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月飞鹰
但胡恆源此刻願意相信,這位雷天師主觀上沒有如此意願。
或者從另一個角度看,這位雷天師是要求陰山峒整體轉向,上下自我約束,則蠱毒自不再氾濫。
“貧道昔年便有耳聞,蠱蟲多樣,在南荒部分地區,其實不乏勸農助農之妙用,只是不成規模,如今思之,實在可惜。”雷俊言道。
這確有其事。
不過也確實不成氣候。
歸根結底,在當前世界當前時代當前環境下,除了羅浩然等少數個人外,無法指望修士大規模專門服務於世俗凡人。
那是真正的倒反天罡。
皇朝求社稷穩固,也很多着眼與平息天災,賑濟民生,而非進一步細化拓展。
絕大多數時候,是修行者指縫間偶然露出一些,且大多是無心之舉。
雷俊對此倒不介意。
就當是軍用轉民用。
着急不得,更不需着急。
細水長流,不爭百年之功。
這當然會是個漫長的進程。
此刻多少顯出修行壽命增長的好處來了。
若非如此,張徽也不至於那般輕鬆。
沒有特大意外的情況下,他不用跟女皇兩代接力。
女皇張晚彤一個人就能坐至少幾百年龍庭。
甚至可能更久。
她不改弦更張的情況下,所需考慮者,更多是如何讓所謂的大意外別發生。
於雷俊而言,亦如是。
長談之後,胡恆源本人留在龍虎山天師府,田橙則被他派回南荒。
中土和南荒之間,常此消彼長。
南荒巫門勢弱,中土修道界和皇朝勢強,歷史上並不罕見。
但胡恆源和田橙都隱約有所感覺,這一次時代,可能將迎來同以往皆不相同的巨大變革。
歷史、文明、傳統、人心的慣性強大。
相關變革,或許不是朝夕之間,不是數年數十年甚至不是百年之功,或許將延續很久。
可胡恆源隱約感覺,如此時代大勢已成。
既是造化變遷之功,亦有人在浪頭推動。
那位大唐龍虎山當代天師,令人琢磨不透……
陰山峒聖主胡恆源,並非良善之輩。
當年血河派掌門韋暗城崛起欲要一統南荒之際,胡恆源和陰山峒雖然也與巫門其他聖地聯手對抗血河派、金城寨,但亦不乏觀望之時。
可是此刻,胡恆源直覺,他和陰山峒,應該主動乘上這時代大潮向前。
即便,其中必定有諸多風險、曲折,甚至他們可能成爲其中反覆的代價,甚至他胡恆源本人未必能看見最後的結局。
…………………
雷天師在龍虎山上期間,招呼孫明景、聶放、胡恆源等人的同時,大漢皇朝與大唐皇朝之間,展開第二次交流。
這次交流的人羣,主要以讀書人爲主。
但相較上次,終於開始有朝廷官員出面。
大唐皇朝這邊帶隊的使臣,乃是上官慶,既是上官一族宿老,又是當世大儒,同時也是唐廷重臣。
張徽曾經就此事專門聯繫孟少傑。
孟少傑對於能去大漢人間遊歷,相當感興趣。
不過他眼下正在歸藏,整理小明廷治下民間所留種種文獻典籍。
其人心思寧定,一步一個腳印,故而選擇放棄這趟難得機會,待將來再說,眼下先認真完成自己手頭的事。
上官慶等人先動身。
這趟不等他們返程,大漢人間那邊便也有第二對人過來。
關於大唐人間這邊五姓七望的遭遇,大漢皇朝上下漸漸都有所耳聞。
故而那邊選人,較爲注意,避開名門世家子弟,並減少宗室子弟。
爲首使臣,是雷俊此前在大同見過的大漢太子少傅歐陽靖遠。
歐陽靖遠先前往大唐帝京洛陽參見當朝女皇。
之後,他離開洛陽,則是南下,前來龍虎山天師府,拜訪當代天師雷俊。
雙方見禮後,落座寒暄。
“兵危戰兇,大漢皇朝當前遭逢兵禍,非任何人願意見到。”雷俊:“貧道日夜祈天,望大漢兵禍儘快平息。”
歐陽靖遠道謝:“玄霄子道長慈悲爲懷,此萬民之福。”
大漢皇朝當前周邊不太平。
除了南荒一直以來的痼疾大空寺之外,如今大漢皇朝疆域周邊,陸續有大妖出沒作亂。
這種情況下,歐陽靖遠自然要摸清楚大唐皇朝這邊唐廷帝室和龍虎山天師府的想法。
好在雷天師並沒有趁火打劫的意思。
“聽聞大漢皇朝邊疆,有上古異種肥遺出沒?”雷俊問道。
歐陽靖遠:“確有其事,不過此妖邪,已被我朝太子殿下滅殺。”
雷俊微微頷首:“項居士好高明的手段。”
大唐人間這邊,同樣也能陸陸續續收到大漢皇朝的相關訊息。
只是很多消息準確性存疑,時效性更是往往不夠及時。
雷俊此前便聽說大漢人間那邊有上古異種肥遺的血脈留存。
其實力相當於九重天境界的人類修士,不容小視,所經之處,赤地萬里。
如今聽歐陽靖遠介紹,方知大漢太子項璟御駕親征,已經成功斬殺那頭肥遺,令羣妖氣焰爲之一斂。
雖然有天子帝王術加持,但漢太子修爲、實力可見一斑。
可同時亦說明,大漢皇朝當前二龍相爭之勢已成。
歐陽靖遠作爲太子少傅,在大漢皇朝多年以來,都支持太子項璟。
不過當着雷俊的面,他自不會多提漢皇、太子之爭。
歐陽靖遠更關注大唐皇朝這邊,有關人間道國,黃泉裏蜀山,以及昔年須彌金剛部和孤鷹汗國聯合之亂的相關詳情。
相應地,他提起大漢人間那邊的須彌寶部。
當前在大漢人間廣爲人知的須彌寶部高手,除了此前驚鴻一現的寶部之主梵達陀外,最活躍者,乃是另一位已經成就佛門九重天法身境界的手印一脈上師。
但除此以外,包括歐陽靖遠在內的部分漢臣,皆懷疑須彌寶部還有其他高手。
或在大漢金剛寺,或在須彌中。
“須彌金剛界五部,如果每一部皆如此高僧如雲,那其實力未免太過雄厚。”歐陽靖遠沉吟:“除了可能分別經營五方人間且皆有斬獲外,須彌中還另外有些什麼……”
雷俊微微頷首。
歐陽靖遠:“老朽另有一事相告……大同蕭族族主蕭靜,帶少數族人,並沒有在隴外蕭族重新落戶,當前行方不明。”
雷俊:“多謝居士相告。”
歐陽靖遠繼續說道:“此外,近年來我大漢疆域內,出現另一門道家符籙派傳承,稱爲黃天道,行事詭祕,能隱瞞不少人的耳目,其中有得到一些其他名門大派的暗中相助,但詳情不明。”
雷俊神情如常:“這黃天道,該是從大唐這邊,潛去大漢皇朝,世間緣法,實在難講。”
歐陽靖遠附和雷俊的同時,亦在觀察雷俊。
見對方無意入大漢人間追查黃天道,歐陽靖遠先是一喜。
但眼前這個年輕道人心思實在難以捉摸,叫歐陽靖遠沒底。
直到下山離開,大漢太子少傅心中仍在揣測大唐天師的想法。
雷俊隨後亦下了龍虎山。
他公開奉詔,前往帝京洛陽面聖。
這趟見到女皇張晚彤,對方沒再是一副背對蒼生獨釣萬古的模樣。
張晚彤一邊批閱奏章,一邊問道:“孫卿家提及南荒巫門和陰山峒的事,雷卿傢俱體怎麼想?”
孫明景將相關消息稟報女皇,雷俊不意外也不排斥,一來這本就是交流渠道之一,二來很多構想鋪展開來實際落地,少不得大唐皇朝從朝廷到地方主持。
“時代變化,影響最大的並非世家望族,而是普通百姓。”雷俊言道。
張晚彤移開面前奏章:“雷卿家所言不錯,放手去做。”
雷俊目視面前的大唐女皇。
對方種種舉措,都相當反常,幾乎要令雷俊懷疑她和自己同樣來自另一個世界,有相同際遇,故而到這裏來。
但內裏雙方亦有很大差別。
雷俊直覺感到,對方終究還是和自己不同。
他心念電轉,忽然開口:“陛下……您,怎麼看先皇?”
話問得可以算是相當無禮。
完全有悖雷俊過往作風,令女皇張晚彤亦少見地流露出詫異之情,看向雷俊。
不過,她神情很快恢復如常,並沒有迴避這個問題,而是語氣淡然地回答了雷俊:
“尚好。”
回答簡短但是態度分明。
只是具體措辭卻不如何客氣,如果傳出去,恐怕會在大唐皇朝掀起軒然大波。
雷俊平靜和這位近年來聲名大損的當今大唐天子對視,心中浮現的念頭則是:
原來如此……
女皇張晚彤,其實是跟自己的侄子張徽關係比較好,或者說欣賞張徽,同兄長張啓隆關係反而一般。
她確實是愛屋及烏。
但不是因爲兄長的緣故關照侄子。
而是因爲張徽的緣故,關照其父親。
難怪早年張晚彤雖有才名,卻少見事蹟,亦無相助其兄長的具體舉措,直到西域妖亂張啓隆遇險時,她方纔馳援出手……
這確實不在雷俊意料中。
畢竟先皇張啓隆駕崩時,太子張徽尚不足十歲之齡。
是因爲早慧的太子在孩提時就流露出令姑母張晚彤欣賞的特質?
看樣子不是因爲修仙天賦,而是……不戀棧權勢皇位?
那反過來到女皇張晚彤這邊來說,她爲何如此?
雷俊腦海中快速轉過諸多念頭,但面色如常,已經換了話題:
“不知陛下此前龍體抱恙,當前可康復?”
女皇已經重新取過一張奏摺開始批閱:“已無大礙,只是養傷耽擱些許時間。”
雷俊聞言,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輕聲問道:“陛下預備要去推開那道仙凡之門了麼?”
登仙。
大唐人間已經多年不曾再出現過通達仙境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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