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陳九咧嘴一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笑容裡帶著風霜磨礪後的豪邁,可眼底卻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澀意:“死不了。”
他的目光在菲德爾消瘦的臉龐上停留片刻,眉峰微蹙,“你呢?看樣子……沒少吃苦。”
菲德爾扯了扯嘴角,沒有回答。他的輪廓比從前更加鋒利,眉宇間的鬱色如刀刻般深重,曾經的忍辱時光已被更加危險的時局磋磨成沉默。
他們在古巴的相遇不過短短數日,彼此之間除了生死相托的恩情,本不該有更深的羈絆。
可偏偏,他們都在對方身上看到了某些相同的影子。
那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絕,那種對命卟桓实呐穑约吧钕菽嗾訁s仍要撕咬命叩暮輨拧�
再加上年紀相仿,這份情誼才顯得格外珍貴。
“先進去再說吧。”
陳九鬆開手,側身讓開一步,朝漁寮內偏了偏頭。
菲德爾點頭,目光掃過四周那些或警惕或探究的面孔,又落在陳九身上那件半舊的羊毛外套上,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這個曾在古巴與他並肩闖過命叱芭哪腥耍缃窬钩闪诉@片荒灘上的主心骨。
或許叫荒灘已經不再準確….
這裡桅杆林立,木排屋連成線,最少幾百人的規模。
他本以為這裡會是一片淒涼的流亡地,卻沒想到,短短數月,它已在這片海岸紮根,甚至比那些死氣沉沉的唐人街更有生機。
而他自己,卻像一隻折翼的孤鳥,漂泊至此。
這種微妙的落差讓他心頭泛起一絲難以名狀的滋味。
沿路的漢子們有的投來戒備的目光,但很快就被認出菲德爾的人拉住低聲解釋,這就是在古巴幫過我們逃命的人。
議事堂內,炭火盆燒得正旺,驅散了空氣裡的潮溼。
陳九與菲德爾相對而坐。小啞巴陳安端來兩碗冒著熱氣的魚片粥,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這是陳九特意安排的——有些話,只能他們兩個人說。
闊別數月,烽火故人異國重逢,他們之間有太多未盡之言,也有太多不得不問的答案。
“菲德爾,你……什麼時候到的?”
陳九率先打破沉默。魚粥的暖流順著咽喉滑下,稍稍驅散了高燒帶來的虛弱。
菲德爾的目光停留在陳九端碗的手上,那雙手比在古巴時更加粗糲,骨節嶙峋,縱橫交錯的傷痕像是刻在皮膚上,每一道都在無聲地訴說著生死一線的故事。
“你的信,我收到了。”
菲德爾嗓音低啞,“只是那時古巴的局勢……”
他頓了頓,嘴角繃緊,”費了些周折才到金山。”
寥寥數語間,那些未說出口的艱險已在他眼角的細紋和緊繃的下頜線上顯露無遺。
“我到了之後在城裡轉了幾圈。”
菲德爾繼續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流亡至此,總要找條活路。後來打聽到更仔細的地址,才找過來。”
陳九會意地點頭,沒再追問。這個男人比他身世複雜的多,也有些錯綜複雜的人脈,來一個陌生的城市打聽訊息應該是不難,更何況,他們如今在唐人街上確實是有些出名。
“我這邊……”
陳九放下粥碗,自嘲地笑了笑,“如你所見,勉強站穩腳跟。”
“勉強?”
菲德爾突然嗤笑一聲,指節抵住眉心,“陳九,你管這叫勉強?”
他猛地抬頭,眼底燃起灼人的光,“我剛打聽到訊息時,差點以為聽錯了,感恩節暴動,唐人街的秉公堂、華人漁寮、招募去薩城墾荒,至少幾百人跟著你……”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陳九苦笑著搖頭,指腹撫過碗沿的缺口:“步步都似踩刀尖。”
他的目光投向炭火盆,跳動的火焰在他瞳孔裡映出搖曳的光影,“稍有不慎,就是萬丈深淵。”
他開始講述,聲音很輕。
從最初到金山被愛爾蘭人找上門,又被唐人街聯合趕出去;到後在捕鯨廠,與那些蠻橫霸道的“紅毛崽子”火併,在血與火中搶下一塊立足之地;再到薩城一行,慢慢招攬流散的漁民和失業的勞工,一步步建立起屬於自己的基業……
他的語氣平靜,沒有刻意渲染其中的艱難困苦,也沒有誇大自己的功績,只是將那些親身經歷的日日夜夜,娓娓道來。
“……初初開捕鯨廠做魚獲生意的時候,人手又唔夠,船又爛。全憑剛投奔來的人撐。有次出海撞正大霧,差啲成船人冚家鏟,七八個兄弟就這樣冇了………”
“後來跟愛爾蘭人搶漁場,那一仗打得也很慘,死了十幾個兄弟,船老大也捱了一刀,差點見了閻王。不過,總算是把他們打怕了,最近還算安生。”
“盤下洗衣坊,是為了給那些從古巴逃出來的阿姐妹仔們一個營生。她們的手巧,洗的衣服乾淨,慢慢都有熟客幫襯。魚檔生意都算過得去,起碼兄弟日日有啖熱飯食。”
…………
陳九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他講述著那些在刀光劍影中求生存、在驚濤駭浪中搏命叩娜杖找挂梗v述著那些為了生存而付出的血與淚,講述著那些在絕望中不曾放棄的堅韌與抗爭。
菲德爾靜靜地聽著,手中的粥碗早已冷透,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臉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但那雙深邃的鳳眼,卻隨著陳九的講述,不時閃過一絲驚訝、一絲動容,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他沒想到,這個曾經在他眼中只是有些血勇,陰差陽錯逃出古巴的漁家小子,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在金山這片龍蛇混雜、危機四伏的土地上,憑藉著自己的血性與膽識,硬生生闖出如此一片天地。
這已經不僅僅是簡單的“爛泥地裡搵食”,而是一個充滿了血與火的……傳奇。
當陳九說到在薩克拉門託河谷墾荒的計劃,以及成立“秉公堂”為死難華工討公道的打算時,菲德爾的眼中更是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陳九,”他放下手中的粥碗,語氣中帶著幾分探究,“你……你這是要將整個金山的華人都擰成一股?”
陳九點了點頭,神色凝重,“冇錯。我們華人仔金山人數不少,但似一盤散沙各自為政,日日被人蝦。再唔擰成一股纜,只怕將來連立錐之地都難尋。”
“六大館口話就話同鄉互助,實際各懷鬼胎,為咗利益狗咬狗骨。金山做工的鄉親求天唔應,任人魚肉。我搞秉公堂就係想為呢班苦兄弟擔起把遮,討返個公道。”
“至於墾荒……”
陳九的眼中閃過一絲嚮往,“金山雖好終歸系鬼佬地頭。華人想紮根,必須要有自己的田同產業。嗰兩萬幾英畝沼渣地,雖然瘦,但肯落力開墾,未必變唔到魚米之鄉。到時就唔使睇人臉色,有自己糧倉同立命之本。”
菲德爾靜靜地聽著,心中百感交集。
陳九的計劃,宏大而務實,充滿了草莽英雄的魄力與智慧。這與他自己在古巴那些充滿了博弈算計、卻最終變成陰溝裡的老鼠,屢屢碰壁的抗爭,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似乎,太習慣了在陰影裡玩弄人心,而忘掉了堂堂正正的力量。
沒有大勢,沒有背景,那就自己憑藉心志掀起大浪!
他看著陳九那張飽經風霜的臉,看著他眼中那揮之不去的疲憊與警惕,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滋味。
或者,自己可以利用一下那些古巴反抗軍,自己擔起一面旗幟,拉攏人手,未必不能作成一番事業。
想到這裡,他又苦笑,自己沒有這樣為他人而活的心志,日日偽裝,又能裝多久?
千百條人命真擔在肩上時,又能否承受得住?
或許,自己應該多提供一些幫助給那些跟隨他來美國的“曼比戰士”。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為何會對這個漁家仔另眼相看,甚至深深烙印在內心。
這個男人某些方面的赤铡⒅泵嫠劳龅挠職猓膽讶f千人心的壯志正是自己逃避且羨慕的。
卻不知道陳九又是如何看他?
有沒有深夜懷疑過自己曾經的“利用”,自己的算計?
這個曾經他手裡一把快刀,在他離開之後,帶著一群老弱,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承受了太多的苦難,也創造了太多的……奇蹟。
陳九,結結實實地給自己上了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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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火盆裡的火光漸漸黯淡下去。
陳九為他續上一杯熱茶,嫋嫋的茶香在微涼的空氣中瀰漫開來,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
“菲德爾,”陳九見他情緒低落,便主動開口問道,“你呢?你在古巴……究竟經歷了什麼?我見到了佩帕,寫了封信給你,你有找到她嗎,她說你……受了傷?”
“佩帕?她.......?”
他嚥下了那句下意識的疑問,送自己酒吧這個舞女出去,他自認為已經仁至義盡,內心裡早沒了那個女人的影子,沒想到,陳九一個跟她甚至只見過一面的人,都還記得。
不管是因為什麼,眼前這個男人的溫柔讓他有些自責,心裡裝了太多人,只會越活越累。
陳九看他沒再問,主動解釋道,“我把她安置在中華基督長老會,那裡很安全,等下我帶你去見她。”
“嗯。”
菲德爾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用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彷彿在感受那一點點殘存的溫度。
良久,他才接著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遙遠的故事:
“古巴……已經成了一片焦土。西班牙人的統治越來越殘暴,獨立軍的抗爭也越來越艱難。我……盡力做了一些我該做的事情,但也……無力迴天。”
他開始講述陳九離開甘蔗園後的經歷。
埃爾南德斯死後,他憑藉著那份名單和門多薩家族殘餘的勢力,以及自己私生子的特殊身份,在哈瓦那的權力漩渦中艱難周旋。
後來,又是如何被西班牙殖民當局以“門多薩家族代表”的身份“徵召”,被迫帶領一支所謂的“特別行動隊”,去清剿那些起義軍。他如何艱難取得信任,如何求活,如何在良心的譴責與生存的本能之間苦苦掙扎。
“……他們想讓我親手屠殺自己的同胞,想用這種方式來徹底摧毀我的意志,讓我變成他們手中一條聽話的狗。但我沒有讓他們得逞。”
菲德爾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厲的光,“我利用了他們之間的矛盾,利用了那些腐敗官員的貪婪,也利用了……一些不光彩的手段,最終帶著一批信得過的兄弟,從那個地獄裡逃了出來。”
他沒有細說那些“不光彩的手段”是什麼,但陳九能想象,那必定充滿了血腥與背叛,充滿了常人難以想象的煎熬與抉擇。這個一直活在屈辱下的青年,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內心深處,又該是何等的傷痕累累。
“那一槍……是自己人打的。”
菲德爾的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但我偏偏活下來了。而且,我帶了一些……‘禮物’。”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紙精心包裹的小冊子,遞給陳九。
陳九開啟一看,裡面是一份詳細的冊子,記錄著一些西班牙殖民官員、富商以及……他們走私鏈條末端的美國商行。每一條記錄後面,都附有走私貨品的說明和商行接收的碼頭倉庫地址。
其中有幾家吞吐貨物量大的就在金山。
菲德爾此次前來,原本是想用這幾個地址交換陳九的暴力。
搶了或者燒燬這幾個商行,或者直接找機會從根子上斷掉這條走私途徑,給古巴的仇人們放血。
走私販私,終端的銷售非常重要,每一個肯接收走私商品的商行都是付出極大信任換來的。
聖佛朗西斯科對比東海岸的碼頭,這裡監管要松許多倍,走私更是猖獗。
自從掌握了這條走私鏈條背後的秘密,他查閱了大量的資料研究。
此時的美國正處於貿易保護主義時期,對進口商品徵收高額關稅,以保護國內產業。根據1861年的《莫里爾關稅法案》(Morrill Tariff) 及後續法案,進口商品的平均稅率高達37%至47%。諸如雪茄和朗姆酒這類奢侈品,更是首當其衝的高稅率目標。
古巴作為西班牙的殖民地,是全球主要的蔗糖、菸草和咖啡生產地。其中,古巴雪茄更是供不應求,朗姆酒作為蔗糖的副產品,同樣是重要的出口商品。
對於聖佛朗西斯科而言,這座在淘金熱後迅速崛起的城市,是太平洋沿岸的重要港口,貨物吞吐量驚人,並且在逐年上升。
最瘋狂的鴉片走私是小部分人的狂歡,利潤太高,沒人捨得放手,背後是各個有遠洋能力的官員富商。除了鴉片之外,高價值、易咻數墓虐蜕莩奁吠瑯泳哂形Α�
1869年橫貫大陸鐵路的竣工,進一步將聖佛朗西斯科與美國東部市場連線起來,也為走私貨物提供了更廣闊的分銷市場。
聖佛朗西斯科的海岸警衛隊主要打擊目標就是走私船隊,但他們主要對高價值的東西感興趣,提前給錢打點的就放行,不給錢的就整船扣押。
上岸之後,還有海關與稅務部門,一整條鏈上的官員都靠這個吃飯。
當然,這些荒蠻景象大部分集中在西海岸。為此,古巴來的貨船不惜繞一個大圈也要停在聖佛朗西斯科,再透過火車馬車分銷到中部和東部去。
“你是想讓我……?”
陳九沉聲問道。這些地址,太鋒利,也太危險。
菲德爾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疲憊,也有一絲釋然:“不,我說了這是禮物,送給你了,隨你處置。我只是想給古巴的生活畫上一個句號。”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蕭索:“做完這件事,我與古巴的過去,便算了斷了。從此以後,世上再無菲德爾·門多薩,只有一個……重新開始的菲利普·德·薩維利亞。”
“我的新名字怎麼樣?”
“以後該叫我伯爵大人了哈哈。”
陳九卻沒笑。他看著菲德爾那張消瘦而堅毅的臉,看著他眼中那熄滅了火焰後殘存的餘燼,一時間五味雜陳。
他明白菲德爾那隱隱約約的利用,但是君子論跡不論心,他們確實因為菲德爾的利用而活。
“這件事,我會想辦法來做。”
陳九再次看了一眼手上這張紙。
“你不知道,碼頭上的餓狼很多,而這幾塊肉,也足夠肥。”
“我會讓你滿意,菲利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