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這是一個非常古老的組織,理查德瞭解的也不多,只知道加州分會在1849年成立,一直是一個秘密結社的狀態,能參與進這個組織的無一不是加州的真正上流階層。
共濟會招收會員有相當嚴格且傳統的標準,必須是男性,這是共濟會鐵的紀律,不接受女性會員。並且要相信一位至高無上的主宰,會員必須是有神論者,相信有造物主的存在。
還有種種細則,會員推薦更是慎重。
靠著自己的貴族身份和稅務官攢下的人脈,足足花了四年時間,科爾曼才拿到了三名會員的推薦,並且透過了考核。
在這裡,他接觸了前所未有的世界,並且成功透過共濟會,買下了克羅克董事手中一大部分中央太平洋鐵路的股票,真正意義上踏入了這個加州的“統治階層”。
這是他、他全家的榮耀。
他的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混雜著謙恭與自得的笑容。
艾琳的母親則穿著一件華麗的深藍色塔夫綢晚禮服,脖頸掛著一串碩大的珍珠項鍊。
而艾琳,她像一個被精心打扮的禮物。
象牙白的長裙,裙襬上用金線繡著繁複的鳶尾花圖案,緊身的胸衣將她的腰肢束得不盈一握,卻也讓她每一次呼吸都感到一陣壓抑。
她的金髮被盤成一個複雜的髮髻,上面點綴著細碎的鑽石與珍珠。
她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微笑,但那雙藍色的眸子裡,卻是一片空洞。
“親愛的理查德!歡迎!歡迎!”
市長威廉·阿爾沃德親自迎到門口,張開雙臂,給了科爾曼先生一個熱情的擁抱。
“威廉,我的老朋友!”科爾曼先生也熱情地回應著。
兩位夫人在一旁親切地問候,交換著關於最新款巴黎時裝和城中流言蜚語的情報。
只有卡爾·阿爾沃德,他的目光,從艾琳下車的那一刻起,便牢牢地鎖定了她。
他走到她面前,依舊是那副無可挑剔的英俊與優雅。
“艾琳,”
他俯下身,在她戴著白色蕾絲手套的手背上,印下一個時間很長的吻,
“你今晚……美得像月光下的女神。”
艾琳想抽出自己的手,卻被他攥得更緊。
“謝謝你,卡爾。”
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
晚宴在足以容納二三十人的宴會廳舉行。
長長的餐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擺放著銀質餐具和水晶酒杯。
菜餚一道接一道地呈上:冰鎮的法國生蠔、鮮美的龍蝦濃湯、澆著黑松露汁的烤小牛裡脊……
席間的談話,也同樣“豐盛”。
男人們談論著股票、鐵路、礦產,談論著華盛頓的政治風向和對華貿易的廣闊前景。
女人們則談論著珠寶、時裝、以及某位貴婦即將舉辦的盛大舞會。
沒有人真正關心盤中的食物。
艾琳幾乎沒有動刀叉。
她的目光,不時地掃過那些高談闊論的男人們。
他的父親正滿面紅光地與市長碰杯,兩人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商議什麼至關重要的“國策”。
她的未婚夫,卡爾,正與幾位年輕的銀行家和軍官吹噓著他在巴爾巴利海岸那場“英勇”的戰鬥,言語間充滿了對“黃皮暴徒”的輕蔑和對自身功績的誇耀。
艾琳能感覺到自己父親的亢奮,最近市長的態度突然不那麼曖昧,而是熱情直接。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原本還模糊著時間,甚至有幾分推三阻四的婚事被飛快地推進。
父親在家裡驕傲地宣稱,市長越發地看重他和科爾曼家族。
艾琳失望極了,她覺得自己像一個誤入屠宰場的素食者,周圍的一切,都充滿血腥的慾望。
晚宴結束後,男士們移步到書房,享用雪茄和威士忌。
這才是今晚真正的“正餐”。
書房裡煙霧繚繞。
市長阿爾沃德坐在他那張巨大的書桌後,手中把玩著一根粗大的古巴雪茄。
“理查德,關於碼頭擴建區的第二期工程,我聽說……你手下有幾個相當不錯的承包商?”
科爾曼先生的心猛地一跳。
“威廉,你太客氣了。”他笑了笑,“都是些小的工廠,恐怕沒有足夠的實力。不過,他們做事倒還算踏實可靠。”
“可靠?”市長笑了笑,“在這座城市,最不可靠的,就是人心啊,理查德。”
他點燃了雪茄,吸了一口,“碼頭的生意,油水太厚,盯著的人太多。布萊恩特那條老狐狸雖然暫時安分了,但工人黨那些愛爾蘭窮鬼最近有些過分活躍。連那些黃皮猴子都開始…..”
“我需要一個絕對可靠的人,來幫我盯緊碼頭的第二期擴建,絕不能出任何意外。一個能鎮得住場面,又能把事情辦得漂漂亮亮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科爾曼先生的臉上。
“治安武裝隊,我可以全權交給你調配,海岸警衛隊我也會協調配合你,卡爾那一支隊伍會常駐在碼頭區。”
科爾曼先生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幾分。
市長這是在向他丟擲橄欖枝,一份足以讓他家族的地位和財富再上一個臺階的、沉甸甸的橄欖枝。
稅務系統的職位雖然體面,但終究權力有限,油水也有限。
而碼頭區的工程,那可是真正的金礦!
“威廉……”科爾曼先生的聲音,也帶上了幾分激動,“你的意思是……”
“我準備在市政廳內,新成立一個‘港口事務監督委員會’,”市長不緊不慢地說道,“這個委員會,將直接對我負責,全權監督碼頭區所有的工程建設、貨物裝卸和治安管理。我希望……由你來擔任這個委員會的第一任主席。”
“主席?!”科爾曼先生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不僅僅是利益,更是權力!
“當然,”
市長看向他,“這個位置,責任重大,也麻煩不少。唐人街那邊,還有混亂不休的巴爾巴利海岸,愛爾蘭人,義大利人,都是一群想要阻礙城市進步的蛀蟲。民主黨那邊,布萊恩特也不會善罷甘休。你需要有足夠的手腕和力量,去平衡各方勢力,確保碼頭區的穩定。”
他看著科爾曼先生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嘴角勾起微笑。
“當然,回報也是豐厚的。委員會的郀I經費,我會親自審批。至於那些工程合同……我想,作為主席,你自然有權向我推薦一些你認為可靠的承包商。”
這已經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換了。
科爾曼先生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狂喜。
他沒有拒絕的理由,也不可能拒絕。
“市長先生,”他站起身,向市長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謝你的信任。這份重任,我理查德·科爾曼,一定竭盡所能,絕不辜負!”
市長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走到科爾曼先生身邊,親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好,理查德。我們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更是即將成為一家人的親家。”
他的目光,轉向了窗外。
“卡爾和艾琳,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他們的婚事,我看也該提上日程了。就定在下個月十五號吧,在恩典座堂舉行訂婚儀式,你覺得如何?”
科爾曼先生連忙點頭:“再好不過!再好不過!”
書房內,兩個男人相視而笑,舉起了手中的酒杯。
窗外,夜色深沉。
艾琳獨自一人站在陽臺上,風吹拂著她裸露的肩頸。
她聽著書房裡傳出的、那兩個男人心照不宣的笑聲,只覺得一陣冰冷。
她的命呔驮趧偛拍菐拙漭p描淡寫的交談中,被徹底決定了。
她像一件商品,一件被用來交換權力和利益的、精美的商品,被她的父親,親手賣給了另一個家族。
她想逃,卻無處可逃。
她想起了陳九,想起了那個在教堂鄙夷的目光裡依舊挺直脊樑的男人,在捕鯨廠門口狠辣割喉的男人。
她忽然很想見他,很想問他,如果……如果她也像他一樣,拿起刀,反抗這一切,會不會有不一樣的結局?
雖然很久沒有見面,但她總是能從哪些華人口中得知關於”九爺“的訊息。
她原以為那天過去,她就會逐漸忘掉這個人,可是那些訊息卻愈演愈烈,那個人卻反而在心底越來越清晰。
她知道原來陳九也是為了自保,為了保護自己的同胞。他還辦了報紙,辦了慈善機構和學校。
這是她們教會也一直想做沒做成的事。
剛剛發行了六期的《公報》,她每一份都有,中英文都看。
中文報紙上有他的志向,有民間故事,有招工資訊,她在上面還看到了薩克拉門託正在招募墾荒,她很想再去一趟薩克拉門託,親眼看看他的農場。
可她知道,她做不到。
她沒有他的勇氣,也沒有他那份在絕境中掙扎求生的狠厲。
她只是一個被困在恢械摹o力反抗的貴族之女。
淚水,終於無聲地滑落。
卻又很快被她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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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爾曼宅邸,祖父的書房。
書房裡,一如既往的安靜。
艾琳的祖父,老科爾曼先生,正坐在壁爐旁的安樂椅上,膝頭蓋著一條羊毛毯,手中捧著一本《中國沿海三次航行記》,這是比他早十幾年去清國的傳教士郭士立寫的,德國人,甚至在廣州創辦了一份中文期刊《東西洋考每月統記傳》,介紹西方地理、歷史和科技知識,旨在增進中國人對西方的瞭解。
算是他半個偶像,至於為什麼是半個,郭士立因其語言能力被英軍聘為翻譯和嚮導,參與了《南京條約》的起草工作。
老科爾曼的人生信條就是不輕易參與政治。
沒想到自己的兒子卻天天跟政治鬼混在一起。
只是他也沒有立場說這個話,他年輕時候,家族是英國的世襲領主,長老會信徒,自己也是長老會的牧師,響應教會的號召,去了清國傳教。
年輕的時候他還相信“傳播福音”、“傳遞文明”那一套,等年紀漸長他才漸漸明白帝國的打算,除了獲取重要的地理和人文情報,潛移默化地傳播西方的價值觀和世界觀,更有藉著他們的腳步開啟貿易市場的原因,完成一種軟性殖民。
等到看清了這一點,他就索然無味,收拾東西回國了。
那時候家族還算有錢,能支撐他二十年開銷,等他回國,家族早都走向衰敗了,還不得以賣了自家的城堡舉家搬到美國。
要不是這麼多年靠著理查德苦苦支撐,早都維繫不了僅剩的這點體面。
壁爐的火光,在他蒼老而佈滿皺紋的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
“爺爺。”
艾琳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
老科爾曼先生從書中抬起頭,那雙曾見證過無數風雨的眼睛,顯得異常溫和。
“艾琳,我的孩子,怎麼還沒睡?”
艾琳走到他身邊,在他腳邊的地毯上緩緩坐下,將頭輕輕地靠在他的膝上,像小時候一樣。
“爺爺,”她低聲說,“我……我不想嫁給卡爾·阿爾沃德。”
老科爾曼撫摸著她金髮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蒼老:“孩子,我知道你心裡委屈。但是,有些事……由不得我們自己。”
“為什麼?”
艾琳抬起頭,眼中噙著淚水,
“為什麼我的婚姻,要成為家族利益的犧牲品?為什麼我不能選擇自己喜歡的人?”
“喜歡?”
老科爾曼的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似是懷念,又似是悲哀,“喜歡……是最靠不住的東西,艾琳。尤其是在我們這樣的家庭。”
他將手中的書合上,放在一旁的小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