著自己的力量吧。
陳先生時常敲打算盤,計算他們的開支和儲蓄。
他是一個非常溫和的人。我曾親眼看見,當那個名叫周老二的年輕夥計,因為偷藏食物而被他當場發現時,他並沒有斥責,只是沉默地從自己那份口糧中,分出了一半,默默地塞進了對方的衣兜裡。
我知道,他們平日裡對食物非常節儉,餐食也談不上有多好。可是,不知為何,我每次去到那個簡陋的捕鯨廠,他們總能像變戲法似的,拿出各種各樣出乎我意料的好吃的來招待我。今天的薏米糕,味道就非常好。還有昨天的……昨天的那種帶著餡兒的、圓滾滾的白色麵點,我忘記了它的名字,但也非常好吃。
最令我困惑的是休息時,他擦拭幾個寫著人名的木牌時的專注。沒有焚香也沒有跪拜。
我問他這是什麼,他也沒有回答。
海灣傳來汽笛的長鳴,艾琳將鵝毛筆浸入墨水瓶,書寫不停。
又開始期待明天了呢。
第23章 快走
陳九抓著砝K的手指節發白,新買的栗色閹馬在鵝卵石路上打了個響鼻。
這是昨天在市場街買的,四匹普通馬花了他200刀,還有一匹高大的專門拉車的馬,足足花了150,讓他心痛不已。
他們要開始準備洗衣店的裝修,來回拉人力板車效率太低。
在梁伯的指導下學了一天,總算是能勉強小跑。
黃阿貴抱著裝魚的小桶坐在後面,海魚的鹹腥味混著馬鬃毛的汗酸,味道不是很好聞。
這是一早碼頭邊撈的魚,出水很快就死了,因此要馬不停蹄地送過來。
“九哥,這馬蹬鐵磨得我腳踝起泡了。”黃阿貴騰出手撓了撓被馬糞沾髒的褲腿,“你說教會吃得慣咱漁碼頭撈的魚嗎?”
自從前幾日那場風波過後,他似乎也漸漸接受了眼下的處境,話匣子也隨之重新開啟,恢復了幾分往日的絮叨。
陳九的膝蓋在馬鞍上也磕得有點疼,卻把脊背挺得筆直:“咱們只管送。”
他沉聲應道,目光投向街道盡頭那座高聳的教堂尖頂。青灰色的石牆上,“中華基督長老會”那七個漢字,在晨曦的映照下顯得格外醒目。
他記得,瑪麗安嬤嬤曾說過,這些魚獲將會被用來製作慈善午餐,分發給那些吃不起飯的人。
就在此時,不遠處電車站傳來一陣急促刺耳的銅鈴聲,受驚的馬匹猛地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驚恐的嘶鳴。
陳九臉色一變,死死拽住手中的砝K,竭力控制著躁動不安的坐騎。
纜車視窗一位衣著體面的白人紳士,還幸災樂禍地衝他晃了晃手中的文明杖,臉上露出一絲戲謔的笑容。
黃阿貴則在馬背上嚇得魂飛魄散,慌忙伸出手死死扶住那隻劇烈晃動的魚桶,桶裡的兩條魚險些被顛簸出來。
“該死的鬼佬!”
他小聲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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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貴,你去附近相熟的鋪子轉轉,仔細打探一下碼頭和唐人街那邊的最新動向。”
在教堂那扇厚重的鑄鐵柵欄前,陳九利落地翻身下馬,落地時卻因雙腿發軟,一個趔趄險些跪倒在地。
他穩住身形,對黃阿貴吩咐道,“特別是關於那些愛爾蘭人的訊息,打探清楚。半個時辰之後,咱們還在這裡匯合。”
黃阿貴將手中的魚桶塞給一位聞聲出來迎接的教會雜役,忍住了笑:“九哥放心,我保準把他們放的每一個屁都給您打探得一清二楚!”
他很快便消失在街道盡頭那片嘈雜喧囂的人聲之中。
這裡離唐人街就幾步路。
瑪麗安嬤嬤從門口走出來,看見陳九正在用袖口擦拭馬鞍上的魚鱗。
老牧師笑了笑,眼睛掃過桶裡的漁獲,想了下還是開口:“艾琳小姐在教孩子們唱詩,你要不要也進來學習一下......”
“不必了,嬤嬤。”
陳九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半步,避開了老修女那慈和的目光。
孩童們稚嫩的英語歌詞斷斷續續地飄了出來:“……weak and strong……”
艾琳之前在捕鯨廠那塊簡陋的帆布“黑板”上,好像也教過他們這個。
當時他還跟著眾人一起,大聲重複了好幾遍。
將馬匹牽到教堂後院的簡易馬廄拴好,陳九走出教堂大門,打算到街對面的雜貨鋪給阿萍姐買些針頭線腦之類的零碎物件。
就在此時,一股風突然送來了幾聲淒厲的、夾雜著濃重粵語口音的慘叫。
陳九心中猛地一凜,霍然轉頭望去,只見在約莫三十米開外的一條狹窄巷口處,兩名身材高大的巡警,正揮舞著手中的警棍,兇狠地戳打著一個挑著菜筐的華人苦力。
那苦力懷中的籮筐早已被打翻在地,鮮嫩翠綠的水芹撒了滿地。
“說!黃阿貴躲哪個耗子洞了?”大鬍子巡警的靴子碾碎地上的菜,惡狠狠地質問地上的華工。
“我不知道啊,大人。”
“莫打,莫打了。”
“黃阿貴已經消失一週了,我們也找不見他,都說他是不是已經死了。”
陳九心動一顫,閃身躲到了角落。
情況比他想象的更糟,不只是愛爾蘭人在找他們,連巡警也在找。
他深知,以這些白人老爺們那根深蒂固的傲慢與偏見,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是絕不肯放下身段去學習那拗口的粵語的。
然而,眼前這個絡腮鬍子巡警所說的粵語,雖然腔調古怪,發音也並不十分標準,但明顯是經過一番認真學習的。
竟然能煞費苦心地派出懂得粵語的巡警,在大街小巷公開搜捕黃阿貴,這無疑是一個極其危險的訊號。
他們這群人,距離徹底暴露身份,恐怕也已經不遠了。
只是,他無法確定,到時候第一個找上門來的,究竟會是那些手持槍械、冷酷無情的警察,還是那些同樣兇殘暴戾、一心想要復仇的愛爾蘭幫會分子。
無論面對哪一方,以他們目前這點微末的實力,想要與這些掌控著暴力機器的龐然大物正面對抗,無異於以卵擊石。他們這群人,在真正的暴力機關面前,還顯得太過稚嫩和弱小了。
他突然意識到,他們必須儘快設法與官府建立起某種程度的聯絡,哪怕只是最湵〉摹⒛軌騻鬟f訊息的渠道也好。
否則他們將永遠處於這種被動挨打的境地,甚至可能在稀裡糊塗之間,便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巡警堵死在老巢裡,連一絲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恐怕整個金山的華人能有這個能力的就只有致公堂和六大會館的中華總會了。
唐人街是繞不開的一道坎啊。
看著巡警走遠,地上的賣菜小販艱難地起身,哭喪著臉把地上已經踩成爛葉子的菜一片一片撿回到菜籃子裡,眼淚已經無聲滑落。
這是他們今天吃飯的生計啊!
“我都要了。”
一個高大的華人身影站到了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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