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棍
寧毅一一見過面前的三位相府幕僚,而後問道:“秦相呢?”
成舟海笑道:“老師今日不在府上,估計下午纔會回來。”
覺明和尚笑道:“不過回來前,秦相可能要去一趟小燭坊了……”
寧毅微微一怔,想起來時路上見到的小燭坊,不禁詫異道:“青樓?”
成舟海等人相視而笑,隨後便向寧毅解釋了爲何碼頭無人迎接。
原來秦嗣源坐到右相的位置上後,老家那邊的宗族便時不時來找他走門路。
那些想拿錢糧賄賂,讓秦家人入朝做官的,秦嗣源自然全部拒絕,但有些人另闢蹊徑,諔┑乇硎鞠胨蛶孜蛔又遁叺男∽舆^來伺候長輩,順便讓秦嗣源代爲管教。
像這樣的請求,秦嗣源就很難拒絕了。
雖然推掉了一些,但有些資質相對較好的,還是被秦嗣源留了下來。
那位十六少秦紹俞便是其中之一。
只是送來時,秦紹俞已是十幾歲的年紀,心性已定,很難更改,來到京城後,一開始還能耐着性子接受秦嗣源教誨,後來發現秦嗣源很忙,便漸漸恢復了闊少紈絝的性格。
寧毅等人上京,秦嗣源估算了時間,要求秦紹俞每天去碼頭等着,將寧世兄及時接到府裏,誰承想這傢伙堅持了幾天,又跑去青樓鬼混了……
聽到這裏,寧毅笑了笑:“原來如此,成兄放心,像這樣的事情,寧某並不在意,不過我那三兄向來嫉惡如仇,此次紹俞公子得罪了他,若是再有紈絝公子橫行霸道的惡習……恐怕會喫點苦頭。”
成舟海笑着說道:“這倒是無妨,十六少雖然成事不足,但敗事也不足,況且有老師管束,流連青樓已經是他所能做的極限了……”
說到這裏,成舟海頓了頓,低聲道:“倒是你那三兄……自古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此人仗着一身武藝,目無君上,肆無忌憚,如此下去,恐有殺身之禍啊!”
“……”
寧毅瞥了他一眼,忽然輕笑道:“成兄所言,並非沒有道理,不過成兄放心,這世上還沒有人能殺掉我家兄長,哪怕百萬大軍圍困,兄長亦能來去自如。”
成舟海等人聞言驚疑不定。
“……此言當真?”
“那是自然。”
“這麼說,三雄破千軍的傳聞也是真的了?”
“寧某親眼所見,絕無虛假。”
“……”
成舟海三人對視一眼,心道‘世出異人,於國不詳啊’
就在這時,年公忽然派下人過來傳訊,說是秦王周來拜訪。
“秦王周來……”
成舟海皺起眉頭,搖頭道:“老師不在,推了便是。”
那下人搖了搖頭,臉色有些古怪地瞥着寧毅:“秦王有言,指名道姓……要拜訪寧先生。”
……拜訪寧毅?
成舟海等人皆是一愣。
這是爲何,而且寧毅纔剛到京城,秦王就已經得知了。
他爲何會這麼關注一位江寧的蘇家贅婿?
一連串的疑惑出現在成舟海等人的心頭。
寧毅表面也露出驚訝的神情,但心中卻不禁發出長嘆。
果然……秦王周來也是知曉劇情的穿越者!
“秦王殿下畢竟是陛下三子,太子親弟,既然他堅持要見寧某,那就讓寧某去見見他吧!”
寧毅笑着說道。
成舟海等人對視一眼,稍加沉吟,點了點頭。
“也好……”
……
……
很快,寧毅與那位出身皇族的覺明和尚來到了正廳大堂。
此時,大堂之上正站着一位身穿黑色常服,望去英姿颯爽的高大少年。
沒錯,當朝陛下正值壯年,秦王周來作爲他的嫡次子,今年其實只有十五歲。
但十五歲就能革新冶鐵技術,造出鑄鐵火炮,並讓皇帝破例允許他開府建牙的皇子,在武朝數百年的歷史中也算是頭一份。
見寧毅與覺明和尚走入堂中,秦王周來臉上露出笑容。
“草民寧毅,見過秦王殿下!”
寧毅笑着拱手行禮,旁邊的覺明和尚眉頭一挑,卻也沒有出言糾正,只是同樣笑着拱手,似乎想幫寧毅蓋過他無禮的舉止。
但令覺明和尚沒想到的是,在京城素來有‘肅王’別名的周來,居然對寧毅的失禮毫不在意,反倒是笑眯眯地上前,將兩人扶起。
所謂威德克就曰肅,正己攝下曰肅。
秦王周來能得到‘肅王’的別稱,說明在別人眼中,他爲人正派嚴肅,令人望而生畏。
可如今面對寧毅,這素來令下人畏懼的秦王,居然擺出了一副笑眯眯的模樣!
“王叔,別來無恙啊!”
周來先是笑着跟覺明和尚打了聲招呼,旋即轉頭望向寧毅,意味深長地說道:“素聞寧先生乃是江寧第一才子,本王不才,自詡在詩文一道上也有些造詣,最近本王心血來潮,做了半闕詞,不知寧先生可願品鑑一二?”
覺明和尚驚訝道:“秦王殿下又作詩了?”
秦王笑着點頭:“偶有所得。”
覺明和尚臉上露出興致勃勃的神情,笑着向寧毅介紹道:“秦王殿下自幼聰慧,十二歲時曾在皇后壽宴上七步成詩,震驚四座,可惜殿下志不在此,此後便再無詩作……”
“原來如此。”
寧毅笑着點頭:“看來寧某邭獠诲e,剛一進京,便能聽到秦王殿下的第二首詩作。”
秦王毫不在意地笑了笑,目光緊緊盯着寧毅道:“寧先生,請指教——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望長城內外,惟餘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
待秦王唸完上半闕的詞,寧毅面露讚歎,覺明和尚更是掩不住欣喜與驚歎。
“好好好!”
“好一首沁園春,大氣磅礴,曠達豪邁,書盡我華夏壯麗山河,看來自當年七步成詩後,秦王殿下於詩詞一道,又有精進啊!”
“只可惜,這詞只有上半闕,還是少了些意思。”
覺明和尚臉上露出惋惜的神情。
秦王笑着說道:“王叔謬讚了!”
說完,秦王又轉頭望向寧毅。
“寧先生,你覺得呢?”
“……”寧毅微微一笑,“詞是好詞,不過……真是殿下所作嗎?”
覺明和尚皺了皺眉,這詞中的壯麗山河,多是北國風光,秦王殿下自出生便沒有離開過汴梁,也未曾見識過北方的風光。
做出這樣的詞,確實有些蹊蹺。
不過他畢竟是秦王啊,就這麼挑破真的好嗎?
在覺明和尚有些心驚的時候,秦王周來卻哈哈大笑起來。
“不錯不錯,寧先生不愧是江寧第一才子,一下就聽出了本王並非是此詞作者。”
“說來慚愧,這首詞其實是本王極爲尊敬的一名長輩所作,只是借本王之口將其誦出罷了……”
“哦?”覺明和尚本就是喜愛詩詞之人,聽到這句話,當即期待道,“可有下半闕?”
秦王笑着點頭:“自然是有的。”
覺明和尚疑惑道:“那爲何不將其吟出呢?”
“因爲不合時宜。”
秦王目光緊緊地盯着寧毅。
第489章 知識就是力量
秦王所說的話,覺明和尚自然是聽不懂的。
但身爲穿越者的寧毅卻輕而易舉地理解了他的意思。
教員的這首《沁園春·雪》,不僅立意豪邁,後半闕還提及了秦皇漢武、唐宗宋祖,甚至是仍未出世的一代天驕成吉思汗。
秦皇漢武,乃至唐宗,其實都還好。
但宋祖可不是這個世界的人物,更不要說還未出世的成吉思汗了。
從這個角度來看,這首詞的下半闕確實有些不合時宜。
不過寧毅知道,秦王口中的不合時宜其實還有另一重意思。
畢竟這首詞是教員所作,這傢伙把教員的詞搬出來,還盯着他說什麼‘不合時宜’,這是在暗喻後世的那一套放在現在不合時宜啊!
……他想做皇帝!
而且是傳統封建王朝的皇帝!
寧毅腦海中瞬間冒出這樣一道想法。
想通了這一點,秦王對他下殺手的動機,也就不那麼稀奇了。
不,說是下殺手,那就有些看不起秦王,甚至是看不起寧毅本人了。
在寧毅看來,長江上的那次截殺,頂多是秦王的一次試探,警告或者說攤牌。
要說秦王真有必須要殺他的心思,寧毅是不信的,不然的話,上次江面截殺之人,就不是那羣梁山泊的烏合之校菐ё盆T鐵火炮的水師精兵了。
想到這裏,寧毅心中嘆了口氣,面上則露出惋惜的神色。
“是嗎……那真是太可惜了,如此豪邁之詞,竟無法窺得全貌,當真是人生一大憾事!”
覺明和尚聞言點了點頭,似乎深有同感。
秦王緊緊盯着寧毅,忽然笑着說道:“其實……也不是不行。”
“哦?”
覺明和尚精神一振,面色略帶期待地望着秦王。
寧毅也是興致勃勃,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秦王笑道:“本王素來喜愛寧先生的詩詞,若寧先生真想一窺詞作全貌,不若隨本王回府,本王願爲寧先生破例,取來那位長輩的墨寶,與先生一同品鑑!”
“……”
此言一出,覺明和尚終於意識到不對了。
他雖然不清楚穿越者之間的默契黑話,但對社交中的政治性和目的性還是很敏感的。
秦王剛剛說出這樣的話,覺明和尚便立刻窺探到了對方的最終目的——
雖然不一定對,但看這意思,秦王這是打算挖相府的牆腳了!
就是不知道秦王從哪裏得知了寧毅的名字,又是從哪裏知道了他的能力……
覺明和尚微微蹙眉,旋即露出笑容:“秦王殿下,貧僧一向喜好詩詞,這首沁園春立意豪邁,乃貧僧生平僅見的豪邁壯詞,貧僧見獵心喜,如若有緣,實在不願錯過,不知……”
覺明和尚沒有將請求說完,而是留了些餘地。
果然,秦王臉上露出爲難的神情,稍加沉吟,他苦笑道:“王叔,非是本王不願,實在是本王那位長輩生前最……最討厭佛道兩教,您……”
“阿彌陀佛,原來如此。”
見秦王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覺明和尚只好遺憾地雙手合十,不再言語。
寧毅一直在旁邊默默地看着,見秦王用長輩的喜好堵死了覺明和尚的請求,便笑着說道:“秦王殿下屈尊相邀,寧某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請殿下先行!”
秦王臉色欣喜,哈哈大笑:“不不不,請先生先行!”
當着覺明和尚和諸多相府下人的面,秦王擺足了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