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151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又是這些嚼舌根的鬼話!”

  馮師傅嘟囔了一句,他不太識字,但“唐人街”、“疫病”這些字眼,他還是聽得懂的。

  這又是那些洋毛子報紙在編排華人的不是。

  這時,黃阿貴揣著手晃進了後廚。

  他有些愁眉苦臉的,沒有往日的活泛勁兒。

  沒等黃阿貴開口,馮師傅突然停下了手裡的活計,又指了指外面:“阿貴,你成日裡在街面上轉悠,訊息靈通。外面那些報紙,又在怎麼胡唚咱們華人了?我聽著像是又不安好心。”

  黃阿貴臉上的苦笑收斂了幾分,從懷裡掏出兩份皺巴巴的英文報紙,遞給馮師傅身旁一個略識些字的年輕夥計阿才:“阿才,我剛去花園角找何生翻譯的,給馮師傅念念,讓老人家也聽聽,這些洋毛子是怎麼埋汰咱們的。”

  阿才接過報紙,目光落在那些觸目驚心的鉛字上,臉色也漸漸沉了下來。

  “馮師傅,您老莫動氣。”阿才清了清嗓子,開始低聲翻譯報紙上的內容。

  報紙的空白處有一串文字,力透紙背,看得出寫這行字的人非常激動。

  “……他們像老鼠一樣擠在黑暗潮溼的地下室裡,空氣中瀰漫著鴉片的氣味和腐爛食物的惡臭。他們的街道上汙水橫流,垃圾遍地,是蒼蠅和疾病的天堂……”

  阿才念著,聲音也有些發澀。

  “放佢老母狗屁!”

  馮師傅氣得滿臉通紅,他是廚子,最重聲譽,這種汙衊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我們邊個不是朝行晚拆,挨更抵夜搵食?邊個唔愛乾淨?漁寮軒個廚房,我馮某日日睇實,連條頭髮絲都不會有!反而班鬼佬,飲醉酒周街屙屎屙尿,他們又唔講?!”

  “那些苦力,活都活不起了,還能怎麼愛乾淨?”

  黃阿貴跟住幫口:“系咯!馮師傅,你在酒樓唔知啦,班鬼佬報紙仲話我們唐人餐館用死貓死狗做菜!這……這不是明擺著往咱們身上潑髒水嗎!”

  “我叼他老母!”

  “老子做咗三十年灶房,用的邊樣材料不是揀到最靚最新鮮?班鬼佬自己副腸肚唔爭氣,食錯嘢屙嘔倒賴我們!真系冇天理!”

  越講越火滾,這個一向沉默好脾氣的老師傅抄起菜刀就想衝出門口:“唔得!我要同班狗雜種講數!等我睇下邊個冚家鏟夠膽這樣胡說八道!”

  “斬死....斬死這幫狗雜種拿來當下酒菜!”

  “喂喂喂!馮師傅,馮師傅!使唔得啊!使唔得啊!”

  黃阿貴和阿才連忙拉住他。

  “阿叔你順下條氣啦,同班不講道理的鬼佬有乜好拗?”

  黃阿貴勸住,“九爺早就估到他們會玩嘢,叫我們最近要睇路,咪隨便同他們起衝突。”

  馮師傅重重地哼了一聲,將菜刀往案板上一插,兀自氣得呼哧呼哧喘粗氣。他知道黃阿貴說的是實話,但他心裡這口氣,實在是咽不下去。

  “漁寮軒的菜,樣樣真材實料,乾淨企理!班鬼佬夠膽踩上來搞事,老子就算扔掉條命來搏,都要同他們死過!”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馮師傅咬著牙說道。

  另一份新創刊的《太平洋先驅導報》則更加露骨。

  報紙上刊登了一幅巨大的政治漫畫,畫中一個尖嘴猴腮、拖著長辮的華人怪物,正貪婪地吸食著一個象徵著金山的圖畫,而他身後,則是一片烏煙瘴氣的唐人街,裡面充斥著鴉片煙館、賭場和妓院。

  漫畫的標題是:“東方蝗蟲正在吞噬我們的城市!”

  “這些殺千刀的!”

  後廚幫工的幾個年輕夥計,也圍過來看那漫畫,氣得渾身發抖。

  他們雖然年輕,但也明白這些報紙的險惡用心。

  這是把他們往死路上逼!

  在漁寮軒的門外角落,幾個剛從碼頭下工的苦力,也圍在一起,聽著一個識些英文的工友念報。

  他們大多衣衫襤褸,面帶菜色,眼神裡充滿了疲憊與茫然。

  “……報紙話我們華人系’賤種’,天生低白人一等,淨識帶衰呢個埠(只會給這個城市帶來麻煩)……”

  “叼那星!我們同他們鋪鐵路、掘金礦嗰陣,又唔見話我們賤?”

  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猛地站起身,怒吼道。他身上穿著一件破舊的鐵路工服,上面還沾著泥土和汗漬。

  “喂,阿牛,細聲啲啦!”

  旁邊的同伴連忙拉住他,“想惹差佬盯梢咩?轉個彎就有鬼佬巡緊!”

  阿牛重重地坐了回去,粗壯的拳頭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的眼眶有些發紅,不是因為憤怒,更多的是一種無力迴天的悲涼。

  這個一根直腸的漢子不懂,為什麼他們苦苦賣命,到頭換來這樣的下場?是哪裡做的不對?

  會館的老爺們呢?收了自己的錢,為什麼不出來阻止?

  在老家低人三等,本以為換一片土地,辛勤做工能討個身份,怎麼還是被人喊“賤種”?

  莫不是當真生來就是給人當豬狗的?

第63章 新會之虎

  再次來到岡州會館,卻是換了一種身份。

  今日明顯特意打掃過,地面一塵不染。

  香案上香菸嫋嫋,供奉著時令鮮果。

  陳秉章今日特意換上了一身暗紫色團花寰勯L衫,頭戴瓜皮小帽,鼻樑上架著一副西洋水晶眼鏡,更添了幾分儒商的斯文。

  自從徹底下了決心之後,他彷彿解開心結,愈發地不理會館事務,踏實當一個富家翁,派管事陳永福去催了幾次,今日終是迎得陳九上門。

  他親自將陳九引至上座,又命人奉上新沏的龍井。

  他目光掃過堂下,聲音帶著幾分刻意提起的沉穩:“各位,今日請大家來,一是同我們新會子弟陳九,陳兆榮接風,正式入會館。從今日起,兆榮就是自己人,大家要守望相助。”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身旁的陳九。

  陳九今日亦是一身簇新的藍布長衫,短頭髮打理得整整齊齊,去了那份海上漂泊的滄桑,更顯年輕英挺。

  他聞言,上前一步,朝著堂上諸位深揖一禮:“陳九見過各位叔伯,各位鄉親。日後還望多多關照。”

  他不卑不亢,眼神掃過堂內眾人。

  堂下坐著的七八人,皆是新會籍在金山有些頭臉的人物。有幾位是洗衣行會的代表,他們是今日這場“議事”的主角。

  聽到陳九自報家門,眾人神色各異。

  有的眼碌碌打量這個唐人街新紮“紅棍殺星”;有的木口木麵點個頭就算;還有幾個人眉頭皺到實,明顯心不在這裡。

  “呢位是會館旗下洗衣行會李會長,”陳秉章指住個面白留八字須的中年人,“金山大半洗衣鋪歸他管,我們新會仔女靠他搵食。”

  李會長擠出生硬笑容,對陳九拱下手。

  “呢位是林掌櫃,專做米糧,唐人街三成伙食靠他。”

  “這位是’德昌藥行’的周老闆,藥材生意做得最大。”

  陳秉章逐個介紹落去,陳九一路抱拳回禮,將這些人的面孔與名號記在心裡。

  這班人就是會館在金山的新會籍臺柱,日後同他們少不了打交道。

  等眾人寒暄幾句,陳秉章輕咳一聲,進入正題:“二來就是市政局新出嗰份《洗衣業衛生例》。事關我們新會鄉親飯碗,今日特登請洗衣行會同唐人街幾位老闆來,商量點渡過難關。”

  等他講完,一群人你眼望我眼,氣氛開始沉悶。

  洗衣行會李會長忍不住第一個開聲。他起身對陳秉章同陳九拱手,苦口苦面:“館主,各位兄弟,呢份鬼佬告示簡直逼我們上絕路!話要空氣流通,我們的鋪頭有幾大你們知的,間間細過雀唬c流通?仲話汙水要接市政渠,一開口就要近百鷹洋,我們盤數點頂?”

  旁邊個黑瘦佬跟著起身:“仲有啊館主!他們話熨衫蒸汽唔準漏,一發現就罰到喊!我叼他老母,我好多鄉親的小鋪面還在用緊炭爐煲蒸汽,邊有錢換新機器?分明想我們執笠(關門)!”

  “系啊系啊!”

  另一個洗衣鋪東主捶心口,“我間鋪上個月先交會館月費,今個月又要交巡查費,尋日班差佬上門,話後院晾衫竹出界阻街,又罰廿蚊!再咁落去,買米錢都冇!”

  成個堂即刻怨氣沖天,一夥人七嘴八舌講慘況。

  坐在這裡的多數是洗衣行會代表,背後至少撐住十幾間鋪。

  他們代表的洗衣鋪多數是小本經營,請的都是新會老鄉,平時省吃儉用,勉強維持。

  現在這新例好似把刀掛頭頂,巡查隊又如狼似虎,隔三差五上門勒索,早已讓他們苦不堪言。

  陳秉章擺了擺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各位的苦況,我陳某都知。呢幾日,我亦都託人去市政廳打探過,只是……唉……”

  他重重嘆了口氣,“如今新上任的市長阿爾沃德,是個德國佬,手段強硬得很,背後又有德裔商會撐腰。我們華人商會雖然都遞過幾次陳情信,但都石沉大海,冇半點回音。聽聞,呢次的條例,就是針對我們華人的。”

  “咁……咁點算啊館主?”

  李會長急到額頭標汗,“我們唔可以坐在這裡等死?!洗衣行會百幾間鋪,幾百個新會仔女靠洗衣這個行當食飯?!”

  “系啊館主,你一定要幫我們出頭!”

  眾人紛紛附和,神情懇切,眼甘甘望實。

  陳秉章眉頭緊鎖,沉吟半晌,目光在堂內眾人臉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了陳九身上。

  “兆榮,”

  他緩緩開口,“你自薩克拉門託返歸,一路行來,見慣風浪,同鬼佬交手多。照你睇,而家呢個困局點拆?”

  此言一出,滿堂目光再次聚焦於陳九。

  陳九放下手中的茶杯,杯蓋與杯身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在這寂靜的廳堂內,顯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緩緩開口,“諸位掌櫃的難處,我明。”

  “洋人律法,看似公允,實則處處針對我等華人。想要在夾縫中求存,單靠忍讓退避,恐怕只會越退越窄,最終無路可走。”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依我溡姡耸禄蚩蓮膸追矫嬷帧!�

  “哦?願聞其詳!”

  李會長精神一振,其他人也紛紛湊近了些,連陳秉章也微微前傾了身子。

  “眼下最緊要,是聯埋手(合作)。”

  陳九伸出一根手指,目光沉靜,“市政廳的條例,矛頭直指華人,受打壓的絕不僅僅是我新會一邑,亦不僅僅是洗衣一個行當。”

  “我聽聞,近來針對華人菜農的、針對華人漁船的,乃至對華人商鋪的各類巡查都愈發嚴苛。這些條例,看似名目各異,實則都是衝著打壓我們華人來的。”

  “單憑岡州會館一家,或是洗衣行會一個行當,勢單力薄,難以撼動。但若能將金山各邑會館——寧陽、合和、岡州、陽和等等以及各行各業的華人商戶。”

  “甚至其他同樣遭受排擠的少數族裔,如愛爾蘭人、義大利人等,聯合起來,共同發聲,則聲勢必然壯大。”

  堂中在座的頓時變了臉色。

  還是李會長試探性地開口,他眉頭緊鎖:“陳九兄弟此言有理,只是這聯合……談何容易?各大會館之間本就有親疏遠近,平日裡為各自利益,明爭暗鬥亦是常事。更莫說那些白鬼,欺辱我等都來不及,如何能讓他們信服,與我等聯手?”

  陳九微微頷首:“李會長所慮極是。此事確非一蹴而就。但正因其難,方顯其重。”

  “我們可以先從內部入手,由岡州會館牽頭聯絡合和、陽和幾家關係近些的會館傾掂數。”

  “求同存異,先將共同苦難擺上臺,等各家睇清今日搞洗衣業,聽日就可能搞米鋪、藥行。唇亡齒寒的道理,班老江湖不可能不明。”

  “至於如何聯合,”

  陳九繼續道,“這件事由我出面,以中華公所的名義,各會館、各行會皆派代表參與,遇事共同商議,共同進退。對外,可以此名義,集體向市政廳遞交陳情書,要求公平對待,撤銷或修改不合理條例。”

  “若市政廳置若罔聞,我們亦可考慮更進一步的行動,例如,在確保不觸犯大律法的前提下,組織一場覆蓋全唐人街的……集體休業,讓那些洋人老爺們看看!”

  “睇下冇了咱們華人,金山會不會亂曬龍!”

  話未講完,堂內即刻響起倒抽冷氣聲。

  全行罷市?這可是從未有過的念頭,風險太大,一旦處置不當,便是滅頂之災。

  兩年前鐵路上那場“大罷工”,雖然適度提高了華人待遇,可是死的人卻也不計其數。

  陳九卻彷彿未見眾人驚駭,繼續說道:“當然,此乃下策,非到萬不得已不可輕用。”

  “關鍵在於一個利字。我們要讓其他會館和商戶明白,聯埋手就有本錢同市政局講數。現如今,鬼佬的武裝隊大搖大擺地衝進唐人街,我已和致公堂的趙龍頭、寧陽會館的張館長透過氣,目前絕不可以暴力抗衡。”

  “那些坐在市政廳的鬼佬恐怕巴不得我們主動反抗,好讓他們順利找到藉口大開殺戒,血腥清洗。”

  “但不代表我們要跪低任蝦。既然鬼佬狀師信不過,法庭又不認咱們華人證供,我們可以出錢請些死認錢的鬼佬記者,既然上不了鬼佬的報紙,就將巡查隊點暴力執法的文章貼到成個金山都是,搵機會反擊。”

  “仲可以以中華公所的名義試下接觸幾個開明的的市議員,看看有機會搏他們支援。這些,都不是單打獨鬥所能企及的。”

上一篇:诸天影视大赢家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