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向北
四月份熱了。
尤其是硬座車廂裏。
下午兩點左右,是人最困的時候,車廂裏的嘈雜聲都小了。
我盯上的那隻肥羊,腦袋一點一點的。
這人四十出頭,大背頭,啤酒肚,一身皮肉白白嫩嫩。
他白襯衣兜裏插着兩隻鋼筆,藍色毛料褲子筆挺,黑色三接頭皮鞋鋥亮,抽的也是軟包紅塔山。
他是一個人上的車,在硬座卻和一個女人碰了頭。
女人三十歲左右,長髮披肩,體態妖嬈。
正因爲這倆人神神祕祕,我才注意到他們,一開始還以爲遇到了江湖同道。
仔細觀察才發現,想多了,這倆人就是搞破鞋的!
這個很容易就看出來了。
一是年紀不太匹配;
二是他倆竟然還會拉手,這年頭這樣的可不多;
三是男人什麼事情都讓着女人,體貼溫柔,目光又明顯躲躲閃閃,做僖粯樱�
以上種種,都說明是新勾搭在一起的。
男人十有八九有公職,而且還有些權利,這次是帶着女人去廣州玩兒。
上車後不久,兩個人就去補臥鋪票,結果就剩一張了,於是他讓女人去休息。
兩個人分開前,在車廂連接處膩歪了好長時間。
男人拿了個黑色純皮手包,帶子一直套在手腕上,包放在大腿上,一隻手還壓在上面。
那裏面,至少能有兩千塊錢!
我要出手了……
剛要邁步,就聽身後車門開了,回頭看,一個拄着雙柺的壯漢走了進來。
這人一對兒眼珠子俅螅垩Y咣鐺,看着彪呼呼有些楞。
他穿了套髒兮兮的老式綠軍服,斜背個帆布軍挎。
對面車廂門也開了,一個邋遢漢子貓着腰,拄着根竹棍兒走了進來。
是個瞎子。
一瘸一瞎,[要門]中人!
第83章 我頂你個肺
因爲太埋汰,我看不出這倆人的實際年紀,大約30歲左右。
我後背貼着廁所門,沒再動。
那邊拄竹棍的漢子眼球往上翻着, 眼珠子大半都是白眼仁。
他臉特別的髒,髒的都看不出原本模樣。
就見他大模大樣地站在那兒,慢吞吞地從兜裏拿出一副竹板兒。
噼噼啪啪,竹板兒打了起來。
車廂裏好多人都嚇了一跳,睡眼惺忪的紛紛起身去看,見是要飯的,好多人嘴裏又開始嘟囔着什麼。
一段翻着花樣的數來寶打完,伴隨着“噠噠”的竹板兒聲,盲人張了嘴:
“竹板一打響叮噹,恭喜發財又健康;
今日瞎佬上門討,希望老闆大大方。
竹板打來話就長,形话⒏缏犚粓觯�
如果不是貴人賜,瞎佬我早已餓斷腸……”
這段快板兒時間可是不短,一些旅客跪在座位上,趴着椅背,聽的還挺開心。
還有幾個半大小子也醒了,開始滿車廂亂跑。
可等他唱完後,再沒人能高興起來了。
盲人收了快板兒以後,從身後摸出了個坑坑窪窪的搪瓷盆,開始挨個要錢。
仔細看,那盆上還帶着一個掛鉤,看來平時就掛在他腰帶上。
遇到不給錢的,他先是裝可憐,說自己雙目失明活不下去了,行行好這類的話。
如果對方還不給,馬上就換臉色。
“剛纔聽我快板了吧?”
對方點頭。
“那就白聽了?拿錢!”
如果對方不給,他就把盆裏的錢裝進口袋,隨後揚起盆就往人家身上砸。
哐哐的砸!
從可憐巴巴的殘疾人,到凶神惡煞般的悍匪,簡直是無縫銜接。
有人起身躲,可根本就繞不過他。
如果從另一個方向走,我身後那個拄着雙柺的壯漢就會出手,木拐往牆上一支,瞪着大眼珠子,“邊呀?仆街冚家鏟!”
意思是:往哪走?我弄死你全家!
就這麼兩個殘疾人,威懾了整整一節車廂的人!
其實這種人就是看人下菜碟,如果遇到硬茬子,他倆不敢如此強硬。
可惜,這一車廂的旅客,沒一個有血性的!
對於我來說,眼前情形早已見怪不怪,每年都會遇上幾回。
越往北走,這樣的越多。
這麼說吧,無論是[榮門]還是[藍道]、[要門]……黃河以北的人就是愛動手,而越往南越愛動腦子。
或許是水土問題,又或者是性格使然,南北方有很大不同!
讓我奇怪的是,這二位還真是另類,口音明顯是粵省人,可行事卻蠻橫的像北方人。
眼瞅着那個盲人要到我那隻肥羊身前了。
我冷眼看着。
中年人掐着腰,氣勢很足,“不勞而獲,不給!”
“癡線,我頂你個肺!”瞎子也沒二話,揚起搪瓷鐵盆就削,幾下就把他打服了。
我不由感嘆,怪不得那盆坑坑窪窪的,這得削過多少人了!
中年人拿出了一塊錢,不料瞎子一把抓住了吊在他手上的手包……
我不由一怔,艹,走眼了!
他不是盲人!
見他要動自己手包裏的錢,中年人就和他撕扯起來。
我身後拄雙柺的壯漢也過去了,掏出一把半尺餘長的西瓜刀,架在了中年人的脖子上。
四周旅客譁然,紛紛躲避。
壯漢呲着牙,“拾下拾下,瀑你阿姆!見面分一半!”
他罵那肥羊是個傻逼,要分一半的錢。
中年人哆哆嗦嗦拉開了手包,不等往出拿,被他一把搶了過去。
厚厚兩沓大團結被他抽了出來,哪兒來的什麼“見面分一半”,全都被他揣進了軍挎裏。
我看得清清楚楚,沒錯,整整兩千多塊!
奶奶個腿兒!
沒想到被兩個要飯的截了胡。
而且還沒什麼手藝,這就是明搶!
我沒往前湊,壯漢把皮包扔給了中年人,繼續不慌不忙地要着錢。
終於,他倆到了我面前。
“小哥,”那瞎子翻了翻眼珠子,“賞點兒吧?!”
我哆哆嗦嗦拿出了一塊錢,說話聲音都在顫抖,“我、我是學生,沒啥錢,一塊行嗎?”
“行!”拄着雙柺的壯漢一把搶了過去,“一分不嫌少,一千不嫌多!”
這兩個人不罵人的時候,普通話說的還挺好。
兩個人走了,我開始暗暗尾隨他們。
我要找機會把錢都“下來”!
那是我的!
半個小時以後,機會來了。
12號車廂裏,上演的這一幕和之前一模一樣。
這節車廂裏還有好幾個大小夥子,可都不敢放聲,沒想到一個滿頭銀髮的乾巴老頭火了,破口大罵。
拄拐的壯漢又亮出了那把刀。
不料老爺子一把撕開自己的襯衣,露出了瘦骨嶙峋的胸脯。
我就是一驚,儘管離的遠,還是看得清清楚楚,那胸口上密密麻麻好多疤。
他拍着胸脯怒聲道:“來,往這兒捅!”
這兩個人明顯愣在了那裏。
老爺子頂着西瓜刀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就揪住了壯漢的舊軍服,“你他媽也配穿這件衣服?”
壯漢漲紅了臉。
“五零年冬天,”老爺子還揪着他的前大襟,“老子解放甕津半島的時候,你倆個還他媽在你娘腿肚子裏轉筋!”
“國家怎麼養了你們這幫垃圾混球兒!滾!都給我滾!”
見這倆人明顯慫了,好多人都蹦了起來。
瞎子慌忙往後撤。
老爺子剛鬆開手,拄拐的壯漢就把刀收了起來。
一時間,車廂裏熱鬧起來,好多人衝過來開始推推搡搡。
我也擠了過去,這是個好機會!
瞎子是假的,可拄雙柺那壯漢的兩條腿卻真有毛病。
他被腥送妻牡沧玻履亲颖懒艘荒槨�
有人喊乘警來了,我的手也從他軍挎裏抽了出來,混亂中,那兩沓大團結就進了我的褲兜。
其他錢我沒碰。
過後想想,自己大意了,我不是這節車廂的人,他倆又都見過我。
等發現錢不見了以後,怎麼可能輕易放手?
來了個乘警,先是把兩個要飯的好頓訓斥,又安撫一番旅客。
誰都沒抓,走了。
我看的明白,都是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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