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這東西在哪?”
“別跟我玩小孩子把戲,我只會談這一次,你要是跟我玩心眼,你猜今天還要死多少人?”
“不要指望逃到奧格登我就拿你們沒辦法。”
“我告訴你,聯合太平洋的貪汙腐敗比中央太平洋鐵路嚴重得多,我要是願意和杜蘭特合作,在這裡發一封電報,火車開到奧格登就會被直接爆破,一個人也活不了。”
“現在我要和你討論的,就是你的開價能不能讓我滿意,要是咱們達不成合作,我寧願去找杜蘭特。”
陳九耐心地等劉景仁說完,緩緩起身,染血的袖口在桌面上拖過。他從斯坦福指間抽走那張紙,無視了立刻端起來的長槍。
“你猜猜……”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壁爐的火苗陡然一顫,“薩克拉門託的洗衣房地板下、聖佛朗西斯科報館的抽屜裡,還有多少這樣的‘蟑螂’在爬?”
窗外,暴風雪吞噬了最後一節火車的身影。木屋在風中呻吟。
“你想要什麼?"他忽然笑了,彷彿在縱容孩童胡鬧,“錢?還是薩克拉門託的莊園、加州的碼頭地契?”
聽完他這句話,在場眾人都看向了陳九。
“其實我都想要。”
陳九的手輕輕把那頁紙放在桌子上,凍裂的唇縫間吐出冰冷透骨的言語。
“金山客的命也是命,生人要搵食,死佬要返鄉。”
他突然抬眸,“但係我哋中國人講因果報應。”
“你們在隧道活埋華工時,早就應該醒定有人會來討呢筆血汗債。”
“你或者唔知,我們流咁多血為乜?”
“我今日清清楚楚話畀你聽,是為了死去的華工屍骨返個公道!這件事是因,兩個人質被你們抓走是果,我為了這件事而來,自然也要把這件事完完整整地做完。”
“天上面同地府千千萬萬兄弟睇實我,而家,聽住我嘅條件——”
“我要華工屍骨還鄉的船票。"
“隧道雪崩,工傷事故,中央太平洋鐵路欠每個死去的華工五百蚊美金!這是他們應得的賣命錢!”
斯坦福冷笑一聲,“哦,這真是讓我驚訝。”
“你知不知道這究竟是多大一筆錢?”
“你既然拿到了賬本,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有沒有看懂,這筆錢不是流進了我個人的口袋,這筆錢進了國會山,進了各州黨派、議員的口袋,進了每個美國民眾的口袋!”
“你要恨,不如恨這個國家!你想要這筆錢,就衝去國會山,把他們每個人都殺光!”
劉景仁拳頭猛的攥緊。
“想要這筆錢,你自己有賬本,自己親手去拿!現在,重新整理你的條件!”
“你從工業區的金庫已經搶走了很多,不要讓我提醒你!”
“還有,杜蘭特此時就在猶他州,電報房就在樓下,現在想清楚,你是想面對我好好談,還是讓讓聯合太平洋的人來分屍?”
他突然起身,陰影徽株惥牛骸澳阋詾榭繋妆举~目就能扳倒我?國會山的老爺們巴不得多幾條替他們搶肉的狗!”
“這個國家,是那些人說了算,每一個手裡拿過髒錢的人,都會毫不猶豫地說這是假賬,懂嗎!”
陳九靜靜聽完,嘴角忽然揚起一絲弧度。
“那你慌什麼?”
他的話斯坦福聽不懂,卻能感受到刀子一樣鋒利的語氣。
“從薩克拉門託到普瑞蒙特裡,匆匆忙忙只調了這些私兵滅口。”
“是怕鐵路公司的其他董事知道,還是怕東海岸的人知道?”
格雷夫斯突然插話:“他怕的自己失去這個位置。”
這個渾身是血的偵探咧開染血的牙,“共和黨正在推動全美的鐵路網建設,要是讓人知道中央太平洋鐵路的貪腐大案……”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目光挑釁地盯著斯坦福。
“你猜替共和黨斂財的人會是什麼下場?”
斯坦福的文明杖驟然砸在茶几上,發出一聲巨響。
“夠了!”
他的視線如刀鋒般掃過格雷夫斯,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
“平克頓的喪家犬,這裡沒有你說話的位置!”
格雷夫斯攤開雙手,笑容陰冷。
“我現在是陳先生的談判顧問。”
他頓了頓,故意壓低聲音,像是分享一個秘密。
“順便說一句,克羅克董事讓我轉達問候…..”
“他說自己要獨立出去單幹,還許諾了新公司的股份……”
房間內陷入死寂。
斯坦福的瞳孔微微收縮…..這是他第一次失態。
“真好….”
沉默了不知多久。
“賬本原件還我,抄本你們自己處理。”
“我不會愚蠢到去相信你們這些清國耗子。”
斯坦福剪開雪茄頭,火星明滅間神色莫測,
“兩名人質我可以立刻安排,今晚從芝加哥啟程,到薩克拉門託你們接手。前提是咱們現在能達成一致。”
陳九鬆了口氣,“還要加兩條。第一,立即停止針對華人勞工的暴力搜查和驅逐;第二,允許失業華工優先參與鐵路維護工作。”
“年輕人,貪婪是毒藥。”斯坦福吐出菸圈,灰霧模糊了他眼底的殺意,“我已經讓步很多了。”
“不夠。”
“你應該明白,整個西部有多少失業華工,你能保證裡面沒有像我這樣的人嗎?”
“我還有很多很多願意拿血和你談判的人。”
“如果這兩條不接受,整個鐵路建設時期死掉多少華工,我就會讓你的鐵軌斷掉多少條。”
“讓他們有工作,能少很多麻煩,斯坦福先生,我希望你明白,這一點是對你好。”
“格雷夫斯。”鐵路大亨突然轉頭看向傷痕累累的偵探,“你最好祈哆@些黃皮猴子能活到明年春天。”
“不勞費心。”
前平克頓王牌摸了摸滿是血的頭髮,“我準備跟陳先生走,順便幫陳先生盯著——您猜我的人知道多少鐵路公司的倉庫和營地?”
他心裡清楚,如今除了跟死陳九,其他去往任何地方都活不了。
最終協議在血腥味中敲定。
小房間內,幾個人像看著仇人那樣互相盯著,最終沉默。
“薩克拉門託有份報道很有意思,不知道是誰的手筆”
“我會讓報社繼續報道南方游擊隊劫車…..至於你們這些黃皮……”
“就當從沒出現過。”
“戲要做足。”
斯坦福起身整理西裝,“等下你們自己安排,多喊幾聲跟南方有關的話題,最好當眾處決幾個一等車廂的豬!然後全部下車滾蛋,我的衛隊將’英勇解救人質’,希望你們的演技配得上我的損失。”
“下車後往哪裡去,最好別讓我知道。”
陳九默默聽完,忽然抬頭:“斯坦福先生,您聽過華人諺語嗎?”
“清國人,少說點廢話,我沒有那麼多耐性。”
“船頭遇鬼船尾見。”青年嘴角扯出一個笑容,“斯坦福先生,山水有相逢。”
風雪灌進開啟的門,吹散未盡之言。
當談判結束,所有人都已換上新的面具。只有鐵軌旁凝結的血和屍體知道,這場鐵軌上延伸出來的恨,此刻才真正開始。
遠處,火車汽笛刺破雪幕。
活下來的人,還得繼續走。
第30章 爛泥溝
夕陽的餘暉斜照在薩克拉門託中國溝低矮的窩棚上,將破敗的竹蓆屋頂染成暗紅色。
陳九踩著泥濘的小路,鞋底黏著汙水的氣味。
幾經輾轉,歷時八天,他們終於重返這裡。
整整十一個兄弟埋葬在落基山脈下的荒原,長眠於此。
華人因為鐵路和金礦成批成批地來到美洲大陸,同樣也因為鐵路陸陸續續死在這裡。
薩克拉門託的華人很不好過,比起金山大埠差上許多。
中國溝的地勢低窪,每逢雨季,渾濁的積水便會倒灌進棚屋,將本就單薄的被褥和乾糧泡成發黴的爛泥。
聽這裡的人說,上次大洪水,很多人被捲了進去,無力掙扎。
諾大的一個城市,光鮮亮麗,竟被人趕到這樣的爛泥溝裡…
此刻雖是旱季,但空氣中仍瀰漫著臭氣。
那是死水、糞便和汗酸混合的味道。
他走到一間搖搖欲墜的木板屋前,十餘名還剩下的“保善隊”隊員和中國溝能話事的已擠在油燈昏黃的房間裡等待。
王崇和抱臂倚在門邊休息。
劉景仁蹲在煤油燈旁,用炭筆在皺巴巴的地圖上勾畫著什麼。
他深吸了一口氣,走進窩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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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夫斯蹲在窩棚外的陰影裡,手指無意識地摸著腰間空蕩蕩的槍套。
“Fuck……”
他往地上啐了口帶血的唾沫。
華人勞工的屍體他見得多了,餓死的、累死的、被雪崩埋了的,哪具不是像垃圾似的往貨車裡一扔了事?
可那天在普瑞蒙特裡,當子彈飛舞,他頭一回覺得,這些黃皮的血性讓人膽寒。
格雷夫斯透過門縫看見陳九瘦削的背影。
這小子最近愈發沉默,倒像塊被血浸透的石頭,硬得硌人。
“把頭抬起來。”
陳九的聲音突然響在耳邊,驚得格雷夫斯一個激靈。他下意識要摸槍,卻只抓到滿把空氣。
抬頭正對上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冷得像落基山的雪,看得他後頸汗毛倒豎。
這眼神他太熟了。
那些被他弄死的南方佬臨死前就是這麼瞪著他的。
可是現在,他才是那個“俘虜”。
“我知道你想什麼。”
格雷夫斯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嗓子嘶啞,
“放心,現在除了跟著你們,我們還能去哪兒?”
“鐵路公司和平克頓都想要我的命,呵…”
他摸了摸脖子上結痂的彈痕,那是斯坦福的私兵留給他的紀念。
真諷刺,為鐵路公司賣命這麼久,最後差點被“自己人”打成篩子。
“我冇殺你,只因為你仲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