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只是這種槍裝彈太過繁瑣,要先倒入火藥,然後填入彈子,再拿槍身的鐵棍棍捅進去。訓練這麼久,大家都不熟練,一打就手忙腳亂。
雖然有幾個後生打得準,但是沒上過戰場,指望不上他們。
反而是“新錢”適應得極好。
梁伯和昌叔兩個老兵一人一杆,馬來少年阿吉分了一杆,還有順德船匠阿炳一杆。
梁伯捨不得用,他愛用“老錢”,打得又遠又準。
陳九打槍沒什麼天賦,白白浪費二十幾發銅殼彈,除了把轉輪手槍裝彈換彈擊發練的純熟之外,準頭慘不忍睹,梁伯只好針對他的特點,讓他多苦練擊發,爭取出其不意能近距離一擊斃命。
陳九對這種要命的東西很是上心,隨時隨地都在無意識地空手拔槍。
今天一行人光吃吃喝喝買衣服就花費不菲,光今天一天就耗費十六塊鷹洋,照這麼下去很快就會坐吃山空。
商議一陣,明天把人手組成小隊,散出去打探訊息,留下女人和老弱,再留幾個人拿槍看家。
重點以租房和做門店生意為主。
幾人選了雜貨店、洗衣店、裁縫店幾個意向,決定這幾天實地走走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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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溼的海風裹挾著潮氣灌入竹棚。陳九蜷縮在草蓆上,蓋著床薄薄的有些黴味的被子,耳邊是此起彼伏的鼾聲。
第一次在平地上睡覺,大家都睡的很香。
突然,門上的銅鈴“叮”地一顫。陳九猛地睜眼,月光從竹縫中漏進來,映出個彎著腰的身影,攥著一把匕首,正緩緩撬開門縫,伸手進來。
陳九睡在門口,沒有作聲。
偃寺犚娾徛晣樍艘惶t疑了幾秒沒看見動靜才又開啟門,身後還跟著兩人。
趁著月光,陳九看出了那是兩個白鬼,後面的黑暗裡還影影綽綽,不知道藏了幾個人。
第一隻腳邁到床尾,陳九瞬間暴起,一腳踢向鬼佬的手腕,把他手裡的匕首打掉。緊接著就翻身坐起,枕頭下的匕首狠狠從白鬼的臉頰刺入,捅了個對穿。
“FU*K!FU*K!”
這是後面那人的慘叫,小啞巴的身影在來人大腿處狠狠刺了一刀,接著連刀都不要了就轉身藏進了床板下面。
讓白鬼手裡的刀砍中了空氣。
棚內瞬間炸開騷動。阿昌一把揪住偷竊者的衣領,另外一人想逃,卻被悄悄起身堵在門口的梁伯一棍子砸倒在地,然後拿出長槍就出門支援隔壁去了。
油燈亮了,滿床的人都圍了上來,虎視眈眈。
逃亡的人群警惕心很重,大都沒有睡死。
兩個白人穿得很破,手指上還有洗不掉的黑灰,像是礦工。他們跪在地上慘叫著,看了一圈持刀的男女萬念俱灰。
他們最近失業了,住在附近,晃盪了一天聽人說海灣邊角那條爛巷子新來了一批黃皮豬仔,拿著大包小包的行李,他一聽就來主意了,根本沒把人不少這種話放在心上,
清蟲再多,也就是任人宰割的蟲子。
領頭的嘴巴被捅穿,血止不住地淌,此刻心裡只有後悔。
片刻,隔壁的卡西米爾和梁伯押著另外兩個白鬼進來了,面色很難看。
有個睡在門邊守夜的兄弟,反抗的時候被捅中了喉嚨,人已經快不行了。
另一個棚裡,也有個黑人兄弟胳膊上被劃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窩棚裡的人正在手忙腳亂地幫他止血,好在傷勢瞧著嚇人,卻並無大礙。
地上跪著的那兩個白鬼,仍在用英語咒罵不休,其中一個,更是突然朝著陳九的方向啐了一口帶血的濃痰,嘴裡囇e咕嚕地不知在罵些什麼難聽的字眼。
這突如其來的噩耗,讓陳九心神劇震,一股無名怒火直衝頭頂,他指著那兩個白鬼,厲聲喝道:
“咪俾佢哋再嘈(別讓他們再吵了)!”
阿昌聞言,抄起手邊一根粗木棍,二話不說,照著那兩個白鬼的臉上,一人狠狠掄了幾棒,直打得他們眼冒金星,慘叫連連,這才止住了那不堪入耳的叫罵和呻吟。
“好狠毒的鬼佬!”
陳九簡直難以置信,他們跨越千山萬水,好不容易逃到這所謂的金山,滿以為能尋得一線生機,卻沒想到,剛到這三藩市的第一個夜晚,便又有兄弟折損。那這一路的艱辛困苦,又算得了什麼?
在狗日的甘蔗園也沒有剛來就死的!
“斬了手腳,扔出去罷!”門口,一個年輕的後生仔縮著脖子,小聲地提議道,“我睇(看)他們脖頸上,都刺有紋身。”
陳九取過一盞剛點亮的油燈,湊近仔細看過那幾個白鬼的脖頸,果然,其中有兩個人,刺著一模一樣的古怪紋身。
麻煩了,不知道是幫派成員還是什麼狗屁組織。
梁伯站起身,影子像山一樣壓下來。“不能留活口,放了他們,還有麻煩找上門。”
“剁了扔進海里吧。”
潮聲更急了。陳九望向竹棚外漆黑的海面,他沉默點頭的瞬間,刀已刺入白人的咽喉。阿昌帶著幾個小夥子和幾個黑人將屍體拖向海邊,浪花很快吞沒了血跡。
陳九徹底沒了睡意,看著女人帶著幾個老弱清洗地面和草蓆。
那個捂著喉嚨滿身是血的是潮州人,一路相隨,此刻被一床草蓆捲了起來,一動不動。
屋子裡有女人小聲的啜泣。
外面的黑暗裡還不知道有多少吃人的眼睛盯著這裡。
遠處濤聲依舊。
第8章 洗衣行會
第二日,天剛濛濛光,陳九一早推開窩棚的門,便看見黃阿貴那傢伙,雙手縮在袖谎e,正蹲在門口,腦袋還時不時一點一點,好像在打瞌睡。
這個人倒是好用,陳九昨日招呼他今日再過來帶路,想不到來得這麼早。
黃阿貴忘了自己是什麼時候睡過去的,只記得自己當時盯著地上幾處尚未被完全沖淡的暗紅色血跡,他猛一抬頭,看見陳九,臉上神情頓時有些不自然。
陳九也懶得同他多講廢話,從懷裡摸出兩塊鷹洋扔給他:“拿去,去馮老闆那裡訂些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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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好事務,來不及悲傷,這個小團體又開始為下一步忙碌。分好隊伍後,各自出門打探訊息。
只是這一次,誰也不會掉以輕心。
太平洋鐵路竣工的餘波尚未消散,街頭到處擠滿了失業的華工。
陳九、小啞巴和阿萍姐三人穿行在泥濘的巷道中,跟著前面的黃阿貴。
他們的乾淨布鞋剛走沒多久就沾滿煤灰,小啞巴有些心疼,開始挑乾淨的地方走,忽左忽右。
他們最先駐足於南灘一家很小的洗衣店。
這是位於街角私自搭建的一處棚子,地方很小,算是個家庭作坊。
店裡的家生簡單得可憐。大部分衣物,都靠人力手洗。另外,還有一個搖搖晃晃的熨燙臺,和一些早已被磨得油光水滑的木杵、搓板之類的簡單工具。
兩個赤膊的漢子,正蹲在門口,用粗大的木棒奮力捶打著木盆裡的衣物。棚屋角落,一口大鐵鍋架在簡陋的磚灶上,鍋裡的水翻滾著白色的肥皂沫,帶著汙垢的髒水,就這麼直接潑在了路邊的泥地裡,匯成一道道細小的濁流。
店主老呂是陳九的四邑同鄉,幾人寒暄了一陣,他邊熨燙襯衫邊解釋行業門道:“白人嫌洗衣是女人活計,這才容得我們立足。”他的手指向牆上一張泛黃告示。
洗襯衫10美分、內衣7美分,價格由洗衣行業會統一劃定,違者將被行會追責。
洗衣行業會就是岡州會館牽頭成立的。
洗衣店需繳納5美元入會費,每月再交25美分維持行會保護;三條街內不得開第二家店鋪,地盤劃分由行會仲裁。
阿萍注意到角落堆著竹編提籃,老呂順著她的眼神看了,隨即苦笑:“白人主顧嫌我們進社羣送衣服’汙染街道’,逼我們用籃子遮住衣物的‘骯髒氣息’。”
“不過今年白人主顧少了,他們都去了更好的地方洗。之前鐵路上的白鬼經常會來我們這裡洗,如今鐵路完工,眼瞅著人就少了。”
陳九問起了這個所謂的洗衣行業會。
老呂給他們解釋,一名新移民在勿街北側私自開設洗衣店,定價僅8美分。行會的人帶著四名壯漢登門,要求其“要麼漲價,要麼搬離”。最終新人妥協,行會買下他的熨斗作為補償。
對於小店來說,蒸汽熨斗已經是店裡最貴的開支,比炭火熨斗高效很多。
一個普通的小型蒸汽熨斗要20美元,是很多華人數月的收入。
陳九主要在瞭解一些規則和花費,阿萍在一邊盤算,看著店裡的洗衣流程唸唸有詞。
他們又去看了規模稍大的洗衣店,由十幾個華工合資開的,還向會館借貸了不少錢,老闆是新會同鄉。
這裡就看起來正規很多,還建了一個蒸汽鍋爐,有一個大的熨斗,不用一直加水,非常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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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溼的洗衣房裡,水汽蒸騰。陳九跟著黃阿貴走進店裡。最先注意到門口的案面上,一隻沉重的銅熨斗在棉布襯衫上緩緩犁過,留下一道道平整的痕跡。正在埋頭苦幹的譚老闆,從蒸汽裡抬起頭來。
黃阿貴簡單介紹了下,老闆戒心慢慢消失,站了起身掛上了笑容。
“後生仔,新會話聽唔聽得明啊?”他摘下熨斗,說著熟悉的口音。
”譚伯,我是茶馬鎮人。”
譚老闆頓時放心,寒暄幾句。
他引著陳九穿過成排的漿洗襯衫,前後院的晾衣繩上都掛滿了衣服,顯然生意不錯。
陳九問起洗衣行會的事,他苦笑兩聲開始從頭說起。
“當年太平洋鐵路收尾,白鬼包工頭說要比賽。”他在後院站定,“中央太平洋段用我們華工,聯合太平洋用英國礦工。最後那天...”
老人喉嚨裡滾過嘆息:“我們鋪了十英里鐵軌,鬼佬只鋪了六英里。第二天報紙登出來,唐人街的麵包房都擠滿招工的洋老闆。”
“他們解僱白人,用之前一半的工錢僱華工。白鬼夜裡用黑水塗我們招牌,有的還衝進來打砸,我這雙手險些都被砍下來,還有的往洗衣籃塞死老鼠。”
說到這裡,譚老闆有些感慨,“最兇那個月,一個月砸了七家洗衣店。會館的人帶著算盤來,說獨木不成林。”
“凡入會者繳五美元,遇劫互助,死傷撫卹。”
“現在行會所有的字號,白鬼來鬧事就敲鐘。”他指向後院斑駁的一個大號銅鈴,“前幾天,六個醉漢要燒老趙的鋪子,我們三十條扁擔從幾個街口衝過來,最後還是打退了。”
陳九暗自心驚,洗衣行業會這看似壟斷的規則,實則是華人在種族壓迫下抱團求存的無奈之舉。
“後生仔,我勸你一句,”譚老闆的目光落在陳九身上,帶著幾分過來人的審視與忠告,“這洗衣行的生意,睇落簡單,實則唔易做。若是鐵了心想入行,便要放膽去爭,去搶!那些白鬼可唔會對你手下留情。”
“人唔狠,站唔穩啊。”
“我睇你啊,眉宇間有股英氣,唔似池中之物。不過這洗衣行,怕是屈就了你。還是多想幾條路,咪(不要)將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裡。”
黃阿貴在一旁悄悄看了一眼陳九,心道:這位爺可比你想象中狠得多,這個都不是肯拿扁擔同人講道理的主,這位爺,可是腰裡彆著短火銃,眼裡能殺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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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幾家店,他們尋了個餐館,吃飯之餘也考察一下餐館生意。
這是一家位於門託街的廣式餐館,點菜的年輕漢子給他們展示選單:除了燒鴨燒鵝,還有些炒飯和炒麵。
“洋人吃不慣豬內臟,我們就用雞肝、雞胗、雞心、鴨心啥的混上蘑菇、筍尖、豆芽這些蔬菜做雜碎炒飯,洋人一樣吃的很香”。
後生仔言語裡有種自豪。
這裡能做洋人生意的餐館沒多少,雖然他們店裡也就是接待一些礦上的窮鬼。
他們比白人餐館裡的飯量大,還便宜。
這家餐館味道沒有老馮做得好,不過量確實大,陳九都吃撐了。
吃過飯,他們跟隨送餐夥計穿過兩條街,在一處白人宅邸前,僱主將硬幣扔進竹籃,呵斥了夥計幾句。
“黃皮豬,別碰門檻!”。
送餐夥計都習慣了,連連彎腰後就走了。
回程的路上,幾人迎面撞上了一群搖搖晃晃、醉醺醺的白鬼,他們手裡高舉著酒瓶,嘴裡大聲嚷嚷著些聽不懂的英文,在狹窄的街道上橫衝直撞,囂張跋扈。
那帶路的餐館夥計見狀,臉色一變,急忙拉著陳九幾人躲進了旁邊一條漆黑的窄巷裡。
只聽“哐啷”一聲巨響,伴隨著玻璃破碎的刺耳聲。
估摸著,又有一家華人開的雜貨鋪,遭了這些醉鬼的黑手。
第9章 租契
二十多人散出去四五日,每天日落而歸,都很疲憊。
每天他們把各行業的一些經營訊息彙總在一起,晚上討論。
梁伯帶著阿昌去找以前逃亡金山的老夥計,四五日也沒有什麼訊息,光憑藉模糊不清的人名地名打聽,效率著實很低。
等陳九回來時,正臨近黃昏,往日最晚的梁伯和阿昌竟然已經回來了,疲憊地坐在床上。
梁伯不知道從哪裡弄了一口煙鍋,正一臉愁容地咂巴,吐出青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