賊道 第75章

作者:向北

  四月份熱了。

  尤其是硬座車廂裏。

  下午兩點左右,是人最困的時候,車廂裏的嘈雜聲都小了。

  我盯上的那隻肥羊,腦袋一點一點的。

  這人四十出頭,大背頭,啤酒肚,一身皮肉白白嫩嫩。

  他白襯衣兜裏插着兩隻鋼筆,藍色毛料褲子筆挺,黑色三接頭皮鞋鋥亮,抽的也是軟包紅塔山。

  他是一個人上的車,在硬座卻和一個女人碰了頭。

  女人三十歲左右,長髮披肩,體態妖嬈。

  正因爲這倆人神神祕祕,我才注意到他們,一開始還以爲遇到了江湖同道。

  仔細觀察才發現,想多了,這倆人就是搞破鞋的!

  這個很容易就看出來了。

  一是年紀不太匹配;

  二是他倆竟然還會拉手,這年頭這樣的可不多;

  三是男人什麼事情都讓着女人,體貼溫柔,目光又明顯躲躲閃閃,做僖粯樱�

  以上種種,都說明是新勾搭在一起的。

  男人十有八九有公職,而且還有些權利,這次是帶着女人去廣州玩兒。

  上車後不久,兩個人就去補臥鋪票,結果就剩一張了,於是他讓女人去休息。

  兩個人分開前,在車廂連接處膩歪了好長時間。

  男人拿了個黑色純皮手包,帶子一直套在手腕上,包放在大腿上,一隻手還壓在上面。

  那裏面,至少能有兩千塊錢!

  我要出手了……

  剛要邁步,就聽身後車門開了,回頭看,一個拄着雙柺的壯漢走了進來。

  這人一對兒眼珠子俅螅垩Y咣鐺,看着彪呼呼有些楞。

  他穿了套髒兮兮的老式綠軍服,斜背個帆布軍挎。

  對面車廂門也開了,一個邋遢漢子貓着腰,拄着根竹棍兒走了進來。

  是個瞎子。

  一瘸一瞎,[要門]中人!

第83章 我頂你個肺

  因爲太埋汰,我看不出這倆人的實際年紀,大約30歲左右。

  我後背貼着廁所門,沒再動。

  那邊拄竹棍的漢子眼球往上翻着, 眼珠子大半都是白眼仁。

  他臉特別的髒,髒的都看不出原本模樣。

  就見他大模大樣地站在那兒,慢吞吞地從兜裏拿出一副竹板兒。

  噼噼啪啪,竹板兒打了起來。

  車廂裏好多人都嚇了一跳,睡眼惺忪的紛紛起身去看,見是要飯的,好多人嘴裏又開始嘟囔着什麼。

  一段翻着花樣的數來寶打完,伴隨着“噠噠”的竹板兒聲,盲人張了嘴:

  “竹板一打響叮噹,恭喜發財又健康;

  今日瞎佬上門討,希望老闆大大方。

  竹板打來話就長,形话⒏缏犚粓觯�

  如果不是貴人賜,瞎佬我早已餓斷腸……”

  這段快板兒時間可是不短,一些旅客跪在座位上,趴着椅背,聽的還挺開心。

  還有幾個半大小子也醒了,開始滿車廂亂跑。

  可等他唱完後,再沒人能高興起來了。

  盲人收了快板兒以後,從身後摸出了個坑坑窪窪的搪瓷盆,開始挨個要錢。

  仔細看,那盆上還帶着一個掛鉤,看來平時就掛在他腰帶上。

  遇到不給錢的,他先是裝可憐,說自己雙目失明活不下去了,行行好這類的話。

  如果對方還不給,馬上就換臉色。

  “剛纔聽我快板了吧?”

  對方點頭。

  “那就白聽了?拿錢!”

  如果對方不給,他就把盆裏的錢裝進口袋,隨後揚起盆就往人家身上砸。

  哐哐的砸!

  從可憐巴巴的殘疾人,到凶神惡煞般的悍匪,簡直是無縫銜接。

  有人起身躲,可根本就繞不過他。

  如果從另一個方向走,我身後那個拄着雙柺的壯漢就會出手,木拐往牆上一支,瞪着大眼珠子,“邊呀?仆街冚家鏟!”

  意思是:往哪走?我弄死你全家!

  就這麼兩個殘疾人,威懾了整整一節車廂的人!

  其實這種人就是看人下菜碟,如果遇到硬茬子,他倆不敢如此強硬。

  可惜,這一車廂的旅客,沒一個有血性的!

  對於我來說,眼前情形早已見怪不怪,每年都會遇上幾回。

  越往北走,這樣的越多。

  這麼說吧,無論是[榮門]還是[藍道]、[要門]……黃河以北的人就是愛動手,而越往南越愛動腦子。

  或許是水土問題,又或者是性格使然,南北方有很大不同!

  讓我奇怪的是,這二位還真是另類,口音明顯是粵省人,可行事卻蠻橫的像北方人。

  眼瞅着那個盲人要到我那隻肥羊身前了。

  我冷眼看着。

  中年人掐着腰,氣勢很足,“不勞而獲,不給!”

  “癡線,我頂你個肺!”瞎子也沒二話,揚起搪瓷鐵盆就削,幾下就把他打服了。

  我不由感嘆,怪不得那盆坑坑窪窪的,這得削過多少人了!

  中年人拿出了一塊錢,不料瞎子一把抓住了吊在他手上的手包……

  我不由一怔,艹,走眼了!

  他不是盲人!

  見他要動自己手包裏的錢,中年人就和他撕扯起來。

  我身後拄雙柺的壯漢也過去了,掏出一把半尺餘長的西瓜刀,架在了中年人的脖子上。

  四周旅客譁然,紛紛躲避。

  壯漢呲着牙,“拾下拾下,瀑你阿姆!見面分一半!”

  他罵那肥羊是個傻逼,要分一半的錢。

  中年人哆哆嗦嗦拉開了手包,不等往出拿,被他一把搶了過去。

  厚厚兩沓大團結被他抽了出來,哪兒來的什麼“見面分一半”,全都被他揣進了軍挎裏。

  我看得清清楚楚,沒錯,整整兩千多塊!

  奶奶個腿兒!

  沒想到被兩個要飯的截了胡。

  而且還沒什麼手藝,這就是明搶!

  我沒往前湊,壯漢把皮包扔給了中年人,繼續不慌不忙地要着錢。

  終於,他倆到了我面前。

  “小哥,”那瞎子翻了翻眼珠子,“賞點兒吧?!”

  我哆哆嗦嗦拿出了一塊錢,說話聲音都在顫抖,“我、我是學生,沒啥錢,一塊行嗎?”

  “行!”拄着雙柺的壯漢一把搶了過去,“一分不嫌少,一千不嫌多!”

  這兩個人不罵人的時候,普通話說的還挺好。

  兩個人走了,我開始暗暗尾隨他們。

  我要找機會把錢都“下來”!

  那是我的!

  半個小時以後,機會來了。

  12號車廂裏,上演的這一幕和之前一模一樣。

  這節車廂裏還有好幾個大小夥子,可都不敢放聲,沒想到一個滿頭銀髮的乾巴老頭火了,破口大罵。

  拄拐的壯漢又亮出了那把刀。

  不料老爺子一把撕開自己的襯衣,露出了瘦骨嶙峋的胸脯。

  我就是一驚,儘管離的遠,還是看得清清楚楚,那胸口上密密麻麻好多疤。

  他拍着胸脯怒聲道:“來,往這兒捅!”

  這兩個人明顯愣在了那裏。

  老爺子頂着西瓜刀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就揪住了壯漢的舊軍服,“你他媽也配穿這件衣服?”

  壯漢漲紅了臉。

  “五零年冬天,”老爺子還揪着他的前大襟,“老子解放甕津半島的時候,你倆個還他媽在你娘腿肚子裏轉筋!”

  “國家怎麼養了你們這幫垃圾混球兒!滾!都給我滾!”

  見這倆人明顯慫了,好多人都蹦了起來。

  瞎子慌忙往後撤。

  老爺子剛鬆開手,拄拐的壯漢就把刀收了起來。

  一時間,車廂裏熱鬧起來,好多人衝過來開始推推搡搡。

  我也擠了過去,這是個好機會!

  瞎子是假的,可拄雙柺那壯漢的兩條腿卻真有毛病。

  他被腥送妻牡沧玻履亲颖懒艘荒槨�

  有人喊乘警來了,我的手也從他軍挎裏抽了出來,混亂中,那兩沓大團結就進了我的褲兜。

  其他錢我沒碰。

  過後想想,自己大意了,我不是這節車廂的人,他倆又都見過我。

  等發現錢不見了以後,怎麼可能輕易放手?

  來了個乘警,先是把兩個要飯的好頓訓斥,又安撫一番旅客。

  誰都沒抓,走了。

  我看的明白,都是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