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14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不是隻有你有破釜沉舟的勇氣。”

第18章 作狗

  梁伯他們撤離的時候沿途給他留下了標記,但是又不敢太過於顯眼,生怕引來追兵,因此陳九找的很費勁。

  有的是在巖壁上刻下字,有的是在礁石旁邊擺下石頭堆砌的塊壘。

  在酒吧地窖時,菲德爾勸陳九養幾日傷再做行動,也正好避開因為鎮上暴亂引起的戒嚴,但陳九不肯,擔心的就是當下的情況。

  再過幾日,這些標識被海風吹拂和潮水衝爛,恐怕就要失散。

  僅僅過去一個日夜,卻彷彿已經過去很久,那生死搏殺之間繫上的無形情誼,是難以用其他感情替代的聯絡,正指引著他加快腳步。

  異國他鄉,茫茫大海邊,一群人的信任難能可貴。

  陳九突然開腔,“你又是怎麼來這裡的?”。

  菲德爾抹了一把頭上的細汗,看著眼前亂石灘一樣的海灣,除了海鳥和衝上灘頭的貝殼死魚空無一物。

  海風捲著腐爛的氣味,他走累了,蹲下順手撿起沙子裡的死魚,沒想到脖子上的吊墜從胸膛裡掉出來,耷拉到地上。

  “一個被攆出西班牙的喪家之犬?”

  “呵。”

  “為什麼要執著於殺掉你的叔叔?”

  陳九頂著烈日,找菲德爾閒聊以抵抗內心逐漸湧起的煩躁不安。

  菲德爾把死魚扔掉,“看見這個吊墜了嗎?我母親嚥氣前塞給我的,還有隻一摸一樣的在我父親某個情婦脖子上晃盪。”

  陳九眯眼打量,沒有吭聲。

  菲德爾突然輕笑“多諷刺?我父親用給隨處可見的廉價貨包養情婦,而我母親到死都以為這是定情信物。”他突然掐住陳九手腕,“知道他們怎麼對待混血私生子嗎?十二歲生日那天,我父親在皇傢俱樂部把我押上賭桌。當那個英國佬的手摸進我襯衫時,老門多薩說,這雜種的血統正適合當寵物!我忍了這麼年才能繼續當“尊貴的門多薩”。”

  陳九低頭看了看腰間的砍刀:“我更習慣用刀。”

  菲德爾不置可否,“你不懂門多薩這三個字的力量。”

  “知道哈瓦那港為什麼叫“白銀之港“嗎?門多薩家的咩y船每月十五號吃水最深。”

  “想要讓那個老男人跪在我的腳下對我和我的母親懺悔,我需要掌握古巴這裡門多薩的財力。”

  “那個該死的埃爾南德斯,他搶走了唯一屬於我的財產!那是我僅剩的希望。”

  陳九有些無法認同,只是晃了晃腦袋。

  “其實在你們之前,我託人聯絡過古巴的反抗軍。”

  “他們藏在山裡,有大概幾百人,有槍。我本來想借他們的力量,但他們信不過我。”

  “我一樣有西班牙人的血,可惜啊;他們恨透了殖民者。”

  陳九突然回頭,認真地看著他。

  “我們也不一定能成功,但我會為這件事盡全力,我會說服我的同胞為你的復仇計劃流血。不為別的,只為了靠自己的血掙命,這就是我和你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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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到梁伯他們足足花了三個時辰。

  在那一段對話之後,兩人俱都陷入了沉默。

  “九哥!”

  遠處一個小小的人影飛快的從看不見的角落處衝了出來。

  那是客家仔阿福。

  他的眼睛裡滿是重逢的歡喜,緊接著又躊躇間停下腳步,看著陳九背後的混血帥哥。

  “九哥,這是?”

  “不妨事,帶我過去。”

  客家仔緊緊抓住他的衣袖,時不時緊張地用餘光打量菲德爾。

  不只是他,陳九也是,現在看到其他人種的外番都有一種隨時持刀衝上去搏命的恐慌。

  走過一刻,阿福沿著海灣的碎石,帶著他們來到一處樹林後的避風處,在一個凹形拐角,近海。他從身上抽出半片生鏽的鋤頭,在樹林旁邊的一塊石頭上敲擊訊號。約莫半盞茶功夫,不遠處傳來沉悶的回應。

  有梁伯在,他們還算謹慎。

  陳九不自覺有些激動,加快了步子,走到藏身地,卻只看見逃亡者們正用海邊撿來的牡蠣混著木薯充飢。

  糧食不夠吃。

  他快速掃了一眼坐在地上的華工,角落處用芭蕉葉捂著幾具一動不動的身影,看來是有傷員扛不住去世了。

  那股子激動也不知不覺消散。

  “九哥。”

  “九哥。”

  “阿九回來了?”

  華工的眼神們帶著熱切與歡喜,尤其是少年們的眼神,滾燙且熱烈。

  逃亡的日子裡,梁伯他們的敘述可能讓這些死裡逃生的人重新認識了這個第一個提刀反抗的人。

  黑番們跟華工混坐在一起,抬起的眼眸怔怔地看著他。

  卡西米爾點頭衝他笑了笑。

  陳九一一掃過去,和他們對視。

  啞巴少年卻又些情緒激動,他突然拽開路過的某具“屍體”身上的葉子,露出底下青澀的臉。

  女人們躲開啞巴的眼神,只是沉默。

  梁伯獨坐在半截插在地裡的桅杆上,看見陳九的身影猛地坐了起來。

  “阿九。”

  陳九點點頭,側轉身子露出後面的菲德爾。

  “我們先聊一下,你先等一等。”

  菲德爾不動聲色地點點頭,並不在意,他只是快速地瞄了一眼梁伯,緊接著又繼續看向地上的逃亡隊伍,轉頭走到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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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太多話要說,反而不知道如何開口。

  兩人坐在地上,劫後餘生的情緒湧動,一時張不開口。

  “那個西班牙人呢?”

  “讓我宰了。”

  “那狗孃養的給我們指了條路。“

  “走到了才才發現是個本地人的漁村,要我們和漁民奪船。”

  阿昌湊到一邊坐下,“老梁瞧見漁婆子懷裡吃奶的崽,我們就退走了。那船都擠在一起,有人住在船上,不好下手。”

  “白豬們不把人當人,我卻還沒變成畜生。”

  “都是海上討生活的,要搶人家的船勢必要刀槍見血。”

  梁伯說完突然劇烈咳嗽,顯然甘蔗園的日子和這兩天的廝殺逃亡讓他年邁的身子有些撐不住。

  “我想了想,索性就在這裡等你吧。”

  “要是你不來,我們就扎幾個筏子往海上去了。現如今也不指望白豬指的那個島,死在海上,也好過被人欺辱死在他鄉。”

  “海浪會把我們帶回家。”

  陳九看著他和阿昌落寞的眼神,那是一種看破生死的冷淡。

  “你帶的那個外番我看也不必相信,咱們就地解決了他,往海上去吧阿九。”

  這是阿昌在說話。

  “天下之大,總有容身之地。”

  他搖搖頭,衝這個和兩人說道

  “我找你們正是為了商量,還有一件事需要咱們搏命。”

  梁伯詫異的抬頭看向他。

  “菲德爾,他的母親是廣府人。”

  陳九花了點時間給兩人解釋菲德爾的來歷和這筆賭上性命的交易。

  梁伯愣了一會,揉了下瘸腿,才有些落寞地開口。

  “天京城破那夜,老子拖著這條爛腿爬過護城河,“可等老子漂到古巴這鬼地方.....”

  他頓了頓,突然說起之前的歲月。

  “我用這雙手敲碎過無數清妖的腦袋,也送走過六個大官!”梁伯愈加劇烈咳嗽,“可每回打完仗,活著的弟兄越來越少……到後來連娘們肚裡的崽都要上陣!”

  “本想打出個太平盛世,卻死傷無數,家鄉出來的兄弟夥死的就剩我和阿昌兩個。”

  “逃不過衙門的通緝,老子本想著,這輩子就在甘蔗渣裡爛成灰……”

  他皺紋縱橫的臉看向海面,喃喃道“連甘蔗都要吃人,還能怎麼樣呢?”

  “我打了一輩子仗,到頭來快死了還在給白鬼當豬狗。”

  “阿九,我這條命可以交給你,可是娃娃們不能再給清妖當狗,不能再給洋人當狗,你可能做到?”

  “我不論洋人說的是真是假,如果是你答應我,老子用最後這口氣給你們壓火藥!”

  陳九看著有些強忍激動的老兵,回身看了看對前路無限迷茫的華工們,有些沉甸甸的東西壓在肩頭,讓他心裡堵悶難受。

  海風捲過,阿昌低聲說道:“不管如何,總強過在古巴給西班牙鬼挖墳!”

  梁伯緩了緩胸膛裡的憤懣,“天京陷落,我們滿地逃竄,逃了半輩子......唉,三藩市我知道,那裡有我們太平軍的老人,如果那混血雜種說的是真的,還有些老弟兄可以聯絡。人人發一把火槍,還能再動一動。”

  “三藩的華工,死者十之三四……”

  “阿九,你要想清楚,那裡一樣不好過,一樣要拿命去拼。”

  陳九盯著梁伯的眼睛,看著老人眼裡的火光。

  “阿九你要想清楚,這回又要多少人的頭趟這條生路?”

  瘦削的新會漁民站直了身子,胸膛起伏。

  “梁伯,阿昌叔……”

  他的胸膛裡有千言萬語,卻突然凝噎。

  他拔出匕首,猛地割斷頭上的辮子,粵語混著血腥:“今日立契!”將髮辮纏在匕首上,“哪個再給鬼佬當狗——腸穿肚爛喂古巴的魚!”

  “再叫我孤魂野鬼,永世不得歸家。”

  “生在自由地,死不上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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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句的聲音有些大,華工們彙集眼神看向最前方的三人。

  陳九轉身面向眾人,扯開衣襟露出縱橫交錯的鞭痕。酷烈的太陽將西班牙監工烙下的編號照得十分顯眼。

  他佈滿老繭的右手舉起從西班牙監工處搶來的彎刀。

  陳九的土話如滾雷,用刀背重重敲了下斷裂的桅杆。

  “鄉親們瞅瞅我這身人皮!”

  刀刃比劃著身上烙印的數字,險些劃出血來。

  “咸豐八年,縣城的稅吏用毛筆曾在我胸口寫下一個字——賤!說我們陳家男丁生來就是跪著喘氣的牲口!”

  “剛來這裡時,西班牙人又在我的脖子上烙印。”

  “在甘蔗園,胡安要我舔淨他靴底的馬糞!”陳九抓起把沙土塞進口中咀嚼,血水從嘴角溢位。“我嚥了!因為那時我以為,膝蓋軟了能換口餿飯!”

  “可當我被吊在蒸汽房,被當狗一樣牽著跑山路,我才明白,我跪著救不了我這條賤命!”

  “看看阿萍!看看死掉的小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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