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今日,當住關二爺,當住各位叔伯兄弟姐妹的面!”
陳九猛地提高音量,“我陳九,以漁寮當家的名義,以新會陳氏子孫的名義,正式收下呢個細路!”
他拉起那孩子的手,走到場地中央,大聲宣佈。
“從今往後,佢就係我陳九的親弟!入我陳氏宗祠,歸我新會一脈!佢姓陳,名安——平安的安!”
“陳安!以後,你就叫陳安!”
陳九的聲音在廣場上回蕩。
說罷,他從懷裡摸出一塊紅布包裹的東西,開啟來,竟是一枚小小的銀鎖片,上面刻著一個“安”字。這是他特意託唐人街的銀匠用繳獲的銀器熔了打製的。
他親手將銀鎖片掛在陳安的脖子上。
小啞巴陳安愣住了,獨眼裡瞬間湧上淚水,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幾聲模糊的“啊啊”聲,小手緊緊攥住胸前的銀鎖片,然後猛地跪倒在地,朝著陳九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每一個響頭,都砸得結結實實,彷彿要將他心中積壓多年的孤苦、委屈、以及此刻難以言表的激動與感恩,全都傾注在這片他終於可以稱之為“家”的土地上。
“好!”
“好啊!”
“九爺仁義!”
“陳安!好名!好名!”
人群中爆發出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熱烈的喝彩聲和掌聲。
梁伯笑著捋須點頭,幾個古巴來的漢子更是激動地一巴掌拍在身旁人的背上,震得對方齜牙咧嘴。
林懷舟站在人群后,用帕子輕輕拭去眼角的溼潤,望著那個被陳九扶起、緊緊摟在懷裡的瘦小身影,心頭湧起一股暖流。
慶典的喧鬧一直持續到日頭落山。
酒席散盡,戲班也已收拾妥當,拉著板車離去。
漁寮漸漸恢復了寧靜,只剩下巡邏隊警戒的腳步聲和遠處海浪輕拍礁石的聲響。
陳九獨自一人站在碼頭上,夜風吹拂著他額前的短髮,也吹散了他身上的酒氣。
他望著遠處海面上零星的漁火,又回頭看了看身後那片在月光下顯得安寧祥和的木板屋。
那裡,睡著他所有的牽掛,也承載著他所有的責任。
“嗬…嗬…..”
身後傳來怯生生的呼喚。
陳安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裡還捧著半碗沒喝完的魚片粥。
孩子走到他身邊,將碗遞給他,然後學著他的樣子,望向漆黑的海面。月光灑在孩子臉上,那隻獨眼裡映著點點星光,竟是前所未有的澄澈與安寧。
陳九接過溫熱的粥碗,心裡某個地方,彷彿被什麼東西輕輕觸動了一下,變得柔軟起來。
“走,陳安。”他摸了摸孩子的頭,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
“返屋企睡覺。”
第46章 赴約
哈瓦那,外城一棟臨街小樓的二層。
戰爭的陰影徽种@座曾經繁華的殖民地首府。
白日裡,西班牙殖民官員與半島富商們依舊在總督府的宴會中推杯換盞;而當夜幕降臨,那些隱藏在街巷深處的陰影便開始蠢蠢欲動,仇殺、密帧⒈撑眩缤旧咴诤诎抵型轮杉t的信子。
菲德爾·門多薩倚在窗邊的舊沙發裡,身上隨意搭著一條褪色的毛毯。
壁爐裡的火燒得並不旺,火光把他蒼白的臉照亮,讓他那雙深邃的鳳眼顯得愈發幽暗。
他左胸的槍傷已經結痂,偶爾還會傳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
子彈穿透了鎖骨下方,險些傷及肺葉,所幸他曾系統學習過外科醫術,尚能勉強處理。即便如此,失血過多帶來的眩暈和陣陣襲來的劇痛,依舊讓他幾度瀕臨死亡。
距離遭遇伏擊已經過去了半個月。
那是一個血色的黃昏。他剛剛結束與一名西班牙軍需官的秘密會面。
那是一場關於向東部山區“剿匪”部隊輸送物資的談判。當他的馬車行駛至一條僻靜的輔路時,數名蒙面槍手突然從兩側的建築物中衝出,密集的子彈瞬間將馬車打成了篩子。
若非他反應夠快,當即從馬車另一側翻滾而出,憑藉著對哈瓦那複雜街巷的熟悉,以及那柄從不離身的的柯爾特轉輪手槍的掩護,他早已魂斷街頭。
即便如此,他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兩名他新近提拔的心腹當場斃命,他自己也身中一槍,勉強逃回了這個事先安排好的、只有極少數人知曉的藏身之處。
“自己人……”
菲德爾握著溫熱的咖啡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這槍手背後的範圍可太廣了。是門多薩本家那些急於派人來接管古巴產業的“親戚”?還是因那該死的走私航線而寢食難安的西班牙官員?亦或是……那些曾與埃爾南德斯稱兄道弟,如今卻想將門多薩在古巴的勢力連根拔起的“生意夥伴”?
無論是誰,都意味著他菲德爾·門多薩,已經成了某些人眼中的一根釘子,一根必須儘快拔除的眼中釘。
“先生,這是最新的幾份產業管事遞上來的報告,還有……海軍部的拉蒙上校,派人送來了請柬,邀您明晚出席他的私人晚宴。”華金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打斷了菲德爾的沉思。
這個年輕人穿著熨燙妥帖的黑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神銳利而沉穩。他將一疊檔案和一張請柬輕輕放在菲德爾面前的小几上。
“拉蒙……這條老狗,鼻子倒是比誰都靈。”
他叔叔埃爾南德斯的走私名單上,這位海軍上校的名字可是重點標記過的,每年從門多薩家族的“孝敬”中分潤的利潤,足以讓他養活一整支小型艦隊。
那一槍,菲德爾幾乎可以斷定,背後少不了這位上校的影子。
“您要去嗎,先生?”華金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去,為何不去?”
菲德爾放下請柬,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讓他因失血而有些發虛的身體感到一絲暖意。“這哈瓦那的牌局,既然已經開場,我這個門多薩家族在古巴的‘代理人’,總不能缺席。否則,豈不遂了某些人的心願?”
私生子的身份,是他與生俱來的原罪。
西班牙的門多薩本家對他的存在視若無睹。
埃爾南德斯的死,在他們看來,更像是家族內部權力傾軋的必然結果,只不過,由他這個混血的“外人”來執行,反而省卻了他們許多麻煩。他們需要一個人暫時看管這些在戰爭中日益縮水的產業,等待一個“合適”的直系子弟前來正式接管。
菲德爾清楚自己的角色。
一個臨時的管事,一個隨時可以被犧牲的棋子。
但這短暫的權力真空期,卻也是他唯一可以放手施為的視窗。
他必須在這有限的時間內,榨取最大的利益,清除最大的障礙,為自己鋪就一條後路。
“那些名字,最近都有些不太安分。”
“我讓人送去的‘問候信’,似乎並沒有讓他們學會收斂。”
那份來自叔叔埃爾南德斯的記錄,是他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
他開始有選擇地、不動聲色地向某些官員暗示,讓他們知道自己並非對他們的“生意”一無所知。
這種敲山震虎的策略,確實讓一些首鼠兩端的小角色暫時安分下來,但也無疑觸動了更多人的核心利益,引來了更兇狠的反撲。
“拉蒙上校最近與西班牙本土新調來的幾位大人往來密切。”
華金接過話頭,從隨身攜帶的皮質公文夾中抽出一份情報摘要,“他們似乎在密郑胍浴D海防秩序,打擊走私’為名,聯合向總督府施壓,要求徹底清查所有航邩I務。目標……不言而喻。”
菲德爾冷笑一聲:“一群餓狼,聞到血腥味就想撲上來分食。他們也不想想,這塊肉,是那麼好啃的麼?”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雨幕。雨點敲打著玻璃,發出沉悶的聲響,如同遠處戰場傳來的鼓點。
“華金,我讓你聯絡的那些人,有回覆了麼?”
“有三位表示願意’私下會面’,都是在軍中有些實權,但又被拉蒙一派壓制許久的人物。”華金答道。
“另外,蔗糖同業公會的幾位理事,也對我們提出的方案很感興趣。只是……他們擔心我們的實力不足以抗衡海軍部那幫人。”
“實力?”
菲德爾轉過身,鳳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戰爭打到現在,殖民當局為了籌措軍費,對各大種植園的盤剝變本加厲。各種名目的戰爭稅、特別攤派層出不窮,他們除了找我,難道還有的選?我就算是個私生子,現在也是門多薩的私生子!”
“更不要說,現在他們種植園裡的人天天逃跑,去和本地人一起當起義軍!”
他踱到書桌前,從一個上鎖的抽屜裡取出一個小巧的盒子,開啟盒蓋,裡面是一疊用油紙精心包裹的信件。
“這些,是送給新任總督的’禮物’。”
菲德爾拿起其中一封信,信封上沒有署名,“總督大人最近正為軍費開支和王室的催逼而頭疼,我想,他會很樂意看到一些‘不聽話’的下屬,為他分擔一些‘壓力’。”
這便是他暗中積蓄力量的方式。他不動聲色地分化瓦解著敵人的陣營,利用手上掌握的資訊,挑起他們之間的猜忌與爭鬥。
同時,他也開始聯絡那些在殖民政府中同樣受到排擠、心懷不滿的勢力,許以利益,結成脆弱的同盟。
他知道,這每一步都如同在剃刀邊緣行走,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但母親臨終前那雙哀傷而不甘的眼睛,以及他自己這二十多年來所承受的屈辱與邊緣化,都讓他無法停下腳步。
“還有,佩帕那邊,安排得如何?”
他費盡周折,才在她被牽連之前,將她送往三藩市。
“已經送上前往美國的貨船了,船長是我們的老關係,應該不會出什麼差錯。”華金答道,“只是……她似乎知道了些什麼,臨走前,託人帶話,說讓您……多加小心。”
菲德爾心中微微一暖,隨即又是一陣苦笑。
這世道,連一個舞娘都看得比那些道貌岸然的貴族老爺們更通透。
“馬特奧,”
菲德爾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老僕,“咱們手裡還剩下的資產,包括雷拉鎮的’黑聖母’,都處理掉了。裡面的東西,能變賣的就變賣,換成銀幣。那地方,我們怕是回不去了。”
老僕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悲傷,卻還是點了點頭。
“還有,我讓你準備的船,和那些願意跟我們走的人手,都安排好了麼?”
“都已妥當,先生。”
華金答道,“‘船已經檢修完畢,隨時可以啟航。另外,有十二名身手不錯的兄弟,都是些在哈瓦那得罪了權貴,或是活不下去的亡命之徒,願意跟我們一起去金山闖蕩。”
菲德爾點了點頭。他知道,古巴這片土地,已經容不下他了。無論是西班牙本家的貪婪目光,還是殖民政府內部的權力傾軋,亦或是那些因走私航線而對他恨之入骨的腐敗官員,都不會讓他安穩地活下去。
那一槍黑槍,便是最後的警告。
他必須離開。
在西班牙本家的繼承人抵達之前,在他手中的籌碼耗盡之前,在他被這片土地的血雨腥風徹底吞噬之前。
“明晚拉蒙的晚宴,你陪我一起去。”
菲德爾對華金說道,語氣平靜,“我還不能讓他們看到我的軟弱。”
他走到鏡子前,仔細整理著自己的衣領。鏡中的男人,面容依舊俊美,但那雙鳳眼深處,卻已沉澱了太多的滄桑與冷厲。
那不再是雷拉鎮那個優雅而略帶憂鬱的酒吧老闆。
“少爺……”馬特奧看著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放心,馬特奧。”
菲德爾轉過身,臉上露出一抹熟悉的、帶著三分慵懶與七分不羈的笑容,“我的命,還沒那麼容易被人取走。至少……在看到這哈瓦那的天徹底變色之前,我還不想死。”
他想起陳九的來信。那封信此刻就貼身放在他的胸口,帶著遠方金山灣的鹹澀氣息,也帶著一絲在絕望中掙扎出來的希望。
夜色深沉,冷雨敲窗。菲德爾獨自坐在壁爐前。
他以為,只要羽翼漸豐,便能在這亂世中佔據一席之地,甚至將“代理人”的帽子永遠摘掉。他低估了戰爭的殘酷,也低估了那些潛藏在更深陰影裡的力量。
真正的危機,在他自以為掌控局勢的時候,悄然而至。
那是一封來自總督府的“徵召令”。
措辭冠冕堂皇,以“保衛西班牙王室在古巴的榮譽與利益”為名,任命他菲德爾·門多薩為“特別行動隊”指揮官,負責前往古巴中部山區,清剿一股“流竄作亂”的武裝。
命令的背後,是新任古巴總督,那位以鐵血著稱的將軍冰冷的眼神。
將軍對菲德爾這種身份不明、手段莫測的混血兒,本就充滿了猜忌。
更何況,菲德爾的母親便是華人,他與那些清國苦力之間,或許存在著某種不為人知的聯絡。
這份徵召令,無異於一張催命符。
中部山區,地勢險峻,叢林密佈,正是起義軍活動最猖獗的區域。
菲德爾試圖推脫,以“身體不適”、“產業繁忙”為由。但總督府的回覆強硬而不容置疑,甚至暗示,如果他不“主動”承擔這份“榮譽”,那麼就要面臨更嚴厲的“審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