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向北
我同樣不會下,他又開始一步一步的教我。
天氣漸涼,圍棋盤又被他掀了。
我知道,他挺喜歡我的,也有意收我爲徒,想讓我叫聲乾爹,可這些年我爲此受盡屈辱,早就發誓不會認任何人做爹。
我只有一個爹,親爹!
也正因如此,我和這老傢伙之間比較古怪。
我想學點兒真本事,他也想教我,可我膝蓋又太硬跪不下去。
於是,我倆都抓心撓肝,又表現淡然,彷彿愛誰誰,什麼都不在乎。
日子就這麼過着。
深秋了。
我倆夾着魚竿又坐在了河邊。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魚一條沒釣上來,他又開始講冷笑話。
“83年秋天,我在西安站前把一個乞丐裝滿錢的碗拿跑了,你猜後來發生了什麼?”
我漫不經心道:“削你了?”
他哈哈大笑,笑的上氣不接下氣,“我他媽都沒想到,竟然治好了他的失明和偏癱!哈哈哈——”
我絲毫不覺得好笑,說:“火車站,也只有火車是真的……”
他笑聲停了。
奇怪,好半天沒再說話,我瞥了他一眼。
好半響,他才悠悠道:“小子,不要太少年老成,你需有所鋒芒!”
“你呢?”我問。
他目光蕭索,看向了小河對岸,“寧爲太平犬,莫作離亂人!老夫生於亂世,可一刻也未與世俗苟且……”
我歪頭看他:“你真是1904年出生的?”
他抬起了魚竿,又是空空如也,上了餌,用力甩出後悠悠道:“江湖無輩,英雄無歲,難得糊塗豈不快哉?”
我點了根紅梅。
他眉頭一皺,“那麼多中華你不抽,爲什麼?”
“習慣了!”我說。
他撇撇嘴,突然來了一句:“你丫膝蓋不會打彎兒吧?”
我聽他終於問了出來,先是忍不住咧嘴一笑,隨後又正色道:“老爺子,有些事,不上秤也就幾兩重,可上了秤就是上千斤!”
“我他媽也不用你養老送終,屁的上千斤!”他罵了起來。
咬鉤了,我用力一提,一條半尺餘長的鯽魚躍出水面,不由哈哈大笑起來。
回去的路上,我拎着魚興高采烈。
他扛着魚竿,圓乎乎的臉都拉長了,“我煩你了,明天就他孃的給我滾蛋!”
我倒着走,笑呵呵道:“你得舍點兒手藝,學完小子立馬滾蛋!”
“啥?”
“剎那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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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心靜則眼明
剎那芳華,轉瞬即指!
[剎那指],是老佛爺的成名絕技,近半個世紀以來,被無數榮門中人膜拜豔羨。
茶室裏,我爲他斟茶。
“小武,不得不說,你是我近三十年來,唯一遇到的天才!可你所學太雜,從今天開始,你要忘掉學過的所有榮門技藝!”
“忘了?”我驚訝起來。
“對!”他點了點頭,“忘了!”
我以爲忘了會很容易,可實際上,忘了比學會更難!
我用了整整半個月的時間才明白,原來他所說的“忘了”,並非失憶忘卻,而是融匯貫通。
去繁從簡,返璞歸真!
一天傍晚,我拎着兩隻雞,一身雞毛地回來了。
我沒用任何手段,偷了老鄉兩隻雞。
慶嫂剛把兩隻雞下鍋,老鄉拎着木棍上了門,老頭兒點頭哈腰,好話說盡,又賠了二十塊錢,那姓鄭的矮壯漢子才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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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茅臺下肚後,他說:“行了!”
我也開心地陪他喝了一杯,終於過了這一關!
晚上,我倆盤腿坐在羅漢椅上,中間木桌上,是我剛剛煮好的一壺白毫銀針。
“小武,你最大的問題,是心不靜……”
我恭恭敬敬地聽着。
“心靜則眼明,榮門的第三隻眼睛,遠比第三隻手更難練!”
“手快不如眼快,而眼快不如心快!”
“何爲剎那?”
“分神!”
“分神只有剎那!”
“你要明白,人的注意力轉移,比一眨眼還要短!”
“這一剎那,就可以做太多太多的事,遍他的全身,摘下他的手錶、戒指,甚至解開他的腰帶!”
“不用刀,你就能拿出對方內衣裏的財物,最後還能把人家腰帶繫好……”
“要想成爲頂尖兒高手,就要找到這一剎那!早一點,遲一點,你都會觸動對方的知覺,前功盡棄!”
“接下來,你要練習的,就是找到它!然後將這一剎那,延長至你想要的時間長短……”
那一夜很短。
直到第二年春天,我才走。
清晨,下着濛濛細雨,我站在臥室門口說:“老爺子,我走了!”
“滾吧!”他甕聲甕氣道。
“你保重!”
他喊了起來,“說個“您”字,你丫能死嗎?”
我嘿嘿一笑,轉身出了門。
老慶和慶嫂送我到村口,我說:“慶叔,慶嬸兒,回吧!”
我已經走遠了。
回頭看,夫妻兩個人並着肩,還在揮手。
終於看不到他們了。
雨打在泥土上,濺起一層霧臁�
我放下了傘,緩緩跪在雨裏,端端正正朝着小山村方向磕了三個頭……
當天,我蹬上了去廣州的81次火車,沒想到卻在廣州出了事兒。
當然,那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我在廣州看守所關了接近一年,那是我最後一次被抓!
出來後,我去學了修表,1992年春節回的雪城。
半年後,我開了[精工修錶店]。
時間過的真快,一晃快八年沒再見過他了,也不知道這老倔頭現在怎麼樣了。
那些過往,輕得好似一聲嘆息。
莫名的,有些想他了……
回到家,發現唐大腦袋已經回來了。
我進屋就罵:“我鎖呢?”
這貨叼着煙,坐在沙發上翹着二郎腿,肥厚的下巴朝櫃檯上努了努。
我拿起一看,還好,不是暴力性破壞。
轉念又是莞爾,自己也是糊塗了,一條鏈鎖而已,怎麼可能爲難住雪城道上的[飛活]翹楚!
我把鑰匙扔給了他,“一會兒去市場配把鑰匙,別弄的像做僖粯樱 �
“好嘞!”
我邊脫大衣邊問他:“錢收了?”
“收了!辦公桌比咱家牀都大,坐在後面小臉兒端端着,連句他媽客氣話都沒有,艹!多餘給她!”他罵罵咧咧。
“和你有啥客氣的?”我坐在了沙發上,給自己倒上茶,“收了,咱就少份兒心思,挺好!”
他又興奮起來,“哥,我和你說,那娘們是真他媽有錢,她公司比那傢什麼磐龍建築闊氣多了,辦公室俅蟆�
我沒啥興趣,“餓了!”
“得嘞!”他站了起來,“今兒給爺做糖醋排骨!”
“你買菜了?”
“廢話!”他直撇嘴,“再不買菜,廚房耗子都不來了!”
半個小時後,一盤糖醋排骨和積菜粉上了桌,我邊喫邊說:“晚上你陪我出去一趟……”
他小眼睛亮了起來,“有活兒?”
“有個屁活兒!”我沒好氣道:“咱倆去見見金老九!”
“我不去!”他低頭夾菜。
我一怔,“爲啥呀?”
“沒爲啥,我就是不想動彈,你自己去唄!”
我有些奇怪,就把大老張的事情說了一遍,又說:“這老傢伙雖說贌┤耍晌覜]少喫人家的飯,他媳婦又下崗了,總不能白挨好幾刀……”
他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你是不是把他當爹了?”
“我草泥馬!”我急了,差點把半碗飯扣他臉上,扔下筷子就進了裏屋。
靠在牀上點了根菸,心思煩亂地抽了起來。
我也不知道自己爲啥這麼生氣。
不一會兒,他小心翼翼地挪進了屋,揪着衣襟而像個受氣的小媳婦:“哥,我錯了,你別生氣……那啥,晚上我和你去,行不?”
“滾,刷碗去!”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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