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太平洋郵船公司“太平洋皇后號”輪船已於昨日抵港。
船上載有家書三百餘封,即日可到各會館領取。
新抵埠尋親者,可至岡州會館或中華公所查詢唐人街名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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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是商業行情,近日米麵油價,還有尋人啟事,分類廣告種種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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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次檢查一遍,收攏整齊。
來金山日久,驚濤駭浪已遠。
她不再是昔日那個在屈辱與恐懼中沉浮的浮萍。
如今,她是唐人街“義學”的女先生,亦是這《公報》案牘勞形的校稿人。
“懷舟,今日的稿子,可都校完了?”
鄰桌王老先生問道。
遺下的秀才,避亂至此,如今是報社主筆。
銀鬚白髮,老式圓鏡片後,目光總習慣地微眯著。
“王伯,俱已校過。”
林懷舟輕聲應著,將稿樣疊得齊整,
“只是近日文稿如潮湧,排版房的師傅們,怕是要挑燈夜戰了。聽聞樓下夥計說,咱們的報紙,已流佈至薩克拉門託與諸華人社羣了。”
王秀才捋須笑了兩聲,
“是啊,多賴秉公堂與岡州會館的弟兄們襄助。如今這金山埠,乃至整個加州的同胞,眼巴巴望著這紙上乾坤。不僅思鄉情切,更欲知在此異邦,吾輩華人,如何方能挺直脊樑,免遭凌辱。”
一旁撰寫時評的李先生亦擱筆嘆道:“赵账寡裕≈缓尬岬壤闲啵炕枋肿尽阎郯。闱胺h,再招些通文墨、明事理的青年男女入社,正當其時。不拘一格,唯才是舉,報社當予其一方天地。”
林懷舟頷首,目光掠過這間斗室。
書卷盈架,墨香浮動,聚集著唐人街稀有的“斯文種子”。
他們以禿筆為戈,錄下異鄉的血淚與抗爭,亦試圖點燃一盞微弱的燈。
名曰“明理”,名曰“自強”。
她眷戀此處。
眷戀這方寸間,以筆墨構築的、迥異於外間腥風血雨的天地。
在這裡,她不是誰的未婚妻,不是誰的禁臠,亦非需人庇護的弱質。
她是林懷舟,憑腹中詩書、腕底功夫,掙一份體面與生計的尋常女子。
目光無意識地飄向窗外。
樓下,唐人街的喧囂依稀可聞。
秉公堂的打仔們著統一黑色短褂,二人成行,於街角逡巡,腰間插著槍套,裡面是五響連珠手槍。
自陳九整合致公堂與岡州會館,立下這“秉公堂”,街面秩序確乎肅清不少。
這“秩序”之下,埋著多少森森白骨。
巴爾巴利海岸那場血戰,她事後曾去看過,街道上的血腥味洗都洗不乾淨。
她用力甩頭,似要將這些紛紜雜念驅散。
她的人生,好容易才從那漩渦裡掙出,不願再被捲入那深不見底的墨色。
“王伯,李叔,時辰不早,懷舟先告辭了。明早義學尚有課業。”
她起身,將桌案收拾得整潔,與眾人道別。
“路上仔細些。”
王秀才殷殷叮囑。
林懷舟唇角牽起一抹湹σ猓贤庖拢崃四切⌒〉氖执较轮ㄑ阶黜懙哪咎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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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社後門,通往一條窄仄的背街小巷。
無都板街的浮華,只有雜物箱和竹編筐子堆疊。
林懷舟一踏出後門,腳步便生生釘在原地。
巷口濃墨般的陰影裡,默然立著一個男人。
身形頎長,一襲深色洋裝筆挺如刀裁,與這陋巷的頹敗格格不入。
他只是佇立,無聲無息,卻攪亂了周遭的寂靜。
林懷舟的心,驟然懸至喉頭。
她下意識退後半步,手指死死扣住冰涼的門框,一聲驚呼幾乎脫口而出。
報社門前不遠處,便有秉公堂的兄弟值守。
只需一聲……
便在氣息將吐未吐之際,那人自陰影中踱出。
昏黃的燈光,潑灑在他面上。
一張她曾無比熟稔,而今只願永世遺忘的臉龐。
來人摘下帽子,鼻樑高峻,薄唇抿著冷硬的線條。
於新。
林懷舟的呼吸,在這一刻凝滯。
一股寒意自腳底竄起,是他!
這曾經的“未婚夫”,這親手將她拉入金山,又在她被擄後攪動滿城風雨的男人!
這如今金山埠聲名顯赫的“辮子黨”魁首!
他緣何在此?意欲何為?
於新似洞悉了她的驚懼與戒備。
他緩緩抬起雙手,掌心向外,示意無惡意,手無寸鐵。
“林小姐,莫驚。”
他的聲音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溫和,
“非為尋釁。隻身一人。”
林懷舟不語。
只死死盯住他,眸中盡是疏離。
她不想聽這男人口中吐出的任何一個字。
見她沉默,於新亦不以為意。
他放下手,向前踱了兩步,在距她五步之遙處穩穩站定。
“我知,你厭見我。”
於新開口,目光流連於她蒼白卻倔強清麗的面龐,下巴和手指上還不小心沾染了墨漬,但那份容貌依舊未見三分,還是那麼動人。
“亦知,今日不該擾你清靜。然,有些舊債,須當面,做個了斷。”
了斷?
林懷舟心尖猛地一顫。她與他之間,除卻那段荒唐的、她從未認下的婚約,還有何債可“了”?
她終於尋回自己的聲音,
“於先生。你我之間,當是塵歸塵,土歸土,無話可說。”
“不,有。”
於新搖頭,
“至少,三樁事。”
他略作停頓,似予她喘息之機,隨即,一字一句,道出第一樁:
“擄你之人,是曾經的寧陽會館管事喬三,今日,已伏誅。”
喬三伏誅。
四字如驚雷,在林懷舟腦中炸響。
那個令她受盡屈辱的男人,那個將她人生攪得天翻地覆的禍首,竟……死了?
初聞此訊,不是復仇的快意,而是一片巨大的、猝不及防的空洞。
那些不堪的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洶湧而至。
被擄時的肝膽俱裂,囚禁時的無邊絕望,如貨物般被幾個打仔推搡爭奪的奇恥大辱……
甚至,後面還要面臨什麼,她都不敢想….
在廣州時,最多就是吃不好睡不好,遭人白眼,初來金山,差點丟了清白和性命。
一切的源頭,竟就此湮滅。
她本該欣喜。
可胸腔裡翻湧的,只有深不見底的疲憊與厭憎。
她憎惡這一切,憎惡這以血還血、以命抵命的野蠻法則!
她抬首,目光刺向於新:“所以?特來告知,是要我感激涕零麼?”
於新似未料她此般反應,微怔,旋即唇邊泛起一絲苦澀:“非此意。只是覺得,你該知曉。”
言畢,他自西裝內袋,取出一物。
一張摺疊齊整、已然微微泛黃的紙箋。
林懷舟瞳孔驟然緊縮!
她認得,那是她的婚書。
是她被“賣”到金山的憑證,將她終身繫於此人的枷鎖!
是這麼久以來如芒在背、令她窒息的符咒!
於新不語。只當著她的面,將那紙婚書,緩緩地、決絕地,從中撕開…
清脆的裂帛聲,在巷子中迴盪,刺耳驚心。
他將撕開的兩半疊合,再次撕開。
如此反覆,直至那曾決定她命叩募埞{,化作一地無法辨識的紙碎,在夜風中打著旋兒,零落於兩人之間的塵埃。
“自今日始,你,林懷舟,”
於新的聲音,前所未有的鄭重,“自由了。”
林懷舟怔怔望著地上狼藉的紙屑,一時竟失了言語。
自由。
這夢寐以求的字眼,當真以如此方式降臨,心頭卻無半分狂喜。
只覺眼前這人,愈發陌生。
他的一舉一動,皆似精心排演的戲劇。他永遠知曉何時該說什麼,做什麼,方能直擊人心,達成所願。
告知喬三死訊,是彰顯其威能。
撕毀婚書,是施予她“恩典”。
這一切,只讓她感到警惕。
“這便是第二樁事?”
她強抑心緒,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