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月飞鹰
對面紀川其實話剛出口,因爲想起恩師教誨,便已經心生後悔。
這時聽了雷俊的話,他神情變了又變,似乎有什麼話到嘴邊,又生生忍了下去。
師父,你確定大家已經把恩怨解開了麼……雷俊幾乎有扶額的衝動。
“方纔是我失禮,望雷道友勿怪。”
紀川深吸一口氣,情緒平復,恢復沉穩。
他視線落在雷俊手中玉簡上:“雷道友這邊請,家師就在前面,既然有貴派……元長老的書信,雷道友可直接呈交家師。”
雷俊頷首,鎮定自若隨對方一同向前。
他還有心思觀察一下。
紀川目前,是跟他一樣騰雲駕霧,飛行於羣山上空。
不見對方使用隨身法器。
先前紀川剛現身時,則是一道劍光飛來,遁法明顯更快。
說起來,就雷俊之前聽說的消息再對照方纔親眼目睹紀川御劍,這個世界道家煉器派修士,或者說道門劍修,御劍飛天之際,不是拿飛劍當滑板踩在腳下的形象,而是身與劍合,劍在人前劈開空氣,如魚游水一般飛遁……
“當年事,雷道友知道多少?”
雷俊正胡思亂想,前方帶路的紀川,忽然出聲問道。
聽了對方問題,雷俊有些模糊地答道:“略知一二。”
“方纔是紀某孟浪失禮了,望雷道友包涵,晚些時候如雷道友有閒,容我做個東道,帶雷道友遊覽巴蜀,權作賠禮。”紀川言道。
雷俊又略有些意外地看了紀川一眼。
不過,雙方沒有再多聊,遠方已經可以望見羣山間,有大動靜。
道道寶光,衝上雲霄,彷彿組成陣勢,包圍附近大片範圍。
其中不獨有凜冽劍光,還有其他法器法寶的光輝。
雷俊只是粗略一數,怕不是就有上百件法器分佈四方,將方圓上百里山嶺都圈在其中。
“此地有大妖九爪石獅作亂,家師帶我們一些師兄弟,在此嘗試圍殺此妖。”紀川簡單介紹道。
可能是考慮到元墨白身份敏感,這蜀山弟子沒再多言,只是帶雷俊前往面見其恩師。
蜀山長老,何東行。
一座孤峯山巔上,坐着一個看上去外貌略有些上歲數的老道。
參考紀川的修行路數,此老多半也是蜀山劍修。
不過他氣質隨和,甚至笑口常開,周身不見凌厲之勢。
雷俊和紀川來到孤峯下,這位蜀山何長老的視線便看過來,笑呵呵道:
“龍虎山高足雷小友,最近你的名聲可是像你姓氏一樣,如雷貫耳。”
雷俊同對方見禮:“龍虎山後學末進雷重雲,見過蜀山何前輩,家師吩咐,代他問候您老。”
他將元墨白的玉簡,交給紀川,紀川則當面呈遞給何東行。
同時,他低聲道:“師父,弟子孟浪,先前於雷道友面前失禮了。”
“你啊,嘴上沒個把門的,有些話爲師說得,你爹說得,你們卻不好信口開河。”
何東行收了玉簡,並未打開,只是看向雷俊:“你來之前,你師父沒跟你交待太多?”
雷俊如實答道:“家師有言,昔年無心之失,開罪了貴派前輩,不過之後雙方恩怨已經大致化解,具體詳情他未交待,只吩咐晚輩到了巴蜀,代他問候蜀山幾位前輩。”
何東行點點頭:“當年事,你師父確實不是有心,相關種種,也確實告一段落。
前幾年,紀師弟曾經同你師父又比試一場,但已無關恩怨,只是切磋交流,看看雙方這些年各自進境。
紀師弟嘴上雖不說,但我知道他對元道友的修爲藝業,素來推崇。
至於些許內情,本派也只限於寥寥幾人知曉,絕不會外泄,至於我這徒兒……”
他看了一旁規規矩矩束手而立的紀川:“……他是紀師弟之子,後來無意中知曉一二,嘴上沒把門的,我稍後會好好讓他漲漲記性。”
紀川低首:“師父教訓得是,弟子知錯。”
不過,何東行看着雷俊,忽然一笑:“只是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那不妨跟着聽聽,恩怨雖已化解,但我仍樂意給元道友添點堵,嘿嘿!”
這老道忽然有些孩子氣的舉動,叫雷俊哭笑不得:“前輩,這恐怕有點不合適……”
話是這麼說,但他其中心裏快好奇死了……
“元道友所言非虛,當年他確實是無心之失,因爲那時候,他甚至連神智都尚懵懂。”
何東行悠然道:“山貔貪嘴,得了靈氣滋養後,口涎偏又銷金蝕鐵,什麼都敢喫,什麼都能嚼,結果有一日,就把紀師弟養的靈花也給喫了。”
頓了頓,這老道士補充一句:“紀師弟栽培那靈花,已近六十載,就等甲子之期一到,便可收穫。”
雷俊聞言,嘴角抽搐一下。
靈花生長六十年,不算長。
但一個修士親自花功夫栽培照料六十年……對照這世界修士的壽命來說,這已經是個很有分量的數字了。
雖然不知道紀長老培育那靈花打算用來做什麼,失去靈花又會蒙受什麼損失,但看他兒子紀川時隔多年仍情緒爆炸,就能估個大概。
尤其紀川平時看上去,還屬於比較鎮定自持的作風……
某隻滾滾誤喫靈花,被蜀山弟子追殺,向巴蜀之外逃亡。
幸虧有上上代天師出手,方纔庇護某滾滾,賠償蜀山長老,化解這段恩怨。
除了當事人紀長老外,便只有何東行等極少數人知道箇中詳情。
稍微知道少點的人,大約只曉得本派紀長老和龍虎山元長老有些舊怨,但不清楚具體細節,自然也就不知道元墨白的根底。
而天師府那邊,就更是少有人知素來德高望重,溫和端方的元長老,還有這般黑歷史……
“可惜,你師父自當年離開後,再未入蜀,老道我很歡迎他重歸故里。”何長老樂呵呵說道。
雷俊也笑。
心中想的則是,回去後應該不至於被師父滅口吧?
蜀山那位何長老也不問雷俊來巴蜀具體爲何事,詳細去何方,只說道:
“此間還有事料理,雷小友如果不急,稍等幾日,晚些時候叫我這徒兒爲你做嚮導。
如今地脈變動頻繁,蜀中不比川外,情況更復雜,你初來此地,莫要大意。”
對方這是切實關照之言,雷俊不多推辭,謝過何東行、紀川師徒。
蜀山腥耍诖说貒C名爲九爪石獅的大妖,通過種種手段,已經將這大妖成功困在附近一定範圍內的地底。
接下來,何東行將親自施法,從地下逼出九爪石獅,然後將之斬殺。
紀川等蜀山弟子,在外圍佈置法器,從旁輔助。
準備得差不多了,其他蜀山弟子也陸續來何東行這裏集合。
“何師伯。”一個丰神俊朗的年輕道士,腰間別着一根玉笛,騰雲駕霧來到孤峯附近,向何東行復命。
紀川在旁幫雷俊介紹:“雷道友,這是本派高師叔門下的林信然林師弟。”
他並未太詳細地介紹,只簡單說了幾句。
但雷俊現在對某幾個姓氏,比較敏感。
更何況,來之前,元墨白就有提過,蜀山派裏,有不止一個兩個江州林族子弟。
嗯,還有晉州葉族、荊襄方族,以及隴外蕭族的……
林信然的表現,相對紀川則要淡定許多,沒表現出什麼特別的情緒波動,如常和雷俊見禮。
而晚些時候到的另外一個蜀山弟子,則和紀川當初第一反應近似,甚至猶有過之。
紀川當初好歹還只是自己一人,情緒臨時失控。
現在這個名叫趙崗的蜀山弟子,哪怕何東行就在一旁,他仍然瞪圓眼睛,怒視雷俊。
“這位是……紀師叔門下的趙崗趙師兄。”當着雷俊的面,紀川提起自己父親,是按師門宗承相稱。
那趙崗作爲紀長老門下親傳,此刻圓瞪雙目注視雷俊。
但何東行在旁,他不敢放肆,壓下火氣。
不過,等何東行去做捕殺九爪石獅的最後準備時,在場只剩趙崗與雷俊後,他壓低聲音:
“元墨白的弟子,我記住你了。”
雷俊聞言,平靜轉頭看對方。
趙崗哼了一聲:“咱們,來日方長!”
“嗯,你記住了,但沒用,就像你本人一樣……”
雷俊:“看起來也有兩把刷子,但沒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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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這事,不能怪我吧?
趙崗深吸一口氣,眼睛直勾勾注視雷俊。
雷俊平靜與之對視。
“趙師兄,家師召我們過去。”遠處傳來紀川的呼喚聲。
趙崗點點頭,收回目光離開。
雷俊則很淡定。
如果他觀察不錯,這個趙崗雖然是紀長老的弟子,但只知道自家師父同元墨白有恩怨,不像是瞭解詳細情形和元墨白根底的模樣。
相對這個打不過自己,鬥嘴嘴也很笨的炮筒子,雷俊更在意另外一人。
他視線看向遠方。
在那裏,林信然正和紀川、趙崗等蜀山弟子站在一起。
姑且先不說對方是不是江州林族或者幽州林族子弟。
雷俊這趟出山前,師父元墨白曾經提及,如今蜀山派內部,同樣不太平。
眼下,倒還沒有龍虎山李氏這樣一家獨大,世襲掌門的情況出現。
蜀山派修士同樣不禁婚娶,不過一般來說,師承傳續方面,蜀山派秉承親子不同承的宗旨。
傳人如果有子嗣,向來不親自教導,而是拜入其他師兄弟門下爲徒。
將來如果有了更下一代,如無特大意外,也會再轉入其他宗支門下。
雖然也有大範圍交叉的情況出現,但蜀山派內部,暫無特別龐大的宗族。
只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蜀山派內部此前最大的分歧在於,入世和出世。
相較於終南山純陽宮和龍虎山天師府這另外兩大道門聖地來講,蜀山派同大唐皇室關係最爲疏遠。
一方面是他們僻居巴蜀。
另一方面也是蜀山派歷史上素來如此。
大唐之前的朝代,蜀山派也一直偏居巴蜀一地,少有出川,守着巴蜀羣山,儘量避免外間風雨。
但一方面是唐廷帝室爲了對抗儒門世家五姓七望,大力扶持佛道聖地。
另一方面是隨着蜀山派自身發展壯大,需要越來越多的修行資源。
作爲道家外丹派或者說煉器派,鑑於傳承道統,蜀山修士修行所需資源,其實相當龐大。
於是近千年以來,蜀山內部開始有越來越多的修士發出聲音,由出世轉爲入世,更多同唐廷帝室以及外界接觸往來。
好處,當然有。
蜀山日漸發展壯大,作爲道門三大聖地中歷史最短的一家,迅速坐穩自己的位置,道家煉器派發展壯大,可以同符籙、丹鼎兩脈鼎足而立。
蜀山派的勢力範圍漸漸走出巴蜀,踏足兩湖,甚至接觸關隴。
但問題,也不是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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