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陳九的眼神在那一刻柔和了些許,但轉瞬之間,又變得冷硬。
“在鹹水寨嗰陣,阿爸教我撒網捉魚,教我敬海龍王,叔公教我同個天鬥同個海鬥。去到古巴甘蔗園,學的系點樣在監工鞭底捱命,點樣咬碎牙連血吞,死頂唔讓自己沉底。但這些,終歸都系匹夫之勇,是鐵焕ЙF的死掙爛扎。”
“真正踏上這金山的土地,我才算真正睜開了眼,看清了這世道的本來面目,”
“先至明,乜嘢公道仁義,在強權面前,脆過薄紙!”
“赤膊上陣的廝殺,只會給那些手無寸鐵的苦命人帶來滅頂之災。”
“就好似感恩節嗰晚,班愛爾蘭鬼殺到紅曬,血浸街渠屍疊屍,結果點?搵幾隻替死鬼祭旗,講幾句深表遺憾,轉個頭船過水無痕。嗰班枉死的人,連個名都冇人記得,好似從來沒有來過呢個世界咁!”
“幾張溼碎報紙,幾句是非閒話,就殺得人唔見血誅得心冇聲!話就話搏命,劈死咁多人,填了咁多條命,鬼佬一紙公文又打返我們落臭坑渠。”
“由新會鹹水寨,到古巴甘蔗園,再來到呢個食人唔吐骨的金山。行到今日,我見夠死人,見夠冤案,見夠......絕望。
“呢一切,似條鞭日抽夜抽,逼我睜大眼睇真、豎起耳聽真、記實啲!逼我學識睇路、學識分忠奸,最緊要——學識忍耐!”
“你當我點解要退?是在對住油燈磨刀擦槍的夜晚,是生死線吊命的關頭……”
“是要我褪去這一身天真痴線,先至煉得出呢把見血封喉的刀!這次退讓,是儲力,每次吞聲都是磨刀,就等緊下次劈得更狠更絕!”
劉景仁靜靜地聆聽著,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陳九話語中那份足以壓垮人的分量。
他又何嘗不是。
這世道,不承認錯,不成長,沒有一番沉重的感悟,又如何帶著一班人活?
陳九最後說。
“該做的事還要繼續做。”
“工人黨要霸佔碼頭,要趕走華人苦力,愛爾蘭鬼要攬市政廳啲權,班官老爺仲想將華人連根拔起,辮子黨想發財立威。唐人街班地頭蟲淨係識得在自己坑裡爭食。”
“我這些天一直不知道該怎麼做,或者是什麼都不做。”
“咁九爺你的意思系......”
“這麼久了,我一直很被動,次次都是人扯我去撞牆,連吊頸繩都要備好等我!”
“唔系班兄弟夠狠,早就俾人按低頭落臭坑!”
“我看清了唐人街那班人,所以我也不同他們潑血,但系班食金山華人血的鬼佬官爺,冇理由讓他們這麼舒服,看著咱們為一口食打生打死!”
“所以,我可以退,但我不能讓。”
”最好的刀,”陳九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是敵人親手遞過來的。"
“所以,我去給他們送磨刀石。”
“把這些鬼佬官爺一個一個都給我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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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秉公堂出來,夜色已深。陳九的身體如同灌了鉛,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
劉景仁見他面色蒼白如紙,額頭上冷汗未乾,便提議道:“九爺……你冷汗都未收,不如今次唔去住,返去歇下先?”
陳九擺了擺手,聲音嘶啞:“不必,今日這上等人的生活都未嘆夠……咳咳……去戲院。”
“去看看。”
陳九的語氣不容置喙。
他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很糟,但今天有些事情,他必須親眼去看,親耳去聽。
金山,這座光怪陸離的城市,他了解得還太少太少。
馬車在夜色中穿行,最終停在了位於朴茨茅斯廣場附近的加利福尼亞劇院門前。
這座劇院是金山最大、最豪華的娛樂場所之一,門前車水馬龍,衣香鬢影。
巨大的煤氣燈將入口照得亮如白晝,穿著制服的門童殷勤地為達官貴人們拉開車門。
陳九一行人的到來,再次引起了一些側目。
儘管他們都穿著西裝,但那無法掩蓋的東方人面孔,在這滿是白人的場合,依舊顯得格格不入。劉景仁費了點勁買了票,引著陳九和小啞巴走進了金碧輝煌的劇院大廳。
劇院內部更是極盡奢華,紅色的天鵝絨帷幕,繁複的雕花欄杆,巨大的水晶吊燈比之前去過的所有地方都炫目。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香水味和雪茄味。
他們找到位置坐下,四周是喧鬧的人群,白人男女們談笑風生,等待著大戲開場。
陳九靠在柔軟的座椅上,高燒讓他有些昏昏欲睡,但他強打著精神,觀察著周圍的一切。小啞巴陳安則好奇地四處張望,對這從未見過的景象充滿了新奇。
很快,樂隊奏響了序曲,巨大的帷幕緩緩拉開。
舞臺上燈火輝煌,佈景華麗,演員們穿著誇張的戲服,用抑揚頓挫的語調念著臺詞。上演的是一出當時頗為流行的滑稽劇,講述一個鄉巴佬進城鬧笑話的故事。
起初,陳九隻是漠然地看著,那些在他聽來有些聒噪的臺詞和誇張的表演,並未在他心中激起任何波瀾。
他的英文如今熟練了些,也僅限於日常溝通,這些拿腔拿調的,不亞於聽天書,但他還是努力剋制著自己的睏意,挺直腰桿看著。
然而,演到中途,一個穿著破爛、臉上塗著滑稽油彩的白人演員,模仿著蹩腳的、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扮演一個試圖向路人兜售廉價貨品的華人小販。
他弓著背,眯著眼,做出各種猥瑣可笑的動作,嘴裡不時發出“ching chong”之類的無意義音節。
“看啊,那個黃皮猴子!”
舞臺上的另一個演員指著他,用誇張的語氣大聲說道,“他想用他的垃圾騙我們的錢!”
臺下頓時爆發出一陣籼么笮Α�
笑聲尖銳而刺耳,像無數根針,狠狠地紮在陳九的心上。他看到身邊的白人觀眾們笑得前仰後合,臉上充滿了鄙夷和戲謔。
小啞巴陳安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不安地抓緊了陳九的衣袖。
陳九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原本蒼白的臉頰此刻卻血氣上湧,有些泛紅。
他緊緊攥著拳頭,一絲血腥味在口中瀰漫開來。那笑聲,那“清蟲”的稱呼,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臉上。
劉景仁也察覺到了陳九的異樣,低聲道:“九爺,不必跟這些鬼佬一般見識……”
陳九沒有作聲。
戲演到一半,中場休息。
劇院裡的燈光再次亮起,人們紛紛起身活動,或去側場的酒吧小酌,或與熟人攀談。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熟悉的官話在他們身後響起:“是....陳九?陳先生,真是巧啊。”
陳九轉過頭,看到一個五十歲上下,身材微胖,穿著考究絲綢馬褂的華人男子正含笑看著他。此人正是之前在市長舉辦的晚宴上,由趙鎮嶽介紹給他認識的一位大華商,姓周,名德祿,在金山經營著數家綢緞莊和茶葉行,是華人商界頗有頭臉的人物。
“周老闆。”陳九微微頷首,聲音依舊沙啞。
“陳先生也來看戲?”周德祿笑容可掬地走了過來,目光在陳九和小啞巴身上轉了一圈,又看了一眼劉景仁,“這位是……?”
“劉景仁。”陳九簡單介紹道。
“幸會幸會。”周德祿拱了拱手,隨即又轉向陳九,關切地問道:“看你氣色不太好,可是身體抱恙?”
“一點風寒,不礙事。”陳九淡淡道。
“如今這天氣,是得多加小心。”周德祿點了點頭,又寒暄了幾句戲的內容,彷彿剛才舞臺上那段刺耳的侮辱並不存在一般。陳九隻是敷衍地應著,心中卻對這種故作姿態的“體面”感到一陣厭煩。
中場休息很快結束,下半場的戲繼續上演。陳九無心觀看,深深陷在柔軟的椅子裡,卻沒有睡過去。
戲演完散場,人們潮水般湧向出口。周德祿再次找到了他們,熱情地說道:“陳先生,如果不嫌棄,不如坐我的馬車一同回去?也省得再僱馬車了。”
陳九本想拒絕,但看了一眼身邊同樣疲憊的小啞巴和劉景仁,又想到自己此刻確實連多走一步的力氣都沒有,便點了點頭:“那就有勞周老闆了。”
周德祿的馬車比他們之前僱的要寬敞舒適得多,車廂內鋪著柔軟的坐墊,散發著淡淡的檀香味。
馬車緩緩啟動,周德祿與陳九並排而坐,劉景仁則坐在對面。
車廂內沉默了片刻,周德祿先開了口,他呷了一口隨身攜帶的茶水,笑著說道:“陳先生,如今你在咱們金山華人圈子裡,可是大大的有名啊。”
陳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都說你陳九爺不僅身手了得,手底下更有一群不怕死的兄弟。”周德祿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幾分試探,“尤其是前些日子,秉公堂為那些死難的鐵路勞工發放撫卹金的事情,在唐人街可是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啊。”
他頓了頓,觀察著陳九的反應,接著說:“有些人說,陳九爺這是拿錢打水漂,是傻子行徑。但也有不少人,像周某一樣,對九爺的義舉是打心底裡敬佩啊!在這金山,能有這份擔當和義氣的,不多了。”
陳九依舊沉默,只是目光透過車窗,看著外面飛逝的夜景。金融區的燈火早已被甩在身後,馬車正向著碼頭駛去。
周德祿見陳九不語,便直接挑明瞭來意:“陳先生,實不相瞞,周某今日特意來尋你,是有一事相商。我們金山的一些華人商家,之前成立了一個‘華商會’,旨在團結在金山的華商,互通有無,共职l展。這個商會獨立於唐人街那些堂口之外,希望能為咱們華人爭取更多的商業利益和話語權。”
“之前倒是疏忽了,沒有邀請。陳先生莫要怪罪,我那日聽趙龍頭講,陳先生有些醃魚海貨的生意,不如加入商會,大家一起發財如何?海叩穆纷印⒋b一時半會兒可不好尋。”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諔┑卣f道:“周某忝為這個商會的發起人之一,深知陳先生你在華人社羣中的聲望和能力。若是願意屈就,加入我們華商會,擔任一個名譽理事的職位,那對於我們商會,對於整個金山華人商界,都將是一件大大的好事啊!”
陳九終於緩緩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周德祿,許久,才沙啞地開口:“周老闆,你的好意,陳某心領了。”
周德祿聞言一喜:“這麼說,是答應了?”
陳九卻搖了搖頭:“恕我不能加入。”
周德祿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不解地問道:“這是為何?可是有什麼顧慮?但說無妨。”
陳九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喃喃低語:“金山的銀紙,救不了珠江的人。”
“周老闆,算盤打盡天下數,打唔響咱們跪下的骨頭。”
一句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周德祿心中激起了千層浪。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一時間竟無言以對。車廂內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凝重。
馬車在沉默中繼續前行,最終在碼頭區一處昏暗的街道旁停了下來。
“多謝周老闆相送。”陳九推開車門,聲音中帶著濃濃的疲憊。
周德祿看著他顫顫巍巍地下了車,高燒顯然已經讓他虛弱到了極點。
“陳九先生……”周德祿欲言又止。
他想喊一聲九爺,內心裡對幫派的鄙夷卻讓他開不了口,最後只能嘆息。
陳九沒有回頭,只是在劉景仁的攙扶下離開。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煤氣燈下拉得很長,顯得異常孤寂和沉重。
周德祿坐在馬車裡,目送著他們消失在黑暗中,眉頭緊鎖。 “金山的銀紙,救不了珠江的人……”他反覆咀嚼著這句話,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陳九是說做生意發財跟那些苦力無關,也改變不了金山華人的處境。可是誰來金山不是為了圖財?那些苦力,跟他有什麼關係?
國家貧弱、連帶他們都抬不起頭,難道光憑打打殺殺就能改變這些?
發財又有什麼錯?
他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想承認自己在洋人面前的弱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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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剛剛駛離,陰影裡便轉出幾個人影。為首的正是之前的鐵路承包商,現在的秉公堂管事傅列秘,他身旁是冷著臉的王崇和,以及幾個捕鯨廠的精悍漢子。
“陳九先生!”傅列秘快步上前,見陳九面色蒼白,腳步虛浮,連忙伸手想要攙扶。
陳九擺了擺手,示意不用,他強撐著站穩身子,目光掃過眾人。
周德祿的馬車尚未走遠,車伕放慢了速度,周德祿從車窗探出頭,恰好看到這一幕。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那個洋人對陳九的態度竟如此恭敬?
他心中那份招攬之意不由得淡了幾分。
陳九走的,是一條和他這些商人截然不同的道路,一條……他看不懂,也更不敢輕易踏足的道路。他最終只是對著陳九的背影,隔著車窗,遙遙地深施一禮,然後吩咐車伕加快速度離去。
等周德祿的馬車徹底消失在街角,陳九才轉向王崇和。
王崇和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示意了一下旁邊那間看似普通的倉庫。
這倉庫是至公堂名下的產業,平日裡用來堆放從廣州、香港、澳門等地邅淼母魃浳铩z綢、茶葉、藥材、瓷器……此刻,倉庫厚重的木門緊閉,門縫裡卻透出幾縷微弱的燈光。
陳九在小啞巴陳安的攙扶下,走進倉庫。裡面早已清理出一塊空地,幾隻裝著貨物的木箱被隨意地堆放在角落,權當座椅。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黴味和塵土味。
陳九找了個木箱坐下,高燒讓他陣陣發冷,額頭上的冷汗又冒了出來。
不多時,倉庫的側門被人從外面推開,於新帶著七八個手下走了進來。於新今日穿著一身半舊的黑色短打,腰間束著寬皮帶,更顯得身形精悍。
他只是微微一打量,快步走到陳九面前,抱拳拱手,沉聲道:“九哥。”
陳九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於新在旁邊一個木箱上坐了,眼神仔細地打量著陳九,心中卻有些不滿。
若不是看在陳九如今在華人圈子裡聲名鵲起,手下多過他幾倍,又與至公堂的關係不清不楚,他絕不會如此低眉順眼。
他看著陳九蒼白的臉,心裡多了幾分詫異,這是傷了還是病了?
這樣的殺神,也會虛弱至此?
“等一下,”陳九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喝了口劉景仁遞來的水,“我還有一個客人。”
話音剛落,倉庫的另一扇小門再次被人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