賊道 第627章

作者:向北

  二進院子裏兩個人在掃雪,聽有動靜紛紛抬起頭,一個是園丁老王,另一個是老許的弟弟許宏林。

  “三哥,住着還習慣嗎?”我朝他喊。

  “武爺?!”他一把扔了掃把,跑了過來,我說:“喊什麼武爺,和以前一樣,叫老弟!”

  “那可不行!”他憨笑起來。

  “是小武回來了?”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就見老許母親扎着圍裙,手裏還掐着一把芹菜從西廂房出來了。

  “嬸子,是我回來了!”我連忙迎了上去,“怎麼樣,住的還習慣嗎?”

  “習慣,習慣!”老太太抓住了我的手,眼圈就紅了,“這孩子,一跑就是半年吶!快快快,快進屋!晚上正好要包芹菜豬肉餡包子!”

  廚師大憨也出來了,我朝他揚了下手,對老太太說:“回來拿點兒東西,馬上就得走,晚上再回來喫包子!”

  “真的?你可別騙嬸子!”

  “這是我家,”我哈哈大笑,“不回家能去哪兒?”

  我問蒲小帥,我寄回來的行李放哪兒了,他說在我書房。

  唐大腦袋他們和許宏林說說笑笑,我回了三進院子,虎子和九千歲寸步不離跟在身後。

  十幾分鍾後,幾個人走出了家門。

  我讓崔大猛和江武留家裏休息,田二壯把陸巡開了出來,副駕駛位坐着三胖子。

  幾輛車往陶然亭公園方向開。

  陳子璐看了一眼我手上的牛皮紙檔案袋,問:“這是什麼?哦,對了,你不是說有事情要和我說嗎?”

  “不說了,一起說!”

  她擔憂起來:“整這麼神祕,你可別以爲我爸好糊弄,別看他已經八十多歲了,可硬朗着呢!一個弄不好,能拿槍崩了你!”

  她很認真地看着我,“不開玩笑,六歲那年,聽到一聲巨響後我跑下了樓,親眼看到小李叔叔被擡出了書房!”

  “知道嗎?就因爲800塊錢!”

  “小李叔叔是我爸當年的警務員,跟了他那麼多年,後來去了地方軍區。可就因爲貪污了800塊錢,被我爸在書房一槍掐折了大腿,現在陰天下雨還疼呢……”

  這話聽得我頭皮一緊,雖說年代不一樣了,此一時彼一時,可經自己手的錢沒一個億也有幾千萬,還不得把自己打成篩子?

  知道她不是嚇唬自己,可無論如何,這關都得過!

  路上,趙紅兵和周瘋子都打來電話,問我到沒到家,我說放心,平安到家。

  半小時後,經過搜身又登記後,我站在了一樓書房門前。

  客廳的陳子璐朝我點了點頭,眼裏都是鼓勵。

  咚咚咚!

  我敲響了房門。

  “進!”陳老爺子蒼老的聲音響了起來。

第700章 人間有愛

  推開門,恰逢暮色西斜。

  金黃色的光透過窗,地板染上了斑斕。

  書房很大,有些曠,一面牆貼着世界和中國地圖,還有些木質相框。

  目光掃過,不禁咂舌。

  相框裏照片大部分是黑白的,合影裏的人物絕大多數已經故去,可隨便哪一位,曾經都是家喻戶曉、叱吒風雲的人物!

  另一面牆,密密麻麻都是書。

  寬大的書桌後面,陳老爺子戴着副老花鏡,裹着件舊式軍大衣,伏在臺燈下看着書。

  桌上有沓文件,上面壓着把黑黝黝的手槍,看着像把大五四。

  “陳老好!”我恭恭敬敬。

  聽他“嗯”了一聲,才往裏走,

  走近幾步才發現,那是把勃朗寧1902年設計,一年後由比利時FN公司和美國柯爾特公司聯合生產的m1903半自動手槍,俗稱:馬牌擼子。

  這可是把老古董,比老佛爺還大一歲。

  當年從敵人手裏繳獲後,好多指戰員如獲至寶。

  我站在了書桌前,老爺子還在看書,眼皮都沒抬一下。

  於是,我繼續站着,他繼續看書。

  房間裏越來越暗,兩條腿開始發酸,我也想坐,可這麼大間書房,只有一張椅子,還在這老頭屁股下面。

  地上有椅子腿兒痕跡,很明顯,爲了這個下馬威,他讓人把多餘的椅子都搬了出去。

  他看書很慢,好半天才翻一頁。

  我開始學習倒着看書,很快就發現這本書自己看過,這是項立嶺的《天翻地覆三十年》,當年在廣州城學習修表時,在一箇舊書攤上買過。

  一個小時過去了,他翻看了六頁,平均六分鐘看一頁,有時還會拿筆在文字下注釋標識。

  老許母親的包子該出鍋了,我似乎聞到了香氣。

  他又看了六頁。

  我繼續保持着站姿,此時兩條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它就是兩根石柱,支撐着我的身體而已。

  謝天謝地,陳老終於合上了書。

  摘下花鏡,他拍了拍文件上那把馬牌擼子,“說說吧,那些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眼前這張刀削般的臉沒什麼表情,語氣更是平淡。

  可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有股無形的壓力徽炙闹埽屓瞬桓彝侣栋胱痔撗浴�

  “是!”我老老實實回答道。

  “是?”陳老白眉一揚,“你知不知道,這些能判你個無期徒刑?”

  “知道!”

  啪!

  他用力一拍桌子,幾乎是吼出來的,“知道你還幹?!”

  我直視着他,他也看着我。

  幾秒鐘後,我輕聲說:“老爺子,請容我說幾句話。”

  “你說!”

  “您老知道,我是個孤兒,五歲就進了福利院,九歲開始流浪。我是棵野生野長的苗,窮是我的根,苦難是我的莖,飢餓和寒冷是我最早的老師。”

  “那時的我,沒有是與非,沒有善和惡!”

  “江湖的爾虞我詐,社會的光怪陸離,澆灌出來的,必然是根毒草。”

  “幸好,在我還沒有長大時,遇到了一些好人,他們是雪城的反扒民警大老張夫婦、西安的愛新覺羅·佑森、廣州的陳忠華夫婦,他們是我的師父,也是父親母親。”

  “是他們,讓我感受到了家庭的溫暖,知道了人間還有愛!”

  “也是因爲他們,我這棵毒草纔會慢慢脫了毒,長成了小樹苗……”

  說着話,我拿出了一沓京城各個福利院、雪城福利院以及醫院的捐款收條,還有一沓百元人民幣,捆錢紙帶上印着一個鮮紅的“千面佛”印章。

  最後,我又把那顆田黃篆刻的印章,也放在了桌上。

  “老爺子,事情都是我做的,那些錢捐出去了一半,留下一半,我購買了些房產。”

  “再後來,我倒賣古董賺了些錢,也都捐了出去,基本持平。”

  “您過目!”

  他拿起了那些收條,眼睛還盯着我的臉,“這麼說,那個四處捐款的童國樑,還真是你們?”

  我就是一凜!

  這老爺子還沒看收條,就說出了童國樑的名字,說明人家早已經調查過了!

  “是!這是取自我們三個人名字最後一個字,梁,是唐亮“亮”字的諧音。”我說。

  他戴上了花鏡,開始翻看起那些收條,看得十分仔細。

  我只好繼續乖乖站着。

  放下以後,他並沒有拿我帶來的那沓人民幣,而是拉開了書桌抽屜,從裏面拿出了一沓百元大鈔。

  我不禁又是一愣,因爲那沓錢的捆錢紙帶上,赫然印着我“千面佛”的印章。

  額頭的汗瞬間就下來了。

  這都幾年了?

  他竟然還能找到這樣的證據?

  這明顯是怕我有什麼貓膩,準備真是充足!

  他打開了一盒西冷印社的硃砂印泥,拿起我的那枚印章沾了沾,按在了捆錢紙帶上原有的印記旁。

  隨後,又拿出一個放大鏡,對比得更加仔細。

  好半天,他終於放下了放大鏡,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隨手又拿起了那枚“千面佛”印章。

  “咦——”

  他驚訝起來,把印章挪到了檯燈下,細細查看。

  好半天才搖了搖頭,“多好的一塊田黃凍石,可這篆刻真他孃的像坨……哎!”

  他緊皺眉頭,長長嘆了口氣。

  我想笑,沒想到這老爺子竟然罵了人,可見得有多憤怒!

  話說這塊田黃凍石我可花了七萬五,篆刻才花了二十塊錢,能不像坨屎嘛!

  陳老放下了印章,悠悠道:“小子,你們還算有些良心……”

  我長出了一口氣,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幸好當年捐出去那麼多,幸好都要了收條,也幸好捐款時在捆錢條上留下了“千面佛”的印章。

  當年很多人不看好此舉,在柳蔭街39號第一次聚會喝酒時,小馬哥和二虎他們都覺得這個“千面佛”太傻,竟然在盜竊現場和捐款時都留下名號,簡直就是耗子給貓當三陪,找死!

  只有周瘋子看到了今天這一步,甚至還爲此成立了東北慈善基金會。

  不得不說,他是真牛逼!

  我確實沒看這麼遠,就是覺得如果沒辦法證明偷和捐都是我們,日後或許有一天解釋不清楚。

  畢竟這不是某個人兜裏的錢包,裏面只有百十塊錢。

  那可是幾百甚至上千萬,一個弄不好就會惹火上身,甚至永世不得翻身!

  陳老抬了抬眼皮,“別以爲這就完了,你只是過了我這一關!這些東西先留在這裏吧,接下來,會有一個工作組進行詳細調查,每一筆都要對得上!”

  我點頭應是,恭恭敬敬。

  他繼續說:“從法律層面講,並不是捐了,你就沒有罪……”

  我沒吭聲,啥意思?

  難不成還得走一遍法院流程?可就算給我一個緩刑,公職什麼的不也沒了嘛!

  我這個正處級纔多久啊,還沒幾個喊我武處長呢!

  轉念就啐了自己一口,武愛國呀武愛國,你虛榮了,你不是一直想要個自由身嘛,什麼時候成了官迷?

  陳老繼續說:“調查結束後,就算沒有出入,一個處分你是跑不了的!以觀後效!”

  我連忙應是,態度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處分就處分吧,處長別擼了就行!

  老爺子又拿起了那本書,淡淡道:“你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