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知道,這些普通的同胞,就是羅四海陰种校顭o辜、最廉價的燃料。
陳九心中愈發堅定,他笑著對那年輕礦工說:“我是先打算去那邊睇下情況先。好日子會來的。大家出門在外,都唔容易。今晚呢餐算我的。黎伯,去跟老闆說給這些兄弟上最好的酒肉!”
礦工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感激的歡呼。
那一夜,驛站裡充滿了華人礦工們的歡聲笑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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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菲沙河谷的氣溫驟降,寒風如同鬼哭狼嚎。
陳九一行人在驛站後面的馬廄旁升起了篝火,裝作要在此地露營過夜。
他們故意喝得酩酊大醉,大聲地唱著家鄉的鹹水歌,那粗獷而帶著鄉愁的調子,在空曠的山谷裡傳出很遠。
驛站老闆和那些礦工們,都以為這群闊綽的淘金客,不過是一群沒吃過苦的紈絝子弟。
直到午夜。
當所有人都已沉入夢鄉,當篝火只剩下明滅的餘燼時,陳九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睜開。
“行動。”
一聲低語,如同命令。
王崇和、黎伯、周正,以及最精銳的舊部,悄無聲息地站起身。
他們將大部分行李,以及幾件顯眼的外套,都留在了馬車裡和篝火旁,交代了留下來的阿忠和幾個兄弟,明天和馬車伕交代好,這一趟的快叻⻊湛粘鰜淼奈恢镁娃D送給驛站的華人礦工。
等到距離巴克維爾還有一兩天路程的時候,再讓這些礦工下車走路過去。
阿忠明白,巴克維爾的情況誰也不知道,為了避免進去就被盯上或者被抓起來,他們這些剩下的人絕不能再乘馬車,也不能連累這些無辜的人。
到了巴克維爾,他還需要混進去打探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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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慘白如骨。
他們一行十六人,折返回了馬車道,趁著夜色輕裝疾馳。
折返的路,比來時艱難。
馬車雖然顛簸,一群人擠在車廂裡,窗外是塵土飛揚,偶爾還撞到腦袋。
但畢竟是坐著休息。
寒風中走夜路,靠著月亮和天上的星辰前行,還是小跑,實在算不上什麼美好的回憶。
黎伯年紀大了,好幾次都險些滑下山坡,幸得有人在旁攙扶。
周正更是苦不堪言,他何曾吃過這種苦,好幾次都想癱在地上不走了,但一看到王崇和那雙在黑暗中依舊冰冷的眼睛,便只能咬著牙,連滾帶爬地跟上。
他們走了整整一夜。
當天邊泛起魚肚白時,耶魯鎮那模糊的輪廓,終於再次出現在他們眼前。
他們沒有進鎮,而是到了約定的接頭地點,被留下的兄弟引到了下游的河灣。
河灣裡,一艘小型的明輪蒸汽船,正靜靜地停泊在那裡。
煙囪裡,正冒出淡淡的青煙。
華金穿著一身船長的大衣,正站在船頭,焦急地等待著。
當他看到陳九等人狼狽不堪但安然無恙地從山林裡鑽出來時,那顆懸了一夜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沒有多餘的話。眾人迅速而無聲地登上了船。
船長收了華金付清的尾款,識趣地沒有多問一句,立刻發動了蒸汽機。
明輪開始攪動河水,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在寂靜的清晨中顯得格外清晰。
蒸汽船,調轉船頭,順流而下,朝著維多利亞港的方向,全速駛去。
船艙內,陳九脫下溼透的靴子,從裡面倒出滿是泥沙的河水。他看著自己滿是劃痕和血泡的雙手,又看了看窗外飛速倒退的、險峻的河谷。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與魔鬼的對決。
維多利亞港,那座被陰峙c慾望徽值某鞘校诘却麄兊臍w來。
第105章 亞瑟·金
從十六世紀信風被探明,直至十九世紀蒸汽的轟鳴徹底撕裂海洋的寧靜,人類始終沉溺於一個漫長的、屬於風帆與遠洋的“大航海時代”。
在這數百年間,無數的港口城市,如雨後春筍般在世界的邊緣野蠻生長。它們是財富的匯聚之地,是帝國的觸角,亦是罪惡與希望交織的溫床。
無數人的命撸惨虼伺c這些港口緊緊地捆綁在一起,被時代的巨浪推向未知的彼岸。
華金,同樣是其中之一。
他早已知曉自己的命摺�
生於季風,長於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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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生命,始於一場不合時宜的季風。
他的父親,阿方索·德·維加,是一個典型的西班牙遠洋貿易商人。精明、冷酷,血液裡流淌著冒險家的激情與投機者的貪婪。
他的商船常年往返於澳門的賭場、馬尼拉的香料市場和哈瓦那的雪茄工坊之間,編織著一張由茶葉、絲綢、白銀和罪惡構成的龐大利益網路。
華金的母親,則是馬尼拉眾多港口酒館裡一個普通的菲律賓女子。
這個時代的脈絡被帝國和殖民地的船長們把持,而粗大血管之下,就是無數港口城市裡的酒吧,消磨著水手們好不容易賣命掙來的錢。
她有著陽光炙烤出的蜜色皮膚和一雙如深潭般沉靜的眼睛。
她與阿方索的相遇,不過是無數個潮溼夜晚中,一個孤獨水手與一個異鄉女子的短暫交匯。
然而,華金的出生,讓這場露水情緣變得複雜。
阿方索沒有給他名分,卻也未將他徹底拋棄。
在這個西班牙商人眼中,這個混雜著東方與西方血脈的兒子,不是自己的延續,而是一個船上的人力,僅此而已。
他必須要有用,才不會淪為遠洋水手這種“消耗品”。
華金的童年,沒有搖籃曲,只有碼頭上水手們粗野的號子和酒館裡不同語言的咒罵。
他的“學堂”,是哈瓦那、澳門、馬尼拉那些魚龍混雜的港口。
從他能記事起,阿方索便將他帶在身邊。
他不是被當作兒子來撫養,而是被當作一個可靠、無需支付薪水、不會背叛的翻譯和貼身秘書來培養。
他的語言天賦,是在最嘈雜的環境中磨礪出來的。
十歲時,他已經能流利地在西班牙語、英語和粵語之間切換。
他能聽懂一個英國船長在抱怨海關的稅吏有多麼貪婪,也能聽懂一個福建茶商在詛咒中間商壓價有多麼狠毒。
他甚至能從一個葡萄牙水手醉醺醺的胡話裡,分辨出哪艘船的底艙藏著見不得光的“私貨”。
阿方索會帶著他出入各種場合。
有時是在哈瓦那最高檔的雪茄俱樂部,他需要為父親和那些衣冠楚楚的種植園主翻譯合同條款。
有時又是在澳門最骯髒的賭場後巷,他要躲在陰影裡,聽清兩個對家幫派之間關於地盤劃分的密帧�
他的商業頭腦,是在最赤裸的利益交換中塑造的。
十六歲那年,阿方索第一次讓他獨自去處理一筆“小生意”。
將一批略有瑕疵的絲綢,賣給一個貪婪卻多疑的荷蘭商人。
“記住,華金,”阿方索拍著他的臉,眼神裡沒有半分父愛,只有商人的冷酷,“生意場上,沒有朋友,只有價格。你的任務,不是讓他相信你,而是讓他相信,這筆交易對他來說,是佔了天大的便宜。”
華金成功了。他利用了對方的貪婪,巧妙地設下一個又一個語言陷阱,最終以一個比預想中高出三成的價格,將那批絲綢脫了手。
當他將沉甸甸的錢袋交到父親手中時,得到的不是誇獎,而是一句更冰冷的囑咐:“永遠不要讓對手知道你的底牌。”
他親眼見證了父親如何用金錢收買海關官員,讓一箱箱未報稅的貨物順利通關。
也親眼見證了父親如何用暴力解決商業糾紛,讓一個試圖賴賬的合夥人“意外”消失在茫茫大海。
他學會了辨別賬本上的偽造筆跡,學會了從一個人的眼神和微小的動作中判斷他是否在撒謊,更學會了在這片弱肉強食的商業叢林裡,如何用最冷靜的頭腦和最冷酷的心,去保護自己,去攫取利益。
他優雅、沉靜,像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紳士。
但他骨子裡,早已被父親塑造成了一頭在黑暗中潛行的、最懂得生存法則的孤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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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金與菲德爾·門多薩的第一次相遇,是在馬坦薩斯省一座莊園裡。
那座莊園屬於菲德爾的叔叔,埃爾南德斯。
阿方索帶著華金,前來洽談一筆關於向美國走私蔗糖和朗姆酒的生意。那是一筆大買賣,利潤驚人,風險也同樣巨大。
在莊園的一層大廳裡,華金第一次見到了菲德爾。
那個男人,與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菲德爾穿著一件米白色亞麻襯衣,身形挺拔,氣質優雅。
他身上流淌著一半華人血脈,這讓他那張英俊的臉龐上,多了一份東方人特有的深邃與憂鬱。他同樣是私生子,同樣被家族的陰影所徽帧�
但他的眼睛裡,沒有華金熟悉的、那種在底層掙扎出的警惕與狠厲,也沒有他父親眼中那種赤裸裸的貪婪。
那是一雙……乾淨的眼睛。
帶著幾分理想主義的清澈,也帶著幾分與這個汙濁世界格格不入的驕傲。
當埃爾南德斯和阿方索為了一點利潤的分配而爭得面紅耳赤時,華金不知道為何,又去了一層大廳。
菲德爾只是安靜地坐在外面等待他叔叔的“接見”,用一種複雜旁觀者的眼神,看著他。
華金被那雙眼睛吸引了。
在那之後,華金開始有意無意地關注菲德爾。
他了解到菲德爾的處境,瞭解到他與叔叔之間的矛盾,也從幾次刻意地接近中瞭解到他的苦難,那是遠勝於他的苦難,甚至要親眼目睹自己母親屈辱地死去。
可是,這樣的環境卻仍然能養出這樣的性子,沒有怨毒,只有那種平靜地想毀掉一切的仇恨。
那份仇恨下面,竟然還隱藏了一份對生活深深的眷戀和不切實際的天真。
讓他不可思議。
一種奇異的、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情感,在他心中悄然萌發。
那或許是對同類的認同,又或許是……對自己自暴自棄,隨波逐流之後對另一種人生的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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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折,發生在一個暴雨傾盆的夜晚。
阿方索的一艘走私船,在墨西哥灣遭遇了西班牙海軍的巡邏艦。船被擊沉,貨物盡失,幾個僥倖逃回來的水手指認,是門多薩家族內部有人告密。
阿方索勃然大怒。他認定了是埃爾南德斯為了獨吞航線而設下的圈套。
新仇舊恨之下,他策劃了一場瘋狂的報復。他要炸掉門多薩家族在哈瓦那最大的一個蔗糖倉庫。
華金極力勸阻,他知道,這無異於以卵擊石,只會招來更毀滅性的打擊。
但被憤怒和貪婪衝昏了頭腦的阿方索,根本聽不進任何勸告。
行動的當晚,他們被包圍了。
埃爾南德斯顯然早有準備。數十名武裝護衛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們困在倉庫裡。
阿方索在混戰中身中數槍,倒在了血泊之中。臨死前,他看著華金,那雙總是充滿了算計和冷酷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像是…..悔恨的情緒?
“快……快走……”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將一本沾滿血汙的、小小的筆記本塞進華金懷裡,“這裡面……記著我所有的……航線和……人脈……活下去……”
華金沒有流露出一分一毫的猶豫,他只是看了那個男人最後一眼,利用複雜的地形,用一把匕首,殺了出去。
但他也身負重傷,隱姓埋名,做些侍者、翻譯的工作。
甚至被一個富商看中,鞭打他,蹂躪他,發洩著怒火,想要強行帶走玩弄。
菲德爾·門多薩,這個陌生又熟悉的朋友,“買”下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