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低估了眼前這個人的敏銳程度,也高估了舞廳裡那些醉漢的膽量。
不知道自己扮演的船長是哪裡露出了破綻,被這個牽線搭橋的白人幾句話試探出了底色。
槍聲一響,那些原本還在扭動身體的水手和舞女們,像一群受驚的兔子,尖叫著四散奔逃,反而將所有的出口堵得水洩不通。
那個掮客在最初的震驚之後,臉上露出了更為猙獰的笑容。
“想跑?”
他跳進吧檯,熟門熟路地從下面抽出一支早已上膛的雙管獵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在人群中左衝右突的何塞。
“砰!砰!”
兩聲沉悶的槍響,蓋過了所有的喧囂。
何塞的身子猛地一震,胸前和腹部,炸開兩朵巨大的血花。
他踉蹌了幾步,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那兩個碗口大的血窟窿。
力氣,像潮水般退去。
他緩緩地跪倒在地。
他最後的意識裡,看到的是一個白人壯漢和他身後華金飽含痛惜的眼神,看到的是無數跨過他臉上的小腿,以及舞池中央那盞搖曳的吊燈。
“何塞!”
裡卡多發出一聲悲憤的嘶吼。
他拔出槍,想要為何塞報仇,但密集的子彈,瞬間將他的身體打成了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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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金就被押在地下室的中心。
他那身精心挑選的、足以應付這種場合的船長外套,此刻已沾滿了汙泥。兩個孔武有力的“血手幫”打手,像拎小雞一樣將他按跪在地,冰冷而堅硬的槍管,死死地頂在他的後腦勺上。
“血手幫”的頭目巴特,那個滿臉橫肉、渾身散發著野獸般氣息的白人壯漢,正坐在一個倒置的朗姆酒木桶上。
他居高臨下地審視著華金。
“你說巧不巧?”
巴特的聲音有些玩味,“今晚真是熱鬧。怎麼會有兩撥人都急著來我這’海上宮殿’招水手?嗯?”
他湊近華金,那股子令人作嘔的口氣幾乎要讓華金窒息,“說說吧,我的朋友。你是誰的人?外面剛被打死那兩個不長眼的人,跟你有沒有關係?他們可是嚷嚷著要找華人水手,要去什麼…秘魯?”
華金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在可惜那兩具冰冷的屍體,巴爾巴利海岸這裡比他想象的、比菲德爾想象的更加危險。
這裡有自己的細密的地下網路,有自己的規則,不知道那兩個精明警惕的古巴人是哪裡犯了忌諱。
好在,槍聲一響,外面應該已經收到訊息了。而自己還有一手菲德爾出賣色相換來的底牌。
面對頂在後腦勺上的槍口,面對巴特那足以讓尋常人嚇破膽的兇狠目光,他的臉上竟然沒有絲毫的恐懼。
他只是緩緩地、摘下了鼻樑上那副沾了些許水汽的眼鏡。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塊潔白的絲質手帕,慢條斯理地、仔仔細細地擦拭著鏡片,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彷彿他不是一個隨時可能被一槍爆頭的階下囚,而是一位即將出席重要晚宴、正在整理儀容的紳士。
他的這份從容,這種在極致危險面前依舊保持著的、近乎優雅的鎮定,讓巴特那雙充血的眼睛裡,也不由自主地閃過一絲驚疑。
“小子,你他媽的聽不見我說話嗎?!”
巴特被這種無視激怒了,猛地一腳踹在華金的肩上。
華金的身子晃了晃,卻沒有倒下。
他重新將眼鏡戴上,然後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巴特。
“巴特先生,”
“你確定要這樣招待客人?”
他將手伸進西裝的內袋。
這個動作讓周圍的幾個打手瞬間緊張起來,手中的武器又逼近了幾分。
華金卻毫不在意。
他緩緩地、從容地掏出了一份摺疊得整整齊齊的檔案,輕輕地放在了面前那張木桌上。
“這是……”
巴特狐疑地拿起那份檔案。
當他展開那份船吆贤瑫r,當他看清合同最下方那個簽名時,他那張橫肉叢生的臉,表情瞬間凝固了。
威廉·多諾萬!
聖佛朗西斯科最大的船吖径拢骱0逗竭界的無冕之王!那個連市長都要敬他三分、跺一跺腳就能讓整個金山灣抖三抖的大人物!
“這……這……”
巴特的聲音顫抖起來,他難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湊近了些,幾乎要將鼻子貼在那簽名上。沒錯,就是那個簽名,他曾在無數份碼頭通行證和貨邌紊弦娺^,絕不會認錯!
他猛地抬起頭,再看向華金時,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方才的兇狠、殘忍、輕蔑,在這一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代的是一種近乎諂媚的、深入骨髓的敬畏。
他甚至下意識地從木桶上站了起來,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容,聲音也變得異常謙恭:“您……您是多諾萬先生派來的?”
他揮手讓手下趕緊把槍收起來,又親自從角落裡翻出一瓶未開封的上等威士忌,手忙腳亂地倒了兩杯,恭恭敬敬地遞到華金面前。
華金卻搖了搖頭。
“不,”他淡淡道,“我不是多諾萬先生的人。”
他看著巴特那張瞬間由晴轉陰、又驚又疑的臉,不緊不慢地補充道:“我這次來,是應我家伯爵的要求,為他即將起航的船,招募一批可靠的水手。這份合同,只是我家伯爵與多諾萬先生諸多生意往來中的一份罷了。”
“伯爵?”巴特愣住了,顯然沒明白這個詞背後的分量。
但他至少聽懂了一件事。
眼前這個看似普通的船長,背景深不可測,是能與多諾萬先生做生意的大人物的心腹。
一想到自己方才的所作所為,巴特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誤會!這……這全都是誤會!”
巴特連忙擺手,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我哪知道您是替伯爵大人辦事!您瞧我這雙狗眼……該打!該打!”
他甚至真的抬起手,象徵性地在自己臉上拍了兩下。
華金沒有理會他的表演。
“巴特先生,”
“剛才的侮辱我不會這麼快忘記,你明白嗎?這需要找狻!�
“我們談談正事吧。我需要水手,越多越好。你這裡,有多少‘貨’?”
巴特一聽,立刻來了精神。
這是個巴結大人物的絕佳機會!只要能搭上這條線,日後“血手幫”在巴爾巴利海岸的地位,必將更加穩固!
“有!當然有!”
他搓著手,臉上堆滿了殷勤的笑容,“您要多少有多少!特別是華人水手,我這裡至少有七八十個!個個都壯實得很!保證讓伯爵大人滿意!”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為難之色,“只是……最近風聲緊,唐人街那邊出了些亂子,那幫華人比以前難搞多了,一個個都兇得很。要把他們都‘請’過來,恐怕……要多費些人手,價錢方面……”
華金冷笑一聲。
“巴特先生,”他打斷了巴特的話,“我要的是結果,不是過程。至於價錢,只要合理,我家伯爵從不吝嗇。”
“你只要告訴我,你能不能辦到。”
“能!當然能!”巴特連忙點頭哈腰,“您放心!這件事包在我身上!”
他眼珠一轉,湊近華金,壓低了聲音,臉上露出一絲陰狠的笑容:“不瞞您說,我早就盯上一批’貨’了。那夥人一直藏在我安排的倉庫裡面。”
“我已經摸清了他們的底細,今晚上一定給您把這件事情辦妥。”
他做了個合攏攥拳的手勢,臉上露出了殘忍而自信的笑容。
“還有,您今晚上受的這些委屈,我一定給您一個交代,您看這個數合適嗎?”
他伸出了自己粗壯的手指頭,和麵對黃久雲時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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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濃稠,沉甸甸地壓下來。
巴爾巴利海岸,這片被罪惡醃透、慾望泡爛的腐土,正被一股更龐大、更冰冷的黑暗,徹底吞噬。
“海上宮殿”外圍,那些往日灌滿醉鬼嚎叫和妓女浪笑的街巷,此刻死寂得瘮人。
人影,如同從地獄裂縫中湧出的鬼魂,無聲無息地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
他們沉默著,迅速而精準地封鎖了“海上宮殿”周圍的每一個路口,每一條暗巷。
任何試圖靠近或離開這片區域的,無論是喝得酩酊大醉的水手,還是想出來透口氣的舞女,或是其他幫派前來探風的打手,都會在瞬間被這股黑色的潮水吞噬。
沒有警告,沒有喝問。
幾個剛剛從別的舞廳出來的“血手幫”外圍成員,搖搖晃晃地走在路上,還未看清眼前突然出現的黑影,喉嚨便被冰冷的刀鋒劃開,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軟軟地倒在泥濘之中,被迅速拖入更深的黑暗。
血,無聲地滲入泥土。
王崇和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陳九身邊。
“九爺,”他低聲道,“剛才就是這裡響了槍。”
他頓了頓,眼中殺機一閃而過,“人馬齊曬!外圍已經鎖到實!現在動手?”
陳九緩緩抬起頭,他那雙在黑暗中依舊亮得驚人的眸子,望向那座如同怪獸般盤踞在夜色中的“海上宮殿”,最終,從齒縫裡擠出了一個字。
“殺!”
一聲令下,早已按捺不住的攻堅組,如同開閘的猛虎,從四面八方,向著那座罪惡的巢穴,發起了致命的衝鋒!
“砰!砰砰!”
槍聲大作!
玻璃破碎的聲音、木板被撞裂的巨響、以及舞廳內瞬間爆發的驚恐吼叫聲,混雜在一起,奏響了這場血腥清洗的序曲。
王崇和的刀,是今夜最亮的一道寒光。
他第一個破窗而入,身影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穩穩地落在妓院那鋪著地毯的走廊上。
兩個聞聲衝出的“血手幫”打手,還未看清來人的模樣,便覺眼前刀光一閃。
一人的脖頸處多了一道細細的血線,他驚愕地捂住喉嚨,鮮血卻如同噴泉般從指縫間湧出。另一人的胸膛則被整個剖開,花花綠綠的腸子混著血水流了一地。
快! 快到冇影!快到得返道殘光!狠! 狠到令人魂飛魄散!
沒有半分花哨,卻讓人心膽俱裂。
他如同一陣黑色的旋風,捲過整條走廊。刀光所過之處,無論是試圖反抗的打手,還是擋在他面前的嫖客,盡數被一刀斷命。
陳桂新則帶著一隊太平軍老兵,從後門的通道攻入。
他們手中的轉輪手槍,在狹窄的空間裡,爆發出致命的威力。
秉公堂的武師們則緊隨其後,他們是近身搏殺的專家。
一旦槍聲暫歇,或是敵人被逼入死角,他們便會如猛虎般撲上。
短斧劈開頭殼!長刀捅穿內臟!用最原始、最暴力的方式,碾碎所有反抗!
外圍,梁伯親自坐鎮,指揮著長槍手。
張阿彬和他手下的漁民們,也混在其中。
他們封鎖了所有的退路,任何試圖從“海上宮殿”逃出來的人,都會被密集的火力瞬間打成篩子。
於新一直沉默地站在陳九身後,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
他本來以為他“辮子黨”——合勝堂在金山已經夠惡,但眼前這班虎狼… 直情是真正從血水理爬出來的惡鬼!
“九爺,”他終於按捺不住,抱拳問道,“我的人…要不要也殺進去,添把火?”
陳九搖了搖頭。
他對這些人有足夠的信任,這些人是信任他,為他陳九的私心也好,是為了至公堂復仇也好,為了開拓地盤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