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246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港口區,三層小樓內。

  一點十五分。

  漢森正在擦拭他的望遠鏡。

  這是一具美國亨利·菲茨公司生產的軍用望遠鏡,鏡片清澈,做工精良。他喜歡這種精密、冰冷、毫無感情的機械。就像他策劃主持的行動一樣。

  他所在的這棟小樓,位置絕佳。

  從這裡,既可以遠眺到羅四海佈置陷阱的七號倉庫,也能將大半個維多利亞港收入眼底。這裡是他的“包廂”,也是他的指揮所。

  一個金髮碧眼的白人走了進來,是他的副手,克拉克。

  “先生,一切準備就緒。”克拉克報告道,“羅四海的人已經全部就位。我們的‘觀察員’也已經混入了警察局的行動隊。”

  “很好。”漢森沒有回頭,依舊專注地看著那處倉庫,“羅四海那邊,有什麼異常嗎?”

  “沒有,先生。他像一頭即將捕食的獅子,十分興奮。”克拉克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

  “興奮?”漢森笑了,“一面倒的殺戮不該是興奮的藉口。”

  他將望遠鏡對準了遠處的英國軍港。一艘懸掛著米字旗的巡洋艦正靜靜地停泊在港灣裡,像一頭打盹的巨獸。

  “我們的對手,是它。”漢森輕聲道,“而不是一群目光短湹纳倘撕秃趲汀!�

  “等這件事結束,我們再去一趟巴克維爾,檢查一下那裡的武裝隊。渥太華那邊的談判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有結果,一旦收到就合併條款達成一致的訊息,立刻就準備動手!”

  “談判結束,還需要哥倫比亞立法會討論,我們必須在這期間拉合眾國入場!”

  “阿拉巴馬號”的賠款,芬尼亞兄弟會的騷擾,這些都只是前奏。在維多利亞港點燃一場代理人戰爭,才是給倫敦的致命一擊。

  “先生,我不明白,我們為什麼一定要等到談判結束?”

  “你的腦子呢?拿不到加拿大的條件,我們怎麼爭取立法會?”

  “下午的行動,只是為了清除一個不確定因素。”漢森放下望遠鏡,“那個叫‘亞瑟·金’的美國佬,他的出現是個意外。我討厭意外。必須把他從棋盤上拿掉。”

  “明白,先生。”

  “行動結束後,和羅四海立刻準備北上。不要再在這裡和一群黑幫過家家了。”

  “是。”

  克拉克退了出去。房間裡又只剩下漢森一個人。他重新舉起望遠鏡,俯瞰著這座即將被他投入紛爭的港口。

  在他眼中,無論是羅四海,還是陳九,或是那數千名華人礦工,都不過是數字,是實現美國“昭昭天命”的燃料。他們的生死、榮辱、悲歡,與他無關。

  他唯一關心的,就是這場由他導演的大戲,能否按時、精準地拉開帷幕。

第112章 陣斬

  “漢森個鬼佬入咗棟三層洋樓,羅四海條反骨仔就帶曬大隊人馬去咗七號貨倉。”第二個趕來送信的漢子聲音因為極度的壓抑而微微顫抖,“九爺,我們點算!”

  陳九的眼中,瞬間爆發出駭人的光芒。

  機會,來了!

  這是一個轉瞬即逝的戰機視窗。漢森自以為藏身幕後,將自己放在了最安全的位置。羅四海的爪牙,也盡數落位。

  “不等了。”陳九當機立斷,“傳令下去,三路並進!”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如同金鐵交鳴,瞬間壓下了身旁所有粗重的喘息。

  “崇和!你我兄弟,親率第一路尖刀!二十個最敢死的兄弟,給我把那洋樓捅個對穿!漢森死活不論,首要是拔了這根釘子!”

  “是!”王崇和點了點頭,右手抓上了刀柄。

  “黎伯!”陳九轉向角落裡一個一直閉目養神的老人。

  黎耀祖,致公堂的老叔父,也是跟隨趙鎮嶽建立卑詩省致公堂的開創者之一。希望他這張臉,在老一輩的卑詩洪門兄弟中,還能認得出來。

  “好!您老帶第二路!三十個忠義兄弟,直撲致公堂總堂香口!羅僦髁ΡM出,堂口空虛!您手持龍頭棍,以祖宗家法,清理門戶!奪回我洪門根基!”

  陳九字字如釘,砸在地上,“告訴還認忠義二字的兄弟,從今往後,維多利亞這塊地界上,只有洪門!再無水房、公司商店這等欺師滅祖的腌臢!”

  “好!”黎伯站起身,接過身邊人遞來的、用油布包裹的龍頭棍。那根沉重的鐵木棍,彷彿有千斤重。

  陳九最後的目光,落在那個戴著破舊斗笠、身形佝僂的老人身上:

  “剩下的人,是第三組。”陳九的目光掃過最後那個帶斗笠的老人,“梁伯,又要辛苦你了。把第二批支援來的兄弟聚齊,你們的任務,是在我們拿下漢森之後,立刻在羅四海回援的半路上設伏。羅四海一收到總堂被襲的訊息,必然會帶人回防。你們要做的,就是在他回家的路上,送他上路!”

  “九仔放心!”梁伯咧嘴一笑,“幾個數典忘祖、吃裡扒外的雜碎,我這把老骨頭,還嚼得動!”

  “此戰,關乎我等所有在金山兄弟的生死存亡。”陳九深吸一口氣,聲音傳遍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洪門切口,‘寶’是兄弟,‘蓋’是官府。今日,我們不求‘招財進寶’,只為‘掀翻頂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此戰,兇險絕倫!在人家的地頭,對手是火器精良、操練有素的悍匪!羅四海,更是竊據總堂、勾結洋人、禍害同門的二臣僮樱 �

  “打完這一仗,咱們回去種地捉魚!”

  “山門開,不見紅,何人坐此中?今日,我等便要用叛徒之血,重染這金山華人之門!”

  “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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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兩點整。

  三路人馬,如三支離弦的箭,射向維多利亞港的心臟。

  第一路,陳九與王崇和帶領的斬首組,如幽靈般穿行在後街小巷,直撲漢森所在的三層小樓。他們每個人都穿著最普通的苦力衣服,但衣服下面,藏著轉輪槍和匕首。他們的眼神,是捕食者盯住獵物的眼神。

  第二路,黎伯帶領的奪旗組,從另一個方向,朝著唐人街的致公堂總堂走去。黎伯走在最前面,步履沉穩。他沒有拿任何武器,手中只有那根代表著洪門法統的龍頭棍。他身後的兄弟,則個個神情肅穆,殺氣內斂。

  第三路,梁伯帶領的伏擊組,則化整為零,悄無聲息地潛入了一條連線港口與唐人街的必經之路。那條街道狹窄,兩旁都是兩三層的木樓,是絕佳的伏擊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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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港口的風,永遠都帶著一股鹹腥味,像是大海的嘆息。

  今天,風裡還夾雜著別的東西。

  肖恩·芬尼根能嗅到不安的味道。他自己的不安。

  它像一條溼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脖頸,在他的耳邊嘶嘶作響。

  他站在一間木工作坊的陰影裡,這裡本該充滿了鋸木頭的噪音和工人的汗臭,但現在,這裡只有死一樣的寂靜。

  寂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狂野的擂動,像一面被瘋子敲打的愛爾蘭皮鼓。

  芬尼根的手心全是冷汗。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轉輪手槍,冰冷的槍柄給了他一絲虛幻的安慰。

  他帶來了三十個兄弟。他最好的兄弟。他們大多都藏在隔壁的倉庫裡,一個個臉上都帶著慣有的、亡命徒式的桀驁不馴。

  但他們眼中的疑惑,卻像野草一樣瘋長。他們能感覺到,局面有些不對勁。

  “頭兒,那些中國人讓我們躲在這裡,像一群等著被宰的豬。”他的副手,一個滿臉雀斑的壯漢低聲抱怨,“我不喜歡這種感覺。”

  芬尼根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骯髒的窗戶,望向工坊的另一側。那裡,在橫樑上,在木料堆後,在每一個能藏人的角落,都潛伏著羅四海的人。

  最少幾十個槍手,甚至更多。

  他們像一群沒有生命的影子,穿著黑色的短打,手裡握著磨得鋥亮的斧頭、長刀和鐵棍。他們不交談,不走動,只是靜靜地等待著。那種沉默,比愛爾蘭人最喧鬧的戰吼還要可怕。

  羅四海不信任他。芬尼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羅四海讓他的人和自己的人混雜在一起,美其名曰“協同作戰”,實際上卻是監視和挾制。他甚至能感覺到,黑暗中有好幾雙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

  工坊的門被推開了。

  光線湧了進來,勾勒出兩個身影。

  走在前面的是羅四海。他今天穿了一件昂貴的絲綢馬褂,臉上掛著和煦如春風的笑容,彷彿他不是來參加一場伏擊,而是來赴一場茶會。

  可芬尼根知道,這雙手能毫不猶豫地擰斷任何一個人的脖子。

  羅四海帶著人從內陸踩到維多利亞港,也是帶人在街頭巷尾砍殺過的。

  羅四海的目光落在了芬尼根身上,笑容更盛了。

  “芬尼根先生,你的兄弟們都準備好了嗎?”他用一種帶著濃重廣東口音的英語問道,那語調聽起來客氣,卻帶了絲滑稽。

  “當然。”芬尼根從陰影裡走出來,強迫自己擠出一個笑容,“他們已經等不及要見識一下亞瑟·金先生的財富了。”

  “很好。”羅四海點了點頭,“記住,我們的目標是活捉。他的保鏢,直接殺了沒關係。但亞瑟·金本人最好活著。他腦子裡的秘密更值錢。”

  羅四海走到芬尼根面前,抬手幫他整理了一下衣領。

  他湊到芬尼根耳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做好你該做的事。事成之後,下一船香港來的生鴉片,我立馬就分一半給你。”

  隨後,羅四海從工坊的後門離開了。

  芬尼根看著他的背影,那種不安的情緒越來越強烈。

  一個穿著長衫,看起來像個賬房先生的華人管事留了下來。他對芬尼根微微躬身,說道:“芬尼根先生,老闆吩咐了,待會兒金先生來了,就由您出面和他交涉,我來扮演老闆。我會配合您的。”

  他沒回答,退回到陰影裡,靠著一根冰冷的柱子,閉上了眼睛。

  他不是傻子。他是一個在饑荒和壓迫中倖存下來的愛爾蘭人。他懂得什麼時候該賭,什麼時候該看。

  與此同時,七號倉庫的隔壁,羅四海正不耐煩地看著懷錶。

  “媽的,都兩點零五分了,那個美國佬怎麼還沒到?”他咒罵道,“派人去外面那條路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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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九與王崇和,如同一柄出鞘利刃的鋒與脊,立於隊伍的最前端。

  在他們身後,是二十名從捕鯨廠的血水中淬鍊出的漢子。

  他們是沉默的火山,呼吸粗重,壓抑著即將噴薄的怒火。

  這裡面有些人一路從古巴跟到這裡。

  他們的怒意和殺氣,並非始於某個宏大的理想,而是源自地獄。

  在甘蔗園,他們曾是一群被剝奪了姓名、被抹去了身份、淪為生產資料的“豬仔”。

  監工的皮鞭、與血肉長為一體的腳鐐、以及肆虐的瘟疫,是他們共同的、無法磨滅的烙印。

  改變,始於一夜殺戮。梁伯與陳九的反抗,不是為了什麼虛無宏大的目標,而是在絕境中,以命搏命的本能怒吼。

  因此,他們對陳九的忠眨瑏K非源於對未來藍圖的認同,而是一種更為原始的、以創傷和救贖鑄就的血契。

  是陳九,用最直接的暴力,砸碎了他們身上的鎖鏈,給了他們重新作為“人”活下去的可能。他們追隨陳九,便是追隨自己內心那個敢於揮刀的、更決絕的自我。

  在這片沒有公理的土地上,仁慈是通往地獄的捷徑。

  所以他們默許甚至擁護陳九的冷酷,因為他的罪孽,是換取集體生存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後來加入的人,心思各異。

  有的是漁民中選出來的,有的是從薩克拉門託來的,有的是主動投奔來的。

  他們這些人中,有的是為了“更好地活下去”,為了眼前那份看得見、摸得著的好日子;有的,是從薩克拉門託罷工的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他們捱過餓,像狗一樣躲藏,他們追隨的理由更為簡單,誰能讓他們“不跪著”,他們就跟誰。

  也許,這群沒什麼文化、沒太多理想的苦力,無法言說陳九心中那份“護我同胞,重開天地”的宏願,但這並不妨礙他們用身體做出選擇。他們或許意識不到這條路的終點在何方,但他們已經不自覺地踏上了同一條用血與火鋪就的、通往自由與主權的征途。

  他們的筋骨被重活打磨得如鐵似鋼,眼神裡褪去了瑟縮,沉澱為煞氣。

  人手一把雪亮的砍刀,腰間是冰冷的左輪。那金屬的寒意貼著皮肉,是這個謊言世界裡,唯一真實、殘酷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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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此刻沒在主街,怕正面的窗戶看見,繞到了後面。

  王崇和沒帶槍。他骨架很大,脂肪卻很少,比旁人高出一個頭。

  高大的身軀微微前傾,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猛虎。腰間斜挎著長刀。

  他師從莫家拳名師,又在金山殺出了自己的風格,出刀狠辣刁鑽、以命搏命,一身功夫早已融入骨髓。

  此刻,他粗壯的手指反覆摩挲著冰冷的刀柄,早已蓄勢待發。

  陳九則截然不同。他身形精悍,比王崇和稍矮半個頭。腰間的槍套裡,插著一把銀光閃閃的雕花柯爾特左輪手槍,象牙槍柄溫潤如玉。

  如今,這把槍是他身份的象徵。

  他快速檢查了一下槍膛和格外的四個彈巢,各自都已經壓好。

  他的槍法,是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練就的,又快又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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