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艾琳渾身一顫,立刻清醒過來。她擦掉眼淚,不再理會呆若木雞的父母,轉身衝上樓梯。
祖父威廉·科爾曼的房間,是這棟大宅裡唯一還保持著往日尊嚴的地方。
雖然到處瀰漫著藥味,但床鋪整潔,書籍也擺放得井井有條。
老威廉·科爾曼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他曾經是一個何等高大健壯的男人,遊歷過世界很多地方。
艾琳還記得小時候騎在他的肩膀上,感覺自己能碰到天花板。
而現在,他陷在枕頭裡,像一件被隨意丟棄的舊衣服。
他的眼睛半睜著,渾濁的眼珠艱難地轉向門口的孫女。
他想說話,但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艾琳趕緊跑過去,扶起他,輕輕拍著他的背,然後從床頭櫃上拿起水杯,用小勺餵了他幾口溫水。
“傻孩子……”
他的聲音很小,卻很清晰,
“別,別為了一座已經倒塌的房子…賠上你自己……”
“祖父…”
艾琳跪在床邊,握住他那隻瘦削的手,眼淚再次決堤。
“我……都聽到了……”
老人喘息著,目光望向窗外彷彿看到了自己的一生,
艾琳的眼淚又流了下來,滴落在老人乾枯的手背上。
“榮譽,呵…理查德他…他不懂……他一輩子都沒懂……”
老人喘了口氣,繼續說道:“科爾曼家的榮譽,不是掛在牆上的徽章,也不是銀行裡的存款,那是刀槍裡打出來的,是一點一點掙出來的,不是靠投機,不是靠給別人當附庸,…是就算跌倒了,也能靠自己站起來的勇氣……”
“你父親,他把它當成了一場賭博,他輸了,輸掉了家族,也輸掉了他自己的……”
“別說了,祖父,您會累的。”艾琳哽咽著說。
“讓我說……”
老人固執地握緊了她的手,“孩子,我知道你,你像我,骨頭是硬的…”
他的呼吸變得越來越微弱。
“那個,清國的年輕人……我去見過。”
“我也蒐集了些他的訊息。”
艾琳的心猛地一跳。
“眼睛很亮,像一頭不肯被馴服的狼……”
老人艱難地笑了笑,“好孩子,比那個哈里森家的小胖子強多了……”
“艾琳,離開這裡吧,不管去找那個中國人還是去其他國家,都行….”
“按你自己的想法活....”
“我給他們和你留了一筆錢,去找老朋友借的,不用還了…”
“抽屜裡有我整理的一些老朋友的地址,試試去….”
“去…..”
老人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消散在空氣中。
他握著艾琳的手,無力地鬆開了。
房間裡恢復了安靜。
艾琳抱著祖父漸漸失去溫度的手,沒有哭。
她只是靜靜地跪在那裡,呆呆地望著窗外。
父親的威脅,母親的哀求,哈里森家的財富,陳九那雙狼一樣明亮的眼睛,祖父臨終前的囑託……
她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裡。
壁爐裡的火已經快要熄滅了。
第12章 大人
清晨。
往日裡,這個時辰的唐人街早已甦醒,
洗衣坊的蒸汽、早點鋪的油煙、藥材行的草藥味混雜在一起,構成一股鮮活而嘈雜的人間煙火氣。
唐人街已然承平日久,又加上幾次修繕,已經勝過往日許多,也熱鬧許多。
但今日,整條街卻靜得不同尋常。
店鋪的門板上得嚴嚴實實,連平日裡最愛倚在門口曬日頭、偷聽八卦的阿婆,今日也緊閉柴扉。
陳九的馬車碾過路面,他沒有坐進車廂,而是與車伕並排坐在前面,
目光平靜地掃過街道兩側那些熟悉的招牌。
他今日穿了一身黑色暗花綢緞的短打勁裝,阿萍姐近來眼睛已經花了,身體也大不如前,洗衣店的活計也不做了。
卻仍然是每隔一兩個月就給他做一身新衣服,幾次推脫都沒用,非要親手做才穩當。
料子很好,貼身穿著,既能活動自如,又不失一份沉穩幹練。
腰間沒有佩刀,只束著一條寬大的皮帶,更顯得他腰背挺直,如一杆蓄勢待發的標槍。
馬車最終在街角停下。
這裡,便是如今唐人街的權力中心——“華人總會”。
華人總會緊挨著以前的“岡州古廟”,也就是關帝廟,把原來的三層小樓重新擴建成了一個大院子。
他踏入總會大門,
一樓的大廳寬闊得驚人,原本的隔斷牆全被拆除,形成一個巨大的空間。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四面牆壁上密密麻麻、幾乎掛到天花板的牌匾。
“岡州會館”、“寧陽會館”、“三邑會館”、“合和會館”、“陽和會館”、“人和會館”……
六大會館的金字招牌,按照某種古老的次序,被高高懸掛在東牆之上,如同被供奉起來的祖宗牌位。
西牆,則掛著“金門致公堂”那塊浸透了風雨的牌匾,旁邊是協義堂、秉公堂等一眾“洪門”堂口的字號,如今都成了這牆上的風景。
那面最顯赫的北牆上,只掛著一塊嶄新的、用上好楠木雕刻的牌匾,六個遒勁的顏體大字俯瞰著整個廳堂。
金山華人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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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總會,氣氛卻與往日不同。
大廳裡站滿了人,卻鴉雀無聲。
岡州會館的管事、寧陽會館的張瑞南、人和會館林朝生、……這些唐人街曾經真正有分量的人物,此刻都穿著最體面的長衫,神情肅穆地垂手侍立在一旁。
他們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瞟向大廳中央那兩張太師椅上的人。
左邊一位,年約五十,面容清癯,留著山羊鬚,身著一套孔雀補服,頂戴花翎一絲不苟。
他便是大清國欽命的出洋肄業局正監督,大清國駐美利堅合眾國欽差大臣、太常寺正卿,正三品文官。
陳蘭彬。
右邊那位,則顯得年輕許多,約莫四十出頭,戴著一副西式眼鏡,面容儒雅,氣質謙和。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洋布西裝,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但那份從容不迫的氣度,卻讓人無法忽視。
他就是容閎,耶魯大學的畢業生,出洋肄業局的副監督。
在他們下首,幾位穿著清朝官服或體面長衫的隨員正襟危坐,神情恭敬。
七八位戰戰兢兢作陪的原會館頭面人物,則顯得有些拘謹,陪站在更外側。
老得老,病得病,卻仍然神態謙恭,一絲不苟。
即便是二十年未見朝廷威儀,但仍然戰戰兢兢。
這是代代傳下來的,骨子裡的東西。
他們是今日一早抵達舊金山的。
名義上是來視察美國最大的華埠,並處理一些外交事務,實則是奉了李h章的密令,來探一探舊金山華埠的虛實。
感恩節那場震驚中外的暴亂,以及之後華人社羣一系列舉措,已透過各種渠道傳回了國內,引起了有心人的震動。
陳九的目光從那兩位官員身上掃過,心中並無波瀾。
去年年末,他見過他們。
那時,第一批留美幼童抵達舊金山,碼頭上人頭攢動,這兩個人站在清廷的黃龍旗下,意氣風發 。
他遠遠地瞥了一眼那份官家的威儀,原本想上前找容先生問好,表達敬意,卻被一些隨行官員厲聲斥責。
這一批隨行人員在舊金山停留了十日,隨後便匆匆趕往東部。
原本陳九帶領金山華商代表一同接待,安排了在唐人街的住宿,沒想到陳蘭彬聽說他的身份後,竟是避而不見,甚至帶人搬出了他安排的住所,在其他華商的安排下住到了唐人街外的旅店。
陳九忍了下來,甚至還派了人手,暗中保護這批“天朝貴胄”,以防被有心人尋釁。
短短一年,物是人非。
如今,他們坐在他的地盤上,喝著他的茶,等待著與他這個“地頭蛇”的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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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爺!”
“陳先生!”
“龍頭!”
稱呼各異,但尊敬是相同的。
陳九抬手虛按一下,示意眾人安坐。
他的目光沒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徑直走向主位。
陳蘭彬放下了茶杯,扶著椅子扶手,臉上帶著毫無溫度的微笑。
這是他作為朝廷命官,對這片土地上“化外之民”的領袖所能給出的最高禮遇。
容閎也站了起來,他的表情要真盏枚啵壑袔е唤z複雜的神色,有欣賞,有好奇,也有一絲隱憂。
“陳大人,容先生,”
陳九走到他們面前,微微頷首,用一口流利標準的官話說道,聲調平穩,不卑不亢,
“一路辛苦。”
這是主人對客人的歡迎。
這種微妙的語氣,讓陳蘭彬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無論在金山有多大勢力,終究是朝廷的子民,見官就該有見官的禮數。
他強忍心中的不快,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不過一介草莽,縱然有些勢力,終究是上不得檯面的“會匪”。
容閎則站起身來,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
“此番前來,叨擾了。”
陳九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自己在主位側下方的一張椅子上坐下。
“說起來,我與陳九先生,並非初次見面了。”
陳九的目光轉向容閎,笑了下回應道,
“容先生好記性。去年匆匆一別,已經一年多,先生風采依舊。”
“不敢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