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
梁儲收到一個碼頭上的苦力送來莎莉的信時,正因為堂口裡那點破事煩心得焦頭爛額。
“亞瑟·金”的挑釁,羅香主的暴怒,還有那些關於他“監守自盜”的流言……這一切都讓他心力交瘁。
莎莉這封充滿著挑逗與暗示的信,如同一陣及時的春雨,瞬間澆熄了他心中所有的煩躁。
他幾乎是想也沒想,便立刻動了身。
平日裡對他愛搭不理的,今天這是怎麼了?缺錢了?
但他不在乎,能稅白人女這可是莫大的談資!
當他推開“海鷗”旅店那扇吱呀作響的房門,以為能見到美人入懷時,等待他的,卻是阿忠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和幾個捕鯨廠漢子手中那黑洞洞的槍口。
————————————————
旅店的地下室陰暗而潮溼。
一盞孤零零的油燈掛在牆上,光線昏暗。
梁儲被死死地綁在一把堅固的橡木椅上,粗糙的麻繩深嵌入肉,磨得他手腕火辣辣地疼。
嘴裡塞著的那塊髒兮兮的破布,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餿味,讓他幾欲乾嘔。
他瞪大驚恐的雙眼,腦子裡的熱辣滾燙全都消失不見。
那個自稱“黃久雲”的香港洪門中人,正安然地坐在他對面的一隻木箱上。
他的臉大部分都陷在陰影裡,只有下半張臉被燈光勾勒出來,
王崇和,則抱著他那柄從不離身的、用油布包裹的長刀,靠在遠處的牆邊。
視線偶爾掃過樑儲,就像屠夫在打量案板上的肉。
“梁管事,”
陳九終於開口了,他向前挪了挪,身體微微前傾,平靜的聲音在這死寂的地窖裡顯得異常清晰,
“我們又見面了。我仲記得上次,還是在唐人街,你跟在羅四海身後,可真是威風八面啊。”
梁儲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喉嚨裡發出“嗚嗚”的哀鳴,拼命地搖頭。
陳九似乎並不急著得到答案。他甚至還沒有動用任何真正意義上的酷刑。
他只是抬了抬下巴,對身旁的阿忠示意。
阿忠點點頭,從懷裡摸出一柄極薄的小刀。
他走到梁儲面前,蹲下身,臉上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專注。
他沒有捅刺,也沒有威嚇,只是用刀尖輕輕地、慢條斯理地在梁儲的小臂上劃開了一道口子。
傷口不深,但血珠立刻就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順著皮膚的紋理,蜿蜒而下,滴落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
“嘶……”梁儲疼得倒吸一口涼氣,身體猛地繃緊。
阿忠面無表情,又換了個地方,再次劃下。一下,兩下,三下……
甚至都還沒劃下第十刀。
梁儲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忠张c恐懼。
“嗚!嗚嗚!”他瘋狂地扭動著身體,用盡全身力氣,終於將嘴裡的破布吐了出來。
“我……我講!我乜都講!!”
他聲嘶力竭地喊道,聲音因為恐懼和激動而變得尖利刺耳,帶著哭腔,
“求求你們,黃爺!黃爺!黃大爺!求下你唔好殺我!你想問乜嘢!我乜都講!”
“我還以為你會多堅持一會,梁管事?”
陳九的語氣依舊平緩,聽不出喜怒。“你也是為了混口飯吃,我們懂。我們洪門自家兄弟,不為難自家兄弟。只要你把羅四海做過的事講清楚,我自然會留返條生路俾你。”
“是,是!我一定知無不言,有乜講乜!”
梁儲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促地喘息著,爭先恐後地開始了他的陳述。
“先說說堂口在巴克維爾的鋪頭吧,”
陳九引導道,“我聽碼頭上有人說,舊金山海吖舅蛠淼暮芏嘀г臀镔Y,原是為了給礦區的兄弟們改善生活,點知一入耶魯鎮,轉個頭就冇曬影。點解會咁?”
“是羅四海!全部都是他條仆街搞的鬼!”
梁儲立刻接話,“他開的’公司商店’,把米、面、油、鹽、洋燭,甚至鎬頭和鐵鍬,總之礦上兄弟要用的嘢,全部霸曬來做!”
“他賣給我們的價格,比起洋人鋪頭起碼貴足三成有多!”
“班兄弟人生路不熟,又唔識半句番話,還被打手逼地只能從他那裡買。辛辛苦苦做一個月搵埋嗰啲銀水,只夠在店裡買些活命的東西,這不是擺明想逼死人嗎?”
“那賬房呢?”
陳九又問,“我聽講,總係有啲兄弟還唔清條數。(我聽說,總有人還不清賬)”
“還唔清?”
梁儲發出一聲淒厲的苦笑,“一世都還唔清啊!嗰度根本係個無底洞!羅四海設的賬房,放的是閻王債!借十蚊,到手得九蚊,還嗰陣就要還十三蚊!利疊利,條數越滾越大!幾多兄弟屋企等錢使,或者在賭檯輸紅咗眼,走去同賬房借錢,從此就變咗堂口的奴隸!一世同羅四海當牛當馬,到死都還唔清嗰條數!”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去年剛來的我同鄉阿木,就是因為他老婆在家裡染了病,借咗二十蚊買藥,而家連本帶利滾到百幾個大洋!他前幾天想跑,被捉返來,對腳都打斷埋,現在還在柴房裡關著……”
“同鄉你都唔幫拖?”
“接著說,”陳九的聲音冷了下來,“人頭數呢?”
“那更是他最大的財路!”
梁儲毫不猶豫地繼續揭發,“白人礦主需要人手,我們華人兄弟需要活幹。羅四海就壟斷了這條線。他跟白人礦主說,每個華工日薪兩蚊銀,但他回頭只給兄弟們一塊二,吞咗八毫子!兩頭抽水!我們每一個踏上這片土地的華工,都成了他明碼標價的斂財工具!”
說到這裡,梁儲似乎想起了什麼更可怕的事情,臉色變得慘白。
“仲有……仲有那些在礦難裡死了的兄弟……”
他聲音低若蚊蠅,“按照規矩,礦主會給一筆撫卹金。羅四海……他會派人去領了錢,然後轉返頭告訴孤兒寡母,說白人老闆一分錢沒給,或者隨便找個理由剋扣大半,剩低啲碎銀,仲扮好人,假惺惺地說是堂口出的。他連死人的錢都賺!簡直喪盡天良!”
地窖裡一片死寂,只有油燈的燈花偶爾爆裂,發出一聲輕微的“噼啪”聲。
王崇和一直冰冷的臉上,肌肉似乎抽動了一下。
陳九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平復內心的怒火。“他如此盤剝兄弟,就不怕手下的人心不穩嗎?”
“他慣會用使銀買忠心!”
梁儲立刻喊道,“他逼我們這些掌數刮自家兄弟地皮,用各種名目!剋扣工錢、私設賭局……只要能撈到錢,他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撈上來的錢,孝敬他五成,剩低歸自己荷包。這樣……這樣我們才會死心塌地地為他賣命……”
說到最後,他終於崩潰了,痛哭流涕。
為了活命,為了戴罪立功,他把所有壓在心底的秘密都抖了出來。
“爺!黃爺!我都說了,全部係羅四海指我條路!你想要的東西,那些黑賬、陰司簿,所有能釘死他的料,都在總堂一間單獨存著!”
梁儲的聲音帶著哭腔,眼神裡充滿了乞求,“我……我勾番給你們看!我能畫出來!”
“拿紙筆來。”陳九對阿忠說。
很快,在一張泛黃的包裝紙上,梁儲用顫抖的手,畫出了唐人街致公堂總堂的大概地圖,詳細地標註了羅四海的辦公室、賬房。
“還有!”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急切地補充道,“羅四海手下有一支隊伍,唔是普通爛仔!是一個叫漢森的白人訓練的,他們……他們有很多洋槍!火力很猛!”
他抬起頭,眼中閃爍著一種病態的希望:“而且,我知道堂口裡還有幾個管事,像我一樣,早就對羅四海心懷不滿!比如負責碼頭的趙老三,管賭檔的吳鍾佑,他們……他們都可以被策反!我可以說服他們!”
梁儲已經傾其所有。
他癱在椅子上,渾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像一條離了水的魚。
喘息之餘,他死死盯著陳九的眼睛,希望能在裡面看見自己活命的可能。
陳九嘆了口氣,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身體重新陷入了陰影裡。
“梁儲,我多希望你骨頭硬一點。”
“你太聰明,幾句話就知道我要做什麼。”
“聰明是好事,可惜這副腰骨...配不上。”
——————————————————————————
審問結束,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梁儲已經被重新堵上嘴,由兩個精壯的漢子押著嚴加看管。
那張寫滿罪證、畫著地圖的包裝紙,此刻就平攤在房間中央一張簡陋的木桌上。
桌邊圍著幾個人,正是陳九、王崇和、黎伯,周正,以及幾個從舊金山帶來的心腹兄弟。
昏暗的馬燈下,每個人的臉色都無比凝重。
“……死者家信,亦盡數扣留,恐其家人追問撫卹金數目,致其侵吞之事敗露。所扣信件,大多付之一炬……”
供詞的最後一行字格外刺眼。
死一般的寂靜中,黎伯的呼吸聲變得越來越粗重。
這位在洪門中德高望重、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老叔父,此刻氣得花白的鬍鬚都在顫抖。
“畜生!簡直是畜生!該斬千刀!”
“老夫走南闖北幾十年,見過食人血饅頭的,見過刮地皮的,卻從未見過如此滅絕人性的東西!班兄弟拎個頭過海來搏命,漂洋過海搵兩餐,養妻活兒?!他羅四海連死人信都唔放過!仲係人生父母養?!”
黎伯激動地站起身,在狹小的房間裡來回踱步,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銀!銀!銀!他刮到肥過豬頭餅,金山銀窟都塞滿,做乜仲要絕人子孫路?這些信是老竇老母心頭肉,是老婆仔女眼尾針,是條命最後啖氣啊!點落得手?!我條老命啃唔落!啃!唔!落!”
一旁的幾個兄弟也被激得義憤填膺,紛紛咒罵起來。
“畜過生閹雞!”
“這種人,該凌遲碎剮!”
唯有陳九,從始至終都異常冷靜。他
靜靜地坐在那裡,手指輕輕地叩擊著桌面,
直到黎伯的怒火稍稍平息,他才緩緩開口。
“黎伯,您收收火。”
“您不明白,是因為您還當他羅四海是個人,仲用洪門忠義尺度他腸肚。但在他眼裡,這些兄弟,從來就不是同胞,而是會走路的金礦,是會喘氣的牲口。”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指了指上面標註的“公司商店”和“賬房”。
“我們見到抽水、放閻王數,只是面頭膿。梁儲剛才說的家書,才是這毒的根。”
陳九看著眾人,把剛剛沉思了一會的想法說出。
“礦工寄十塊,信寫’平安,寄十’。羅四海扣五塊,說‘路上打點’。家人不識字,隔住鹹水海,點追數?漏走一封書,大話即刻穿。他燒信,為的是糊塗閻王數!”
“好似抽魂術。”
陳九的聲音更沉了,
“漂洋過海捱牛工,被鬼頭當畜牲,家書就是續命參湯。他剪斷條線,要人變扯線木偶!等你沉落絕望潭,他和致公堂就成了唯一的浮木。斷了根的人,才好當奴隸,任他搓圓捏扁!”
這番話讓在場的人不寒而慄。
他們之前只看到了羅四海的貪婪,此刻才窺見了他那操弄人心的、如同魔鬼般的算計。
對比之下,金山的六大公司倒像真是做慈善。
“最重要的是,”陳九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冰冷的寒意,“是為了鞏固權力。他怕的,不僅僅是兄弟們知道真相。他也同樣不希望金山總堂,或是其他城市唐人街的堂口、其他勢力的資訊流入礦區。他要這礦區是他羅家鐵桶江山!家書是路,他就是要卡死外洋風,堵實窿裡聲!”
一番剖析下來,整個房間鴉雀無聲。
黎伯重新坐回椅子上,臉上的暴怒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刻的悲哀和冰冷的決絕。
他終於徹底看清了羅四海那套建立在同胞血淚之上的、系統性的統治術。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貪財,而是一種徹頭徹尾的、將人異化為工具的邪惡制度。
“抽魂……”黎伯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好一招抽魂刀。”
“冇錯!”陳九點頭道,“所以,我們要對付他,也不能只靠刀槍。我們要做的,是把他的心、魂都給誅了!”
他轉過身,神情變得無比嚴肅。
“梁儲,不能殺。”陳九的目光掃過眾人,
“他是我們手上的一隻生棋。等時辰到,我們同羅四海擺香堂,讓所有被他矇蔽、被他壓榨的兄弟們,親耳聽聽這位最得力的管事,點樣揭他的金漆畫皮!要一層一層剝,剝到他現出豺狼相!"
接著,他看向黎伯,將那份寫著供詞的包裝紙小心地疊好,遞到黎伯面前,又看了一眼旁邊呆若木雞的周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