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Chen!”
威爾遜再也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他站起身,快步走到辦公桌前,
“是我啊!威爾遜!J.J. 威爾遜!你還記得嗎?在火車上……”
“我當然記得。”
陳九的英語十分流利,甚至沒什麼口音,他直接打斷了威爾遜,示意他坐下,“威爾遜先生,東海岸的日子,過得還好嗎?”
威爾遜的臉瞬間漲紅了,他像一個被戳破了所有謊言的孩子,頹然地坐回椅子上。
“不好,”他苦笑著。
“一點也不好。我破產了,Chen,一無所有。我寫的那些東西,沒人看了。我……我需要一個新的故事,一個真正偉大的故事!”
他看著陳九,眼中充滿了熱切和期望,“我知道,只有你,才能給我這樣的故事!我願意為你做事,就像以前一樣!只要你給我素材,我能寫出比《邦聯孤狼》更偉大的小說!”
陳九沉默了。
他靜靜地看著威爾遜,那深邃的目光,彷彿能穿透他所有的偽裝,看到他內心深處的貪婪與渴望。
良久,陳九才緩緩開口。
“威爾遜先生,你讀過霍雷肖·阿爾傑的小說嗎?”
威爾遜一愣,點了點頭。
阿爾傑是現在美國最著名的暢銷小說家,他的作品,諸如《衣衫襤褸的迪克》(Ragged Dick),講述的都是同一個主題:一個貧窮、諏嵉纳倌辏高^自己的勤奮、正直和一點點好邭猓罱K獲得成功,實現“美國夢”的故事。
這些故事,是眼下這個時代最受歡迎的精神食糧。
“你們美國人,”
陳九的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容,“似乎很喜歡這種從一貧如洗到百萬富翁的故事。”
“是的,”威爾遜不解地回答,“這是我們國家精神的體現。”
“呵,國家精神…”
“那麼,”
陳九身體前傾,雙肘撐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盯著威爾遜,
“如果我給你一個這樣的故事,一個更真實,也更……殘酷的美國夢,你敢寫嗎?”
“一個出身卑微的少年,來到這片遍地黃金的土地。他一無所有,受盡欺凌。”
“但他不相信上帝,也不相信什麼狗屁的勤勞致富。他只相信自己手中的刀,和身邊兄弟的肩膀。”
“他不是靠擦皮鞋、賣報紙來贏得紳士的賞識。他是靠著砍倒一個又一個擋在他面前的敵人,用血和火,為自己和同胞,硬生生地殺出一條生路。”
“他的諏崳粚ψ约旱男值堋K那趭^,是用在磨利刀鋒、練習槍法,學習知識上。他的好邭猓窃诿恳淮蔚纳啦珰⒅校葦橙丝焐夏屈N一分。”
“他也會成功,也會建立起自己的事業。但他的成功,不是建立在華爾街的股票上,而是建立在無數人的屍骨之上。”
陳九的聲音,像魔鬼的低語,充滿了致命的誘惑。
“你覺得,這樣的故事,會有人看嗎?”
威爾遜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他的大腦在飛速地咿D,無數個聳人聽聞的標題在他的腦海中閃現:《黃皮膚的撒旦:一個華人暴徒的崛起》、《金山教父》、《血染的美國夢》……
這是一個比“邦聯孤狼”更宏大、更黑暗、也更具爆炸性的話題。
這是一個足以讓整個美國都為之震顫的故事。
“這個故事的主角……”
威爾遜的聲音有些發顫,“是你嗎?”
陳九靠回椅背,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
“不,”
“我還不想找死。”
他淡淡地說道,“這個故事的主角,是每一個來到這片土地,卻被踩在泥裡的卑微的新移民。是我,也是他,是我們所有人。”
“哪個新移民的群體多就寫哪個。”
“我覺得你的孤狼的故事很不錯,我還聽說,你被很多南方老兵視為精神象徵?”
“我覺得你當一下新移民心中的地下象徵也不錯。”
“我很期待新移民創造自己的故事。”
“去拼,去搶,去從大人物的嘴裡刨食,這樣的日子才有趣啊,對嗎,威爾遜?”
“我給你提供所有的素材,包括那些永遠不會見報的、最血腥的真相。我給你錢,給你一個安全的寫作環境。”
“而你,”他放下茶杯,看著威爾遜,“只需要用你的筆,把這個故事,講給全美國聽。”
“怎麼樣,威爾遜先生?這筆交易,你做,還是不做?”
第10章 弄臣
“下車吧。”
威爾遜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皺巴巴,顯得有些滑稽的西裝,跟著陳九走下了馬車。
他抬頭望去,瞬間被眼前這棟三層高的建築所震懾。
“維托里奧聯合事務所——法律、投資與諮詢”。
威爾遜的心臟猛地一抽。
他認得這個名字,卡洛·維托里奧,那個在火車上還像個受驚鵪鶉、跟在陳九身後的義大利律師。
如今,他的名字竟以如此張揚的方式,鐫刻在了這片法外之地的中心。
這不是一個人吧…..
他痛苦地閉上了眼,想要把銘牌上的英文全都忘掉。
事務所的大門由厚重的橡木製成,兩個穿著統一黑色制服、身材高大的白人護衛分立兩側。
他們看到陳九,立刻躬身行禮,動作整齊劃一。
推開門,裡面的景象更是讓威爾遜幾乎忘了呼吸。
巨大的開放式辦公大廳,雖然是晚上,但是仍然光線明亮,人聲鼎沸,卻又井然有序。
右側,是等候區,十幾張舒適的皮質沙發上坐滿了人。
有穿著長衫馬褂、神情焦慮的華人商鋪老闆,有穿著粗布工裝、眼神裡帶著一絲期盼的華人勞工代表,甚至還有幾個衣著考究、神情倨傲的白人,
他們或是來諮詢商業合同,或是來尋求“特殊”的法律援助。
左側隔著鑲嵌玻璃的木製隔扇,則是巨大的辦公區。
數十名穿著白襯衫、打著領結的年輕男人,正埋首於一張張辦公桌後。
他們或奮筆疾書,或低聲討論,檔案紙張翻閱的沙沙聲、以及偶爾響起的、用流利英語交談的聲音,讓本就忐忑後悔交織的威爾遜更加緊張。
明明是我先來的…
Fuck,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他仔細看過去,
這些人裡,有華人,也有白人。
有律師,有會計,有財務顧問。
他們是這個新生商業版圖的齒輪,負責將那些從鬥場、工廠、商業地產、航線上流淌而來的、沾染著血與罪的黑錢,一筆筆地“清洗”乾淨,
變成可以光明正大地存入銀行、用於投資的合法資本。
當陳九踏入大廳後,立刻吸引了很多目光,瑣碎的嘈雜聲漸漸平息。
看到他的人不約而同地站起身,無論是華人還是白人,無論是律師還是會計,都朝著他的方向,恭敬地、微微地躬了躬身。
“陳先生。”
那一聲聲問候,聲音不大,也並不整齊,甚至帶著刻意的鬆弛,似乎擔心過分嚴肅整齊,冒犯到了身前這個年輕男人。
雖然種種,卻帶著一種足以讓任何人心悸的、發自肺腑的敬畏。
威爾遜的腿有些發軟。
他終於直觀地、深刻地理解了,眼前這個華人青年的力量,
他所擁有的,早已不是一個暴力頭目的力量。
這是一個商業版圖的雛形。
一個建立在暴力、金錢與現代商業規則之上的、龐大的、跨越了種族界限的地下王國。
而他,威爾遜,這個曾經自詡為“故事編織者”的記者,在這個帝國的締造者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
陳九沒有理會眾人的問候,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目光掃過人群,最後落在一個正從角落側門裡快步迎上來的身影上。
那是一個穿著灰色短打、身上還帶著幾分血腥氣的漢子。
他的手裡,還提著一個不斷掙扎、嘴裡塞著破布的麻袋。
“九爺,”
那漢子躬身道,“人帶來了。”
陳九“嗯”了一聲,對威爾遜說道:“跟我上樓。”
他們穿過人群,踏上了通往三樓的旋轉樓梯。
樓梯鋪著厚厚的紅色天鵝絨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三樓。
巨大的辦公室,奢華得如同諾布山上那些大亨的書房。
果然是那個熟悉的律師,只是再也不見那些狼狽的模樣,反而像是一個真正的白人精英。
或許,用精英形容都已經不再合適。
威爾遜張了張嘴,想像昔日這個“難友”打個招呼,沒想到卡洛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根本沒認出來。
他頓時心裡更難受了。
陳九朝卡洛低聲說了幾句,隨後走到了側面的休息室,在一張皮質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沒有看威爾遜,只是對著那個提著麻袋的漢子揮了揮手。
麻袋被解開,一個渾身是傷、鼻青臉腫的人被從裡面倒了出來,重重地摔在地毯上。
那人正是今天在鬥場上,被當做“人肉沙包”的那個漢子。
他抬起頭,那張被打得不成人形的臉上,一雙眼睛早已麻木不堪,沒有一絲神色。
威爾遜的心猛地一沉。
“威爾遜先生,”
陳九終於開口了,他指著地上那灘爛肉,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我這裡人很多,故事也很多,我想了一下,先給你三個選擇。這是第一個。”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那個提著麻袋的漢子:“阿才,跟威爾遜先生介紹一下,這位是誰。”
阿才,那個曾經在廣州跟著楚雄做事的年輕人,如今已是秉公堂裡一個心狠手辣的小頭目。
他上前一步,一腳踩在地上那人的臉上,將他的臉狠狠地碾在地毯上,聲音冰冷地說道:“這位,叫黃四。人稱黃四爺。在廣州府、在澳門、在古巴,都算是一號人物。做的,是賣豬仔的生意。”
“Piglet?你說的是Coolie Trade(苦力貿易)?”威爾遜愣了一下。
“就是人。”
阿才的語氣裡充滿了不屑,“從大清國,將那些活不下去的窮鬼、走投無路的爛仔,用花言巧語騙上船,再像牲口一樣,賣到古巴的甘蔗園,賣到秘魯的鳥糞礦,賣到金山的鐵路工地。”
“他手上,沾著至少上千條人命。我們漁寮裡,就有很多兄弟,是當年從他手裡逃出來的。”
威爾遜的心臟狂跳起來。
他看著地上那個還在掙扎的男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陳九的目光從地上的男人轉向威爾遜,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刺得人遍體生寒。
“威爾遜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