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309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在試圖復刻,復刻他師兄王崇和臨死前,在棧橋上,斬出的那驚天動地的一套刀法。

  那一刀,耗盡了他師兄最後一點生命。

  他本想忘記,卻無數次被小文斥責,他本想踏踏實實地過日子,小文卻日夜跪在他的門口,滿眼是淚地問他,你是不是想讓師兄留下的最後一點東西失傳!

  他只好練,日日夜夜地練。

  在後院的另一側,屋簷下的陰影裡,放著一張藤椅。

  八極拳的趙山,正靜靜地坐在那裡。

  他穿著一身乾淨的黑色短打,手裡正用一塊柔軟的鹿皮,仔細地擦拭著一把左輪手槍。

  他的動作很慢,很專注。

  他的目光,落在院中瘋狂舞刀的阿越身上,眼神複雜,有同情,有理解,也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深深的落寞。

  阿福沒有打擾他們。

  他悄悄地從側門進了屋。

  傅列秘先生正在客廳裡,戴著一副眼鏡,閱讀著一份來自舊金山的商業報紙。

  見到阿福,他抬起頭,溫和地笑了笑:“回來了,阿福?今天在學校怎麼樣?”

  “和昨天一樣,先生。”阿福回答道。

  “廚房裡有給你留的晚餐,是按照你的口味做的。”

  傅列秘先生指了指廚房的方向,

  “是,先生。”

  阿福吃完晚飯,在自己的房間裡,開始寫報告。

  他將今天在學校發生的一切,惠特尼先生的話,詹天佑他們的反應,以及自己的那番“歪理”,一五一十地寫了下來。

  他寫得很慢,很認真。

  他知道,這些看似瑣碎的校園生活,在九爺眼裡,或許能拼湊出另一幅關於這個國家的、更完整的圖景。

  寫完報告,又做完了作業,外面已經泛藍黑色了。

  窗外,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犬吠。

  阿福推開窗,深秋的冷風吹了進來,讓他精神一振。

  樓下忽然傳來了一陣輕微的、叩擊窗戶的聲音。

  阿福心中一凜,立刻警覺起來。

  他悄無聲息地走到窗邊,撥開窗簾的一角,朝下望去。

  一個瘦小的身影正站在後院的牆邊,顯得有些猶豫和不安。

  是詹天佑。

  阿福吃了一驚,他怎麼會來這裡?

  他沒有聲張,而是迅速地穿上衣服,從後門溜了出去。

  “天佑?”阿福走到詹天佑身邊,壓低聲音問道,“這麼晚了,你怎麼會在這裡?”

  詹天佑看到阿福,像是鬆了口氣。他的臉上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做“壞事”被發現的緊張和興奮。

  “我……我從寄宿家庭裡溜出來的。”

  詹天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我剛吃完飯,和諾斯羅普太太說想在門口散散步。我……我一直在想你下午說的話。”

  他頓了頓,鼓起勇氣,看著阿福的眼睛,認真地說道:“我很憤怒,也很屈辱。但我不知道該如何反駁他。我只能想到,要努力讀書,將來造出比他們更厲害的軍艦。”

  “你下午說的那句我聽懂了,可是我現在還沒有能力,以後我會有的,我可能不會打架,但我會好好讀書,先造一個很大很硬的巴掌出來!”

  阿福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一臉真盏纳倌辏闹泻鋈粶テ鹨环N奇特的、有些許敬佩的情緒。

  “就為了跟我說句這個?”

  “嗯,我說完了,要回去了。”

  “來都來了,我帶你到我家裡轉一下?”阿福問道。

  詹天佑笑了笑,又用力地點了點頭。

  阿福領著詹天佑,悄悄地繞到後院。

  他指了指院子中央那個還在不知疲倦地揮刀的身影,又指了指屋簷下那個沉默地擦拭著手槍的男人。

  “你看那兩個人,他們就很能打架,可是全被九爺派過來保護咱們呢。”

  “九爺說了,讀書為得是長遠計,打架得他帶人操刀子上。”

  身邊的小孩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有些好奇經常掛在他嘴邊的這個九爺究竟是誰。

  ——————————

  後院裡,

  阿越的喘息聲已經不夠連續,經常是大口大口地呼吸,口水都流了出來。

  他手中的刀,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道淒厲的弧光,每一次揮舞,都帶著一種要將生命燃燒殆盡的決絕。

  他的眼中佈滿了血絲,神情癲狂,彷彿早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周圍的一切都視而不見。

  詹天佑站在院子的陰影裡,屏住呼吸,一動也不敢動。

  他從未見過如此……原始而野性的景象。

  這與他所熟悉的世界,那個充滿了書籍、禮儀和溫文爾雅的紳士的世界,截然不同。

  這是一種純粹的、不加任何掩飾的力量與暴力,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悲壯的美感。

  他能感覺到,那個舞刀的年輕人身上,散發出的不僅僅是汗水和殺氣,更有一種濃得化不開的、如同實質般的悲傷。

  “他……他這是在做什麼?”

  詹天佑終於忍不住,用氣聲問身邊的阿福。

  “他在想念一個死去的人。”阿福回答道。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地坐在藤椅上的趙山,緩緩地站了起來。他將那把擦拭得鋥亮的左輪手槍插回腰間的槍套,然後不緊不慢地走到了院子中央。

  阿越依舊在瘋狂地舞刀,對他的走近毫無反應。

  趙山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阿越那套看似毫無章法,卻又蘊含著某種特定韻律的刀法。

  終於,在阿越又一次用盡全力,將一記勢大力沉的劈砍揮出,身體因為脫力而出現一個短暫的僵直時,趙山動了。

  他的腳步一錯,身體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瞬間切入阿越的懷中。

  他用拳峰,輕輕地、卻又無比精準地,打在了阿越握刀的手腕上。

  “嗡——”

  那把刀發出一聲哀鳴,從阿越脫力的手中滑落,插進了草地裡,刀柄兀自顫動不休。

  阿越像是被人從夢中驚醒,他愣愣地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又看了看面前的趙山,眼神中的癲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茫然。

  “你的刀,太滿了。”

  “我見過很多次你師兄用刀。”

  “充滿了恨,充滿了悔,唯獨沒有了你師兄王崇和的意。”

  “意?”

  阿越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師兄的刀,就是殺!就是一往無前!”

  “不。”

  趙山搖了搖頭,“你師兄是個純粹的武人,他的刀也夠純粹,所以才勢不可擋。他殺人的時候多半腦子裡什麼也不想,別把武術這東西想這麼複雜,殺人就是殺人,快準狠就夠了。所以,他的刀,快而不亂,猛而不拙。而你的刀,”

  他看了一眼插在地上的捕鯨刀,“只有形。你越是想模仿,就離他越遠。”

  阿越的身體晃了晃,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頹然地坐倒在草地上。

  趙山沒有去扶他,只是在他身邊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個扁扁的酒壺,遞了過去。

  阿越接過酒壺,拔掉塞子,仰頭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他咳得滿臉通紅,眼淚都流了出來。

  “趙山,”

  他喘息著,抬起通紅的眼睛,看著趙山,“你為什麼不練槍?”

  趙山聞言,身體微微一僵。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拿過酒壺,也喝了一口。

  “我師兄周振川的六合大槍,”

  他緩緩地說道,聲音裡帶著如同嘆息般的傷感,

  “是河北滄州的名家功夫。講究的是內外合一,剛柔並濟。每一招,每一式,都需要師父手把手地教,一個眼神,一個呼吸,都錯不得。”

  他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空氣,彷彿那裡有一杆無形的大槍。

  “我師兄還在的時候,他每天都會逼著我練。他說我性子太沉,不夠靈動,練八極拳容易鑽牛角尖,練練大槍,能開闊心胸。他會站在我對面,用槍桿子一點一點地糾正我的姿勢。我的腰塌了,他會用槍尾輕輕點一下。我的步子亂了,他會用槍尖在我腳下畫個圈。”

  “他的槍,就像他的眼睛,能看到我身上所有的毛病。有時候我練得煩了,想偷懶,他就會用槍桿子,不輕不重地抽在我的屁股上。他說,練武之人,最忌諱的就是心浮氣躁。他說,這杆槍,不僅是殺人的利器,更是修心的工具。”

  趙山的臉上,露出一絲罕見的、溫暖的笑容。

  但那笑容,轉瞬即逝,被更深的悲傷所取代。

  “可惜他死啦。”

  “修心太遠啦,像咱們這種兩腳泥的,學不了這玩意。”

  “那我如今也練槍。”

  趙山忽然說道。他拍了拍腰間的那把柯爾特左輪手槍。

  “不過,是這個槍。”

  他將手槍拔了出來,

  “它沒有那麼多講究,不用修心,也不用內外合一。它只有一個道理,簡單,直接。”

  他拉開擊錘,將槍口對準了院子角落裡的一棵蘋果樹。

  “砰!”

  他自己模仿了一下槍響的聲音,隨後又把槍收了起來。

  “只要你的手夠穩,眼睛夠準,就能殺死任何你想殺的人。它不認什麼名家高手,也不認什麼內外兼修。在它面前,一個練了三十年功夫的大師,和一個剛學會開槍的毛頭小子,或許並沒有太大區別。”

  “這是一個……沒有道理的道理。”

  趙山看著手中的槍,喃喃自語,

  “我們打不過他們,不是因為我們的拳腳不利索,而是因為他們的槍,比我們的刀,更快,更遠。”

  “所以,我也開始學著跟它講道理。”

  “我師兄和你師兄都死得其所,咱們倆也遲早有這一天,練好這把槍,便是死了,我也有把握多拉幾個人陪葬。”

  他說完,站起身,將酒壺扔給阿越,然後轉身,走回了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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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吧。”

  阿福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看夠了,就該回家了。不然,你的‘美國媽媽’該著急了。”

  詹天佑機械地轉過身,跟著阿福,悄悄地離開了這個讓瞧了個新鮮的後院。

  他一路無話,腦子裡反覆迴響著趙山的那句話——“這是一個沒有道理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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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福也有些失眠,他想起了阿吉,比自己大一點,跟自己最要好的“兄弟”。

  兩人一起從古巴的甘蔗園跟著九爺殺出來,卻走了不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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