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板面王仔
那些記憶,或激勵、或寬慰、或迷茫、或愁思,盡在片片下落中燃成灰燼。
不知不覺間,許山已經乾涸的淚腺又一次開始漫出淚水,吞聲飲泣。
看着模糊的火盆,許山眼前逐漸浮現出幻覺,張口是蒼老嘔啞的嗓音,發出一句句模糊不清的溡鞯驮V。
記憶燃燒過半,一口濃厚的鮮血咳出,沾滿了許山前襟。
胡亂擦了兩下,許山摸了摸右眼。
右眼已經瞎了。
僅剩的一隻獨眼仍舊盯着火盆,口裏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囈語。
書箱中的筆記一本一本減少。
滿室飄滿了記憶燃盡的飛灰。
灰燼徽种校S山佝僂着腰身,不斷焚燬過去。
直到最後一本……許山已經恢復沉默,一手拿着筆記,獨眼望着那本寫着家的筆記封面。
猶豫良久,最終投入火盆。
大火吞噬着筆記,許山無奈的笑了笑,臉上皺紋更深了幾分。
“就這樣吧…”
就在這同一時刻,一陣沉悶微弱的近似撕裂的聲音響起。
聲音順着他肩膀不斷蔓延。
在許山麻木的目光中,一根黑白交織的藤蔓…順着肩膀爬到了手心。
最終盛開一朵黑白二色的鮮花。
望着掌心莫名開出的雙色鮮花,許山麻木的目光晃動了一下,塵封已久的記憶隱約開始鬆動。
“緣、劫…兩生?”許山木然。
一陣蒼老、虛弱、又仿若來自遠古的聲音響起在心中。
“終於到了這一天,許山,我們終於見面了。”
“我本無名,修士稱我爲緣劫兩生也不算過分。”遠古的聲音不斷訴說着,“這五百年,我與你融爲一體,同盛共衰……現在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我也已經到了極限,再不能掩藏。我們…也終於能說話了。”
“你很早就察覺出了異狀,但你現在一定好奇我藏在哪裏……其實答案很簡單,我就藏在你的皮膚中,每一寸皮膚都被我佔據。”
“你的肉體太過強橫,一旦深入我便有被發現絞殺的風險。我在你體內嘗試了近萬種劇毒的演化,可沒有一種能殺死你…調製出來的劇毒,一次殺不死你,就永遠殺不死你…拳神的體質確實厲害。”
古老聲音中夾雜着深深地疲憊:“如此,那就只剩一個辦法,竭盡全力幫你提升,最後借用天道法則將你滅殺…歷經五百年,終於走到了今天。”
此刻,許山乾枯的軀體不可抑制的開始生出抖動。
聲音還在繼續,只是這次多了一絲感懷。
“我自極境殘軀中誕生,受天道所限,一生都在爲滿足他人願望而奔波。那一日,是我盛開之日…我見到了紫鶴,我們揹負着同樣命撸晃疑钌钗乙嗍侨绱耍妒恰疫x擇了他。”
“可數十年的時間,他卻從未動用過我一次。他寄身御靈谷,本意是學習御獸之法並且蒐集妖屍煉製屍傀有朝一日向你尋仇。可自從他開始娶妻生子,一切就都變了。”
“你的名氣日盛,後代也使他動搖,令他軟弱,他甚至一度想過放棄復仇……可這個時候你又奇蹟般的出現了。認出你身份的瞬間,紫鶴就已經被你重新喚醒,沉宵獸域十年,他不斷接近觀察迷惑着你,尋找每一處破綻。”
“後來你也知道他拜入你門下,但你不知道的是…我跟紫鶴在閻魔火山整整謩澚巳辏^察煉器師,尋找閻魔。可我萬萬沒想到三十年後再見你,你的實力已經得到了異乎尋常的增長,甚至學會了殺意感知。”
“我認爲佈局足夠殺死你,任何一個化神修士都不可能活過那種暗算之下。可紫鶴…並不完全認同,他堅信你會做超出常人的行事。但當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也只能按照原定計劃行事。”
“爲此,紫鶴在行事之前還重返御靈谷,殺妻滅子,明志以昭,爲我獻祭…結果,真被他不幸言中,必死的殺陣都被你破解。”
“你一定好奇,我是何時何地進入你體內。其實就在你斬殺了我製造的屍傀之後,紫鶴就已經判定這是必敗之局,提前將我送進了你的傷口。”
許山身體佝僂的愈發厲害,全身死氣散發,顫抖的幅度不斷增大,往事一幕幕開始在腦中瘋狂流轉。
“啊!!”那古老的聲音發出感慨萬千的長嘆,“終於…終於到了今天。”
“你一定想問,我爲什麼要跟你說這麼多……其實答案很簡單,你是我棲身過最強的修士!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與你媲美!你令我深感敬佩!”
“強大、堅韌、智慧……我在死氣中誕生,可就連我都被你熬到油盡燈枯,再無力藏身。”
“三百年了,我看遍了你的記憶,或許就連你自己都無法察覺…即便是到了現在,在你內心最深處,最深層的意識依然在不斷推演破局之法。”
“來自異星之人!”緣劫兩生花的聲音變得高亢,毫不吝惜的讚美着,“一道妄念給了你勇氣,信念跟勇氣加持下,你不斷打破命撸藦姅匙叩搅私裉臁!�
“我必須承認,在我殘存的記憶中,縱觀星海內外,你也絕對是一等一的豪傑,你的光輝戰績在任何一片星域都堪稱傳說!”
“可再強的傳說…終歸有盡頭。我接受了紫鶴的願望,爲此……我必須做出回應!”
緣劫兩生花激動的聲音忽然一頓,變得低沉,充滿殺機。
“許山,我是紫鶴爲你留下的最後一道殺招…這一次,你在劫難逃!!”
話畢,肩膀處的藤蔓開始向着脖頸延伸,纏繞…
“咯…咳…”許山捂着脖頸,欲要發聲,可偏偏堵在喉嚨裏。
那顆被灰燼沾染的漆黑的獨眼,此刻劇烈抽搐。
沉寂三百年,一股早已被他極力避免壓制的情緒正在瘋狂在心臟中滋生迸發!
生、死、鬱、悵、怯……一切雜念都被這股力量順着血管、經脈盡數摧垮!
那顆破敗不堪,仿若鏽蝕的心臟,又一次……戰鼓擂動!
“咯……”
許山脖頸被指甲撓出道道血痕,僅剩的左眼也由於拼命用力噴湧出鮮血。
終於!他許久沒能得到修剪灰黃指甲深深刺入頸中,直接從喉間撕扯出一條無力掙扎的藤蔓。
扯出那條血淋淋的藤蔓高高揚起,許山頓覺眩暈之際顱焰爆湧!
一股龐大死氣在他周身猛然爆發,摧垮木屋。
嗓子中憋悶依舊的話語,伴隨着滿腔無窮怒血終於發出如雷咆哮,傳遍九霄!
“紫!鶴!!!!”
……
(兩章,這兩天寫的太累了兄弟萌。)
第1245章
晨曦初破,日光於天際暈染開來。
一道瘦弱身影自李家村外圍不斷向着山上踉蹌奔跑。
濃濃死氣在他周身不斷噴發,以致氣溫驟降,萬物凋敝。
“紫鶴!!紫鶴!!”許山已經徹底瘋魔,口裏咆哮不斷奔向學院。
奔向學院後山!奔向紫鶴的衣冠冢!
異常的聲響和氛圍,毫無疑問驚動了學院內大批修士。
無數人騰空而起,向着下方觀望。
珊瑚跟張彪也懸在天空。
張彪滿臉不可置信的看着許山奔跑。
完全想象不出來,那具已經徹底衰朽的肉身,此刻竟然能爆發出這樣的力量。
而且還在不斷加速。
到底發生了什麼……
“許爺!!”張彪大吼一聲,便要追上去。
“不要過去!”珊瑚果斷拉住他,滿面嚴肅,“不要干擾他!”
“到底發生什麼情況了,你知道麼?”張彪緊急回頭看向珊瑚。
“他體內那做怪的東西跳出來了…緣劫兩生,紫鶴種下的緣劫兩生,隱藏如此之深,確實厲害。”珊瑚感嘆道,“許山被他激的已經快要瘋了,現在情緒大變。”
“什麼?!他情緒怎麼樣?”張彪心中一驚,連忙詢問呢許山情況。
“憤怒…除了憤怒,沒有任何情緒…他甚至不再恐懼,我從來沒見他這麼生氣過。”珊瑚道,“你看他的身上的死氣已經開始鬆動了,力量也明顯在鬆解,說不定他會有拼死一搏的機會。”
“你確定嗎?!”張彪大喜。
“不確定。”珊瑚搖頭,隨即扭過頭看向張彪,“但有一件事可以很確定,在沒幹死對手之前他絕對不會想死。”
“三百年…”珊瑚喃喃自語,“他本來就是個戰鬥狂人,戰鬥慾望非常人能及,苦悶了三百年未經一戰,現在趾λ脑獌从种鲃犹鰜恚S山絕對不會善罷甘休選擇放棄的。”
“呵呵呵…蠢貨,真是十足的蠢貨!能看透許山的記憶,居然會主動選擇跳出來,還說了一堆廢話來激他。”珊瑚忽然又捧腹大笑,“張彪,事情其變化了,等着看戲吧!”
張彪僅是欣喜了片刻,頓時又憂心道:“不對,那東西在他體內想要害他不提,生死玄關他沒有參悟到時候怎麼辦?”
“緣劫兩生花現在與他融爲一體,盛衰程度跟許山一樣,想殺死他沒那麼容易…至於後面,那就只有天知道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跟上他!”
……
“他是誰!”
“什麼東西…快躲開!”
片片驚叫在羣修之中響起,許山已經正式殺入了學院的區域!
周身裹挾着濃濃的死氣,宛如一條黑龍捲,沿途腐蝕摧毀一切生物。
這氣息令人心悸心慌。
大量修士不明情況,但好在人多也談不上懼怕,在經歷了片刻慌亂之後在死氣外圍追隨着許山的身影。
直到一片墓碑林立之處,許山瘋跑的身影逐漸停了下來。
站在墓地中央,瞪眼咧嘴,喘着濃重的粗氣掃視着每一塊墓碑!
終於紫鶴二字入眼,許山毫不猶豫狂吼一聲撲了上去!
一記火箭頭槌撞碎了墓碑,緊接撲倒在地,一拳一拳爆捶紫鶴墳頭,口裏再度發出悲鳴。
外圍行奘恳黄H唬翥兜目醋旁S山跪伏在地,開始瘋狂挖墳。
泥土翻飛…一米、兩米…水平位置,許山的身影已經漸漸消失。
“屍體!!屍體呢!!!”許山紅着眼大吼,手裏死死攥着半截殘破袖管,不斷找尋屍體。
鞭屍!他要鞭屍!再生啖其肉!
“屍體…屍體早就毀了。”緣劫兩生花的聲音不再像之前一般虛弱,顯得悠揚了許多,“你忘了,當初在閻魔火山,他的屍體已經被被你打的四分五裂,被烈火焚盡。”
許山目光霎時停止了動作,表情也開始變得木然,抬手看向手中的殘破袖管。
是啊…紫鶴的屍體不在這,早已經被毀在閻魔火山。
他已經猜到自己不會保留他的完整屍身,只給留了這段袖管。
可他也已經想到了自己今天這副慘狀麼?
許山全身脫力,雙膝一軟,跪倒在地,緊接着頭也栽了下去。
一陣嗚咽哭聲從墳墓中傳出…許山雙手死死攥着兩捧泥土,已經是泣不成聲。
“紫鶴…紫鶴……三百年了,你折磨了我三百年!”
痛哭過後,許山跪直身體,仰起頭,淚痕滿面。
寒風呼嘯中,天空降下鵝毛大雪。
三百年…
彷徨百年、痛苦百年、絕望百年…皆是拜他所賜。
原來他沒輸…
許山癡癡笑笑,胸中怒火漸漸消退。
真是天道輪迴,自己施加在他身上的折磨,一點不剩的被他還了回來,而且是加倍奉還。
“紫鶴,你夠狠。”沉寂許久,許山望向掌中袖管,眼裏帶着淚光,哽咽自語,“這一局你贏了……可我也沒輸,你以爲憑藉一朵破花就能殺我?笑話,天大的笑話。”
“一朵花?”古老的聲音響起,“時至今日你以爲你的對手還是紫鶴麼?”
“你又能有何作爲?”許山恨聲道,“與我同盛共衰,力量與我均等,你以爲你能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