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172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夠了,喬治!”

  麥克倫南猛地一拍桌子,

  “我不想再跟你爭論這些。從今天起,所有關於鐵路公司的稿件,都必須先給我審一邊!如果你再敢自作主張,發表那些不負責任的言論,別怪我撕了咱們的合同!”

  亨利·喬治的胸膛劇烈起伏,他想反駁,想痛斥,但最終只是化作一聲冰冷的“哼”。

  與這個被利益矇蔽了雙眼的總編多說無益。

  他猛地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那間令人窒息的辦公室。

  回到自己那片混亂的角落,喬治煩躁地扒拉著桌上的檔案。

  他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幾道幸災樂禍的目光。

  這些傢伙,平日裡寫些花邊新聞、迎合權貴的阿諛文章,此刻正等著看他的笑話。

  “嘿,亨利,”

  隔壁桌的胖子記者巴克利,正剔著牙,臉上掛著油滑的笑容,“又挨老闆訓斥了?我早就跟你說過,你那脾氣得改改。學學那個走了狗屎叩氖颤N…威爾遜?那幾篇《南方老兵的西部傳奇》,寫得真是夠獵奇,錢都賺翻了。”

  “聽說《大西洋月刊》都打算轉載了。那小子,可真是交好吡耍 �

  喬治的眉頭皺得更緊。

  威爾遜,那個不知道那個小報出來的小記者,靠著十幾篇連載,添油加醋、極盡煽動的“紀實報道”一舉成名。

  喬治看過那篇文章,一個參加過內戰、雙手沾滿鮮血的南方老兵,在威爾遜筆下竟成了一個劫富濟貧、行俠仗義的西部遊俠。

  這種廉價的英雄主義,這種對歷史的無恥歪曲,正是喬治所不齒的。

  可偏偏,讀者就吃這一套。

  甚至有些人公然開始模仿,冒名頂替,開始頻繁給鐵路製造麻煩。

  “喬治先生,您的報紙。”

  他的助手,一個名叫湯姆的瘦弱青年,抱著一大摞剛從街上買來的各色報紙,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的桌上。

  這是喬治的習慣,每天他都要瀏覽聖佛朗西斯科出版的所有報紙,從中尋找新聞線索,也觀察輿論的風向。

  他有些心不在焉地翻閱著,那些充斥著誇大其詞的標題、聳人聽聞的案件、以及對權貴們肉麻吹捧的文章,讓他感到一陣陣噁心。

  一份版式簡陋、印刷略顯粗糙的報紙吸引了他的注意。

  報頭印著兩個中文方塊字,《公報》,旁邊還有一行小字“The Public Gazette”。雙語?這在聖佛朗西斯科倒是不多見。

  他好奇地展開報紙。與那些充斥著商業廣告和煽情故事的英文報紙不同,這份《公報》的版面顯得異常乾淨,內容也多是關於華人社羣的新聞、一些來自中國的訊息,以及……幾篇措辭樸實卻觀點鮮明的評論文章。

  其中一篇題為《論土地之公有與貧富之根源初探》的社論,讓他眼前一亮。

  文章的作者,署名“L”,用一種滐@易懂的語言,探討了土地私有制與社會貧富差距之間的關係。

  雖然其論證尚顯粗糙,引用的例子也多是遙遠的清國和加州華人之間的例子,但其中某些觀點,竟與喬治自己長期思考的一些問題不侄稀�

  “土地的價值,並非來源於個人的辛勞,而是來源於整個社會的共同發展。當少數人壟斷土地,坐享土地租賃、或者增值帶來的鉅額財富,而大多數辛勤勞作的人卻無立足之地,貧困便如影隨形,社會矛盾也將日益激化……”

  喬治反覆咀嚼著這段話,心中的煩悶被一種莫名的興奮所取代。

  他彷彿在迷霧中看到了一絲光亮,在黑暗中找到了一個同路人。

  這篇文章的作者,雖然從沒聽說過,但其思想的深度和對社會問題的敏銳洞察,卻讓他感到由衷的欽佩。

  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這位“L”究竟是何方神聖。

  報紙的末尾,印著一個小小的地址:聖佛朗西斯科唐人街,花園角,秉公堂。

  秉公堂?他似乎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好像是某個華人幫會的堂口。

  一個黑幫成員,竟能寫出如此有見地的文章?這讓他更加好奇。

  他將雪茄丟在菸灰缸裡,抓起帽子,對助手湯姆說道:“我出去一會兒。”

  都板街,唐人街的主幹道,此刻正值午後。

  喬治穿行其間,他那高大的白人身影,在這片黃皮膚黑頭髮的海洋中顯得有些突兀,引來不少好奇和警惕的目光。

  他按照報紙上的地址,在一個小廣場找到了“秉公堂”。

  喬治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我找《公報》的人。”

  那兩個漢子有些沒聽懂,喬治亮了一下手裡的報紙,兩個漢子對視一眼,其中一個站起身,上下打量了喬治一番,才甕聲甕氣地說道:“等陣。”

  說罷,便轉身進了門。

  不一會兒,一個穿著灰色長衫,文質彬彬的人走了出來。

  他看到喬治,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用流利的英語問道:“這位先生,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我叫亨利·喬治,是《紀事報》的評論員。”

  喬治自我介紹道,“我今天在這份報上讀到一篇關於土地問題的文章,寫得非常好。我想拜訪一下文章的作者,與他交流一些看法。”

  “喬治先生?我讀過你的文章。那篇文章,是我與幾位朋友共同草擬的。我叫劉景仁,這位是我們的理事,傅列秘先生。”

  他側身引薦出身後一位年紀稍長,面容有些清瘦的白人。

  傅列秘穿著一身西服,他上下打量了喬治一番,才緩緩開口,“喬治先生,請進。真沒想到,我們這份粗湹摹豆珗蟆罚鼓芤齺怼都o事報》的關注。”

  秉公堂的內堂,陳設簡單卻整潔。

  三人落座,劉景仁沏上茶。

  “喬治先生,”傅列秘如今也喝習慣了這種滾水沖泡的喝法,“您今天來,是對《公報》上那篇文章有什麼評論吧?”

  “不是。”喬治連忙擺手,“傅列秘先生,劉先生,那篇文章裡的觀點,和我很長時間的一些思考非常一致。特別是關於土地壟斷與社會貧困的論述,真是精彩。”

  “我一直認為,土地是上帝賜予所有人的共同財富,不應該成為少數人牟利的工具。當土地的價值因為整個社會的發展而增長時,這份增值理應由全社會共享,而不是被富豪佔有。”

  劉景仁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驚喜:“喬治先生也有這種觀點?這和我們秉公堂幾位理事的想法一致。我們認為,我們清國人在聖佛朗西斯科生活如此困苦,除了遭受白人的歧視和排擠之外,更深層次的原因,就在於制度的不公平。”

  “外國礦工稅、阻止華人入籍、限制華人擁有土地等,還有最近頒發的《人均空間法案》,《挑擔條例》,這項條例禁止人們在人行道上使用扁擔搬哓浳铩_@直接打擊了我們很多同胞賴以為生的職業,如洗衣工和菜販,因為他們通常使用扁擔來咻斠挛锖蜕唐贰km然條例本身沒有明確提及華人,但其針對性非常明顯。”

  “我們同樣參與建設了這個國家,付出了血汗!”

  “Exactly so!!”喬治激動地一拍大腿,“我正在構思一部著作,系統地闡述我的這些觀點。我認為,解決貧困的根本途徑,就是實行土地價值稅,將土地的自然增值部分收歸公有,用來改善民生,促進社會公平。”

  他停了一下,話鋒一轉,“說到土地,就不能不提資本。如今這加州,鐵路公司的資本就像一頭貪婪的巨獸,不僅吞噬土地,更是壓榨勞工。他們利用資本的優勢,勾結政客,壟斷資源,使得普通民眾的生存空間日益狹窄。這資本的力量,如果不加以制約,必將成為社會進步的巨大障礙。”

  傅列秘嘆了口氣,他就是受害者之一,自己的公司破產,妻子甚至不願意回覆他的電報。

  劉景仁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凝重:“喬治先生的話完全正確。資本”這個詞對我們中國人來說更重。 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積累資本站穩腳跟是多麼困難。”

  “更不用說與財力雄厚的白人商人競爭了,即使在唐人街,如果想做一些小生意,也經常因為缺乏資金而掙扎。”

  “我們華人社羣內部,雖然有一些互助的會或團體,但終究規模有限,難以應對大的風險。至於那些洋人的銀行,門檻高不說,對我們華人更是百般刁難,想從他們那裡貸款,簡直難如登天。資本的偏向,使得我們華人即便有好的想法,也難以施展。”

  喬治嘆了口氣:“這就是資本的邏輯。它天然地向已經擁有資本的人傾斜,使得富人更富,窮人更窮。”

  “鐵路公司憑藉其龐大的資本,可以輕易獲得更多的土地,修建更多的鐵路,從而獲取更大的利潤。而那些失去土地的農民,那些被壓榨的勞工,他們的辛勤勞動,反而成了資本增值的養料。這種不公平的現象,如果不加以改變,社會的裂痕只會越來越深。”

  傅列秘靜靜地聽著,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喬治先生的見解確實發人深省。然而,在當今金錢驅動的加利福尼亞州,先要改變的想法可能很難實施。那些擁有鉅額資金的土地投機者和與政客勾結的大亨怎麼能輕易放棄他們嘴裡的肥肉呢?”

  “我知道這很難。”

  喬治的語氣帶著幾分沉重,“但我們不能因為困難就放棄發聲。我相信,真理的聲音,終究會被更多的人聽到。”

  三人越談越投機,從土地問題談到勞工權益,從排華法案談到政治腐敗,不知不覺,已是日影西斜。

  “喬治先生,”傅列秘突然話鋒一轉,“您對土地問題有如此深刻的見解,不知對薩克拉門託河谷的農場,是不是有所瞭解?”

  “河谷農場?你說的聖金華河三角洲?”喬治一愣,“略微聽說過一些,好像是幾個大公司僱僱用了一些華人在那裡開墾荒地?”

  傅列秘的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彩,“我前些時候去過那裡。有個白人農場主,他們採取了一種與眾不同的土地分配方式。”

  “哦?我想知道細節。”喬治的興趣被提了起來。

  “我和那家農場的老闆聊過,他為了加快土地開墾,更快地獲得土地增值的收益,劃分了一部分土地作為獎勵,暫時歸所有勞工集體所有,後續將按勞分配。雖然規模不大,管理也有些粗糙,但它所展現出的活力和凝聚力,卻令人印象深刻。我甚至在想,這種模式,或許能為工廠主和勞工合作,提供一條新的思路。”

  喬治的心臟猛地一跳。這不正是他苦苦思索的理想社會模型的雛形嗎?

  他追問道:“傅先生,您說的這種制度,在1870年的當下,是薩克拉門託真實存在的普遍制度,還是這個農場主在困境中的一種自發創造?”

  傅列秘沉吟道:“喬治先生,據我所知,像這樣和勞工分潤的合作方式,在整個加州,甚至全美國,恐怕都是很罕見的個例。”

  劉景仁在一旁補充,“我們華人內部,更多的是基於同鄉、宗族關係的互助,或是在一些同業行會內的合作。但是薩克拉門託河谷的那個農場,它的組織形式和理念,確實有它獨到的地方。”

  傅列秘接著說:“喬治先生,如今的美國,土地制度的主流仍然是私有制。《宅地法》雖然允許公民申領未開發的西部土地,但那也是以個體家庭為單位的私有化。”

  “至於一些早期的空想社會主義的社羣實驗,比如羅伯特·歐文的“新和諧村”(New Harmony)和傅立葉派的“法倫斯泰爾”(Phalanxes)的實驗,他們確實嘗試過土地公有和集體勞動,但大多規模不大,而且到了現在,這些理想化的實驗影響力已經大不如前。”

  “一些宗教社團,例如阿馬納殖民地,他們確實長期實行土地和財產公有,但那是基於特定的信仰和封閉的社群結構,與薩克拉門託那個農場的情況並不相同。”

  “薩克拉門託的這個農場,更像是農場主為了趨利的一種方式。但不能不否認,這是一種良性的、小規模的社會實驗。”

  劉景仁看了一眼陷入沉思的喬治,說道:“華人移民在異國他鄉,面臨著語言不通、缺乏資本、以及日益加劇的排華浪潮等多重困境。他們難以像白人移民那樣輕易獲得土地和貸款。因此,他們不得不抱團取暖,透過集資、合股、共同勞動的方式,來做那些白人不想做的生意。”

  “薩克拉門託那片邊遠的沼澤地。我想這種’合作’,更多的是一種農場主的生存策略,一種快速變現的手段。它土地的所有權關係可能也比較複雜。這與嚴格意義上的、有明確章程和法律保障的’土地公有制度’可能還有距離,但它的精神核心,確實有相通之處。”

  喬治聽得入神,他點了點頭:“我明白了。這的確是一種非常了不起的嘗試。這個農場主,能夠在普遍對華人的歧視下,選擇這樣一種共享勞動成果的模式,這本身就證明了合作的力量和人類對公平的渴望。即便它不是一個成熟的’制度’,但它所蘊含的思想,卻比許多寫在紙上的法律條文更為珍貴。它讓我看到了,除了少數人壟斷土地、剝削多數人的模式之外,還存在著另一種可能。”

  “傅先生,”喬治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激動,“不知……我是否有機會,能被介紹去薩克拉門託的農場看一看?”

  傅列秘與劉景仁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笑意。

  “當然可以。”

  劉景仁說道,“喬治先生如果有這個意願,我們秉公堂願意為先生安排。只是……路途遙遠,條件也頗為艱苦,先生可要做好準備。”

  “只要能親眼見證這個社會實驗,再大的困難,我也甘之如飴。”

  亨利·喬治的眼中滿是興奮。

  薩克拉門託之行,或許會為他的思想,為他的著作,帶來全新的啟示。

  劉景仁親自送他出門,心裡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這種粗陋的釣魚手段,沒想到真吸引了一個大報的記者前來。

  這是來自何文增的手筆,如果沒辦法從武力和法律上保護土地,那就不如吸引一些學者的注意,如果打上“社會實驗”的名號,會有很多的理想主義的學者自發前來跟蹤觀察。

  如果這件事有足夠的反響,那就算是政客和商人聯手打壓,也會有同樣背景深厚的學者出來打擂臺。

  ————————————

  菲德爾再次踏足華人漁寮時,已是數天之後。

  海風帶著鹹溼的涼意,吹拂著這片在灘塗上頑強生長的聚落。

  與上次來時相比,這裡已然發生了不小的變化。

  最顯眼的是在漁寮的前方,一片新近平整出來的空地上,正有十幾個白人工程師模樣的男子,圍著幾臺看起來頗為複雜的測量儀器,指指點點,不時地在手中的圖紙上勾畫著什麼。

  他們大多穿著厚實的工裝外套,頭戴圓頂禮帽,與周圍那些穿著短打、光著膀子幹活的華人勞工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菲德爾的馬車在漁寮入口處停下,他並未急於下車,而是隔著車窗,饒有興致地觀察著那群白人工程師。

  他注意到,那些工程師的臉上帶著幾分職業性的嚴謹與不易察覺的傲慢。

  他們偶爾會與路過的華人勞工打個手勢,但言語交流極少,彷彿是兩個世界的人。

  不多時,陳九聞訊趕來。

  他依舊是一身半舊的藍布短打,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結實黝黑的小臂。

  “菲德爾,你來了。”陳九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容,上前與菲德爾握了握手。

  “那些是?”菲德爾指了指不遠處那群白人工程師。

  “哦,是卡洛律師請來的工程師。”

  陳九解釋道,“我們的罐頭廠和冰廠,總算是要動工了。這些日子,多虧了卡洛律師和他那些股東幫忙疏通關係,才拿到了市政廳的許可。這些工程師,是來負責廠房設計和裝置安裝的。”

  菲德爾點了點頭,心中暗自佩服陳九的魄力。

  兩人並肩走進漁寮,來到議事廳。

  “上次你託我打探的事,有些線索了。”

  菲德爾率先開口,從懷中取出一份摺疊好的檔案遞給陳九,“我參加了一個在諾布山舉辦的宴會,見到了加州太平洋鐵路公司的董事米爾斯先生。”

  陳九接過檔案,展開細看,上面記錄著一些關於米爾斯公司的資訊,以及菲德爾對當前鐵路行業競爭格局的分析。

  “米爾斯這個人,野心不小,但目前公司的財務狀況似乎並不樂觀,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那邊給的壓力很大。我與他簡單交談了幾句,他對我提出的合作意向表現出了一些興趣,但態度很謹慎,沒有給出任何實質性的承諾。”

  菲德爾看了一眼陳九,繼續說道,“不過,我倒是從宴會上打探到一個重要的訊息。”

  他壓低了聲音:“薩克拉門託河谷那邊的’潮汐墾荒公司’,最近正面臨嚴重的財務危機。他們的幾個大股東因為華人勞工停擺,包括投資內華達銀礦失利,急需抽調資金週轉,正準備低價出讓潮汐公司的大部分股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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