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282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太平洋郵船公司“太平洋皇后號”輪船已於昨日抵港。

  船上載有家書三百餘封,即日可到各會館領取。

  新抵埠尋親者,可至岡州會館或中華公所查詢唐人街名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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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底下是商業行情,近日米麵油價,還有尋人啟事,分類廣告種種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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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再次檢查一遍,收攏整齊。

  來金山日久,驚濤駭浪已遠。

  她不再是昔日那個在屈辱與恐懼中沉浮的浮萍。

  如今,她是唐人街“義學”的女先生,亦是這《公報》案牘勞形的校稿人。

  “懷舟,今日的稿子,可都校完了?”

  鄰桌王老先生問道。

  遺下的秀才,避亂至此,如今是報社主筆。

  銀鬚白髮,老式圓鏡片後,目光總習慣地微眯著。

  “王伯,俱已校過。”

  林懷舟輕聲應著,將稿樣疊得齊整,

  “只是近日文稿如潮湧,排版房的師傅們,怕是要挑燈夜戰了。聽聞樓下夥計說,咱們的報紙,已流佈至薩克拉門託與諸華人社羣了。”

  王秀才捋須笑了兩聲,

  “是啊,多賴秉公堂與岡州會館的弟兄們襄助。如今這金山埠,乃至整個加州的同胞,眼巴巴望著這紙上乾坤。不僅思鄉情切,更欲知在此異邦,吾輩華人,如何方能挺直脊樑,免遭凌辱。”

  一旁撰寫時評的李先生亦擱筆嘆道:“赵账寡裕≈缓尬岬壤闲啵炕枋肿尽阎郯。闱胺h,再招些通文墨、明事理的青年男女入社,正當其時。不拘一格,唯才是舉,報社當予其一方天地。”

  林懷舟頷首,目光掠過這間斗室。

  書卷盈架,墨香浮動,聚集著唐人街稀有的“斯文種子”。

  他們以禿筆為戈,錄下異鄉的血淚與抗爭,亦試圖點燃一盞微弱的燈。

  名曰“明理”,名曰“自強”。

  她眷戀此處。

  眷戀這方寸間,以筆墨構築的、迥異於外間腥風血雨的天地。

  在這裡,她不是誰的未婚妻,不是誰的禁臠,亦非需人庇護的弱質。

  她是林懷舟,憑腹中詩書、腕底功夫,掙一份體面與生計的尋常女子。

  目光無意識地飄向窗外。

  樓下,唐人街的喧囂依稀可聞。

  秉公堂的打仔們著統一黑色短褂,二人成行,於街角逡巡,腰間插著槍套,裡面是五響連珠手槍。

  自陳九整合致公堂與岡州會館,立下這“秉公堂”,街面秩序確乎肅清不少。

  這“秩序”之下,埋著多少森森白骨。

  巴爾巴利海岸那場血戰,她事後曾去看過,街道上的血腥味洗都洗不乾淨。

  她用力甩頭,似要將這些紛紜雜念驅散。

  她的人生,好容易才從那漩渦裡掙出,不願再被捲入那深不見底的墨色。

  “王伯,李叔,時辰不早,懷舟先告辭了。明早義學尚有課業。”

  她起身,將桌案收拾得整潔,與眾人道別。

  “路上仔細些。”

  王秀才殷殷叮囑。

  林懷舟唇角牽起一抹湹σ猓贤庖拢崃四切⌒〉氖执较轮ㄑ阶黜懙哪咎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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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報社後門,通往一條窄仄的背街小巷。

  無都板街的浮華,只有雜物箱和竹編筐子堆疊。

  林懷舟一踏出後門,腳步便生生釘在原地。

  巷口濃墨般的陰影裡,默然立著一個男人。

  身形頎長,一襲深色洋裝筆挺如刀裁,與這陋巷的頹敗格格不入。

  他只是佇立,無聲無息,卻攪亂了周遭的寂靜。

  林懷舟的心,驟然懸至喉頭。

  她下意識退後半步,手指死死扣住冰涼的門框,一聲驚呼幾乎脫口而出。

  報社門前不遠處,便有秉公堂的兄弟值守。

  只需一聲……

  便在氣息將吐未吐之際,那人自陰影中踱出。

  昏黃的燈光,潑灑在他面上。

  一張她曾無比熟稔,而今只願永世遺忘的臉龐。

  來人摘下帽子,鼻樑高峻,薄唇抿著冷硬的線條。

  於新。

  林懷舟的呼吸,在這一刻凝滯。

  一股寒意自腳底竄起,是他!

  這曾經的“未婚夫”,這親手將她拉入金山,又在她被擄後攪動滿城風雨的男人!

  這如今金山埠聲名顯赫的“辮子黨”魁首!

  他緣何在此?意欲何為?

  於新似洞悉了她的驚懼與戒備。

  他緩緩抬起雙手,掌心向外,示意無惡意,手無寸鐵。

  “林小姐,莫驚。”

  他的聲音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溫和,

  “非為尋釁。隻身一人。”

  林懷舟不語。

  只死死盯住他,眸中盡是疏離。

  她不想聽這男人口中吐出的任何一個字。

  見她沉默,於新亦不以為意。

  他放下手,向前踱了兩步,在距她五步之遙處穩穩站定。

  “我知,你厭見我。”

  於新開口,目光流連於她蒼白卻倔強清麗的面龐,下巴和手指上還不小心沾染了墨漬,但那份容貌依舊未見三分,還是那麼動人。

  “亦知,今日不該擾你清靜。然,有些舊債,須當面,做個了斷。”

  了斷?

  林懷舟心尖猛地一顫。她與他之間,除卻那段荒唐的、她從未認下的婚約,還有何債可“了”?

  她終於尋回自己的聲音,

  “於先生。你我之間,當是塵歸塵,土歸土,無話可說。”

  “不,有。”

  於新搖頭,

  “至少,三樁事。”

  他略作停頓,似予她喘息之機,隨即,一字一句,道出第一樁:

  “擄你之人,是曾經的寧陽會館管事喬三,今日,已伏誅。”

  喬三伏誅。

  四字如驚雷,在林懷舟腦中炸響。

  那個令她受盡屈辱的男人,那個將她人生攪得天翻地覆的禍首,竟……死了?

  初聞此訊,不是復仇的快意,而是一片巨大的、猝不及防的空洞。

  那些不堪的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洶湧而至。

  被擄時的肝膽俱裂,囚禁時的無邊絕望,如貨物般被幾個打仔推搡爭奪的奇恥大辱……

  甚至,後面還要面臨什麼,她都不敢想….

  在廣州時,最多就是吃不好睡不好,遭人白眼,初來金山,差點丟了清白和性命。

  一切的源頭,竟就此湮滅。

  她本該欣喜。

  可胸腔裡翻湧的,只有深不見底的疲憊與厭憎。

  她憎惡這一切,憎惡這以血還血、以命抵命的野蠻法則!

  她抬首,目光刺向於新:“所以?特來告知,是要我感激涕零麼?”

  於新似未料她此般反應,微怔,旋即唇邊泛起一絲苦澀:“非此意。只是覺得,你該知曉。”

  言畢,他自西裝內袋,取出一物。

  一張摺疊齊整、已然微微泛黃的紙箋。

  林懷舟瞳孔驟然緊縮!

  她認得,那是她的婚書。

  是她被“賣”到金山的憑證,將她終身繫於此人的枷鎖!

  是這麼久以來如芒在背、令她窒息的符咒!

  於新不語。只當著她的面,將那紙婚書,緩緩地、決絕地,從中撕開…

  清脆的裂帛聲,在巷子中迴盪,刺耳驚心。

  他將撕開的兩半疊合,再次撕開。

  如此反覆,直至那曾決定她命叩募埞{,化作一地無法辨識的紙碎,在夜風中打著旋兒,零落於兩人之間的塵埃。

  “自今日始,你,林懷舟,”

  於新的聲音,前所未有的鄭重,“自由了。”

  林懷舟怔怔望著地上狼藉的紙屑,一時竟失了言語。

  自由。

  這夢寐以求的字眼,當真以如此方式降臨,心頭卻無半分狂喜。

  只覺眼前這人,愈發陌生。

  他的一舉一動,皆似精心排演的戲劇。他永遠知曉何時該說什麼,做什麼,方能直擊人心,達成所願。

  告知喬三死訊,是彰顯其威能。

  撕毀婚書,是施予她“恩典”。

  這一切,只讓她感到警惕。

  “這便是第二樁事?”

  她強抑心緒,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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