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格雷夫斯搖頭:“不,是‘曾經’的人。1867年內華達山脈隧道工程結束後,大部分華工爆破手被解散。但有人保留了知識,甚至改進了配方。”
克羅克的指節輕輕敲擊桌面:“所以是那些清國工人的復仇?”
“未必。”格雷夫斯搖了搖頭,他知道面前這個鐵路的施工總負責人是真正的華人專家,一手主導了引進華工作為鐵路建設的主力,在他面前用不著分析華人的性格和動機。
“那些清國勞工沒有這麼精湛的殺戮技術,守衛的傷口全是近戰冷兵器造成——喉管、心窩、脊椎間隙。下手的人精通如何殺人,甚至知道如何避開肋骨直刺心臟。”
他抬起眼,“愛爾蘭暴徒只會亂砍,南方老兵偏愛槍械。這種手法……很少出現。”
“所以說?不用繞彎子…”
“我一開始傾向於是退伍兵或者接受過軍事訓練的人。”格雷夫斯吐出這個詞,“有幾處傷口很像是騎兵馬刀和制式短劍造成的。”
格雷夫斯又推過一張照片:散落的墨西哥鷹洋旁,一具愛爾蘭勞工的屍體攥著幾枚硬幣,指縫間還有未乾的血。
“錢撒了一地,但大部分被帶走。留下少量銀幣塞進死者手裡——”他眯起眼,“這是栽贓。暴徒不會浪費戰利品,只有策劃者才會用錢製造假象。”
他從筆記本里取出一份摺疊起來的電報,遞給克羅克:“您看看這個。”
紙上是潦草的記錄,落款是平克頓芝加哥總部。
克羅克快速瀏覽裡面短短的幾行字,沒有得到準確的資訊,皺了皺眉毛:“傅列秘和那個耶魯畢業的華人……招供了?”
“沒有。”格雷夫斯帶著一絲煩躁,“他們骨頭很硬。但我們的人去查了電報局的記錄,傅列秘曾秘密聯絡過聖佛朗西斯科的華人公司,叫義興貿易公司,專做海呱獾摹!�
“這是聖佛朗西斯科最大的華人組織,對當地的華人很有影響力。”
“之前派去搜捕證人的偵探很多都無功而返,他們紛紛提到了這個組織的名字。”
他點了點筆記本上的一行潦草字跡,“我們之前逮捕傅列秘行動時遭到激烈反抗,那兩個清國人臨死前的格鬥手段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證明他們確實有這樣的本事。”
“或許就是什麼…..東方武術?”
克羅克抽了口菸斗,依舊有些不以為意,“所以這是一場營救行動?炸金庫、殺守衛、燒工廠……就為了救個幫他們說話的鐵路承包商?”
“呵,這麼多的黃皮從聖佛朗西斯科過來,冒著生命危險換一條不同種族的人命,你信嗎?”
“還有沒有其他線索?”
格雷夫斯整理著手中的調查資料,緩緩開口:
“克羅克先生,根據我們的調查,火車劫案的倖存旅客中有多人聲稱,劫匪被一夥華人擊殺後逃走。這些證詞雖然零散,但指向性非常明確。”
“其中一名旅客描述,那夥華人行動迅速,配合默契,顯然受過專業訓練。他們擊斃劫匪後,帶走了部分財物,隨後消失在河谷中。”
克羅克眉頭緊鎖,“火車劫案的調查結果我知道,你不用重複…..”
格雷夫斯點了點頭,繼續說道:“不僅如此,我們還抓捕審訊了中國溝的幾名清國人。他們交代,幾天前中國溝發生了大變動,一夥外來人擊殺了原來的堂口領袖,重新建立了秩序,還給青壯年留下了一些槍支。但奇怪的是,這夥人隨後便銷聲匿跡,至今沒有再現身。”
克羅克的眼神逐漸陰沉:“你的意思是,這夥華人和火車劫案、工業區縱火案有關?”
“可能不止是有關,”格雷夫斯目光如刀,“所有的線索都表明,這是一夥從聖佛朗西斯科來的黃皮暴徒,很可能直接受到義興公司指揮,他們有計劃地潛入薩克拉門託,策劃了這一系列事件。他們的手法雖然不算高明,但足夠有效——栽贓給南方老兵,製造混亂,掩蓋真實目的。”
他停頓了一下,特意看了看克羅克的表情,隨後從筆記本又中抽出一份《河谷先鋒報》,指著上面的內容說道:“這家報社的老闆主動找到了我的人,報道的素材是由一個白人記者和一個華人提供的,而真正掌握話語權的,是那個華人。”
“他還專門說了,那個白人看著很有有錢,但是沒什麼城府。”
“這進一步證實了我們的猜測——這夥清國人是目的明確,提前做了計劃的,其中至少有一部分人曾經接受過軍事訓練,行動極為危險。”
克羅克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想了一下,接著詢問:“之前的罷工中,工業區解散了許多華工,這些人現在在哪裡?”
格雷夫斯的聲音低沉而冰冷:“他們分散在河谷平原,躲避搜捕。我懷疑,劫匪中就有這些曾經的華工參與。更令人不安的是,我們派去調查一處華人營地的偵探至今沒有訊息,很可能已經遇害。”
克羅克叼著菸斗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格雷夫斯:“這說不通……華工在鐵路上幹了這麼多年,雖然有過罷工和與愛爾蘭人的械鬥,但從未有過如此大規模的有組織的襲擊。他們為什麼突然變得如此激進?”
他沉默片刻,突然丟擲一個尖銳的話:“格雷夫斯先生,我相信你今夜前來,不只有這些線索,你可以直說。當然,如果你不介意這是一場私下會面的話。”
“您什麼意思?”
克羅克走近身前,直視著他的眼睛,緩緩說道:“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想過金庫和守衛的問題。就算是他們曾經在工業區做工,熟悉道路,也不可能知道辦公樓金庫的位置,除非有內鬼帶路。”
格雷夫斯輕輕抬頭,看著對面這個鐵路董事的眼睛,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長。
“當然,克羅克先生。”
“我相信北方軍的素質,就是是工業區的守衛再翫忽職守,也不可能無聲無息地被這麼多人潛入。”
“能夠接觸到金庫還能深夜從容騙過守衛的人選,除了四個董事之外、只有幾個人——亨廷頓先生任命的工業區主管霍華德、霍普金斯先生任命的財務主管霍頓,您的弟弟法律顧問,以及斯坦福先生的私人秘書。”
“這裡面有一個奇怪的點,我第一時間安排了人對他們進行跟蹤,同時在調查他們的消費和賬戶。”
“只是,您也知道,這幾個人我沒辦法採用太過強硬的手段,除非有更直接的證據。”
“我發現了一個有意思的地方。”
格雷夫斯喝完了杯子裡威士忌,晃了晃杯子。
“其實,您不私下找我,這一兩天我也會去找您。”
克羅克眼睛微微眯起,打量著眼前這個突然強硬的偵探隊長,那人眼裡蘊藏的意味突然讓他有些下意識的警惕。
“你是指什麼?”
“霍頓是你的人吧?克羅克先生?”
“持續兩年的時間,霍頓一個比他小二十歲的情人,有個賬戶一直在長期接受一個下游公司的資助,兩年總計二十萬多美金。”
“我的人日夜跟蹤,整整兩天,除了去工業區工作、接受質詢和回家之外,他只去見了兩個人,一個是這個女人,還有就是您。”
“他很慌張,非常慌張,甚至走路都能摔跤的那種慌張,你能懂我意思嗎?霍頓先生已經快六十歲了,我懷疑他摔這一下能要他半條命。”
“這件事要不就是他深度參與了,要不就是工業區劫案丟了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以至於這個老頭非要事發第一天的深夜偷偷跑去您那裡彙報。”
“而據我所知,霍頓是霍普金斯先生的親戚,也是霍普金斯先生直接任命的工業區財務實控人。”
“你能不能給我解釋一下這裡面的疑點?好讓我在董事會彙報時有合理的藉口。”
克羅克的臉微微抽搐。
“我可不可以理解為你是在威脅我?還是在暗指,是我直接指揮了華工們的暴動?”
格雷夫斯微微搖頭,自顧自地倒上了杯中的威士忌,“華工是您提議加入整個建設工程,華工的小隊模式和工頭制度也是您直接改革組建,在這五年期間,您能影響和控制的華人頭目我相信肯定不會少。而且,我聽說,你精通那些清國人的語言。”
“或者義興公司的掌權者跟您就有一些利益交換,鐵路完工後可是有大批的華工去了聖佛朗西斯科。”
“正如您說的,華工沒有這個組織性和暴亂的膽子,除非有人在背後給了他們足夠的承諾。”
克羅克笑了,表情開始變得有些輕佻,“比如呢?”
“比如驅逐愛爾蘭勞工,重新採納華工,比如提高華工的待遇。”
“這些足夠讓那些失業的黃皮猴子玩命,同時再安排一個能騙過守衛的內鬼,例如讓這個霍頓拿著您的手寫信,或者乾脆就是您直接出面。”
”當然,這個可能性不大,畢竟棋手永遠不會親自下場。”
克羅克坐到椅子上,看著這個侃侃而談的前北方軍上尉,“不夠,這些理由都不夠。靠著這些猜測,你說服不了董事會,最多讓我多一些微不足道的麻煩。”
“是的,克羅克先生,我知道這只是一種猜測,並沒有證據。”
“我聽說您是紐約的貧民窟出身?”
格雷夫斯再度尖銳地開口,直接指向面前這位鐵路董事的童年,這顯然直接惹怒了對面的董事,讓他的臉上瞬間帶上了陰霾。
“你最好趁我沒發火之前把你要說的話說完。”
“冷靜,克羅克先生,我沒有羞辱大人物的癖好。”
他不等克羅克回答,繼續說道:“您從貧民窟走到今天,沒有接受過教育,精通管理和建設技術、能說至少四國語言,我相信您一定付出了足夠多的努力。”
“1864年白人勞工短缺時,您突破種族偏見,率先大規模僱傭華工,整個建設期間華工佔比達百分之九十,總人數超1.2萬。”
“上萬人的管理,每一段施工的難題,如何提高效率節省成本,都是您在負責。”
“您作為施工總負責人,建設總監,發明了分段爆破法,工隊承包制,垂直管理模式等等。”
“1867年大罷工,也是您帶人瓦解了罷工計劃。”
“壓低華工的薪酬,剋扣薪資、撫卹我聽說也都是您的安排。”
“恕我直言,四大董事裡面您做的事情最多,也是絕對的核心角色,可是好像並沒有取得應有的回報和地位。”
“如今斯坦福先生自稱國家英雄,頻頻出現在上流晚宴和報紙上,亨廷頓先生和霍普金斯先生一個控制財務一個遊說國會,霍普金斯先生甚至安排了一個施工段負責人當工業區的施工主管,架空您的權利…..據我所知,好像建設結束,您就被髮配到了南方鐵路公司和您名下的建築公司當總裁?”
“您掌握的股票也不多吧…好像前一段時間還出讓了許多?”
“斯坦福先生作為曾經的加州州長,只需要維護好政府關係就可以穩坐最高的位置,亨廷頓和霍普金斯先生從四十年前就開始一起合作,顯然,您才是四大董事裡面最弱小的那個。”
“這樣的理由足夠嗎?”
克羅克點了點頭,似乎是被他說服,“差不多了,確實我聽下來,一個懷恨在心,抑鬱不得志的董事浮現在眼前,確實好像有足夠的理由報復其他董事,後面工業區被毀,整個重建計劃都需要我這個建設總監再度掌權。”
他喝了一口威士忌,看了看窗戶下面的馬車。
“我猜,你不是一個人來的?下面還有其他董事安排的槍手?”
“是亨廷頓還是霍普金斯?”
“斯坦福先生在猶他州和聯合太平洋的董事談判過渡地段的鐵路郀I權,應該還沒有回來。”
克羅克不屑地冷笑,“哦,我知道了,你既然有這樣的懷疑,還要來私下見我….”
“是為了從我身上訛詐一大筆錢?還是為了獲得股份或者債券?”
“你不如說說你的目的是什麼?”
格雷夫斯笑了笑,“都不是,克羅克先生,我還沒有說我的結論。上面那些都只是我的猜測和分析而已。”
克羅克有些驚訝,重新打量這個北方老兵。
“你並不是工業區縱火案的真兇,而是另有其人,至於是誰,我已經不想再調查。”
”資本家的遊戲我並不想參與,雖然我早就活夠了,但不想被人剝奪半生的榮譽,屈辱的死在一個臭泥溝裡。”
“畢竟我所在的偵探社,可是全美臭名昭著的暴力機構。”
“說說為什麼,我現在越來越好奇你到底發現了什麼,偵探先生。”
格雷夫斯搖了搖頭,“你錯了,我並沒有發現什麼,偵探破案並不是我的強項,畢竟我只是一個聯邦軍的上尉參郑疑瞄L的是情報分析,而不是尋找證據。”
“真正的情報分析,不是發現敵人想做什麼,而是發現敵人想隱藏什麼。”
“那些華工炸開了金庫,卻又多此一舉燒燬了辦公樓。燒掉工廠我可以理解,可是為什麼要在辦公樓內部設定起火點,我看過了,樓裡面燒的甚至比外面乾淨。”
“我可以理解為,他們從辦公樓留下了直接暴露自身的證據或者就是帶走了非常關鍵的東西,從霍頓先生焦急惶恐的表現來看,我傾向於後者。”
“清國人的整條線索不難發現,我甚至覺得,他們壓根也沒指望自己並不高明的手段能隱藏蹤跡,只是想順帶報復一下愛爾蘭人。”
“畢竟他們也成功了不是嗎?我聽說現在警察在大規模批捕那些貪婪無腦的酒鬼…”
“那就只剩下一條了,暴徒帶走的東西直接威脅到他和您的安全。而這就證明了,工業區的大火是誰放的都可以,但絕對不是您安排的,我說的對嗎,克羅克先生。”
“至於如何找到那些華工的躲藏地,我需要您的情報,至少也要知道他們搶走了什麼我才好著手調查。事實上,我一直在猶豫要不要來見你,總覺得這次見面我會知道什麼不得了的東西,可是得不到這塊缺失的情報,我沒有辦法準確快速的抓到真兇。董事會和總部給了我很大的壓力,導致我不得不來。這讓我很煩躁,克羅克先生,你能理解嗎?”
“我只是想混口飯吃,沒辦法快速抓到人,我會丟了工作,甚至我的戰友他們都會降薪調職,這是我不願意看到的。相信我,要是沒有這些壓力,我實在不想攪和進一些麻煩裡面。”
“聽完您的情報之後,我會當做什麼也不知道,專心追捕那些華工,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其他董事我也會這麼說。”
一陣沉默過後,掌聲突兀得響起。
“很精彩,格雷夫斯。”
克羅克眼中不禁流露出一絲欣賞,拍了拍這個男人的肩膀。
“你是我很少見到的真正的聰明人,知道適可而止。假以時日,你一定能成為一個真正的大人物。”
格雷夫斯只是苦笑一聲,並沒有回答。
自己只不過是一個飽受戰爭折磨的老兵罷了,靠著暴力吊命,什麼狗屁大人物,美國的大人物手上的血恐怕比他一整個中隊加起來都多。
眼前這個看似沒什麼威脅的鐵路董事,一樣是個吃人的惡魔。鐵路建設期間,因為他的命令死掉的華工最少上千,如何能不讓人心生畏懼。
“你們平克頓的情報系統很厲害,剛才你說的很多都沒錯,但是你遺漏了一些秘密。”
“接下來你自己決定要不要聽。”
“如果你要聽我說完,那麼今天這次會面結束之後,我會直接從我私人的份額裡劃出百分之五的南方鐵路公司股份給你,還有我明年準備成立一傢俬人銀行,克羅克第一國民銀行,專做鐵路債券投機。你會成為原始股東。”
“別急著拒絕,這不是那可笑的二十萬美元。我知道你或許不愛錢,但是你的家人子女呢?這是能夠發展出上流家族的財富。”
“如果你不聽,現在轉身就走,我會當你今夜沒來過,之後和董事會報道,你可以任意發言。”
“怎麼樣?告訴我你的選擇。”
第19章 合作
河谷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