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棍
“停!這裏不是教坊司,你不用這麼稱呼自己。”
“……付大哥說的是。”
少女點了點頭,猶豫一二,輕聲道:“我聽靳爺說,過兩天你們要一起離開京城?”
林中天聞言挑了挑眉:“是靳一川告訴你的?”
少女連忙搖頭:“不,是我自己聽到的,但我不是故意要偷聽的,是……”
林中天沒好氣地說道:“是他沒避着你,你不用解釋,我都明白,那傢伙只要一進這個院子,就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張嫣姑娘身上了,哪有功夫去關注其他的事情。”
少女會心一笑,羨慕道:“靳爺與張姐姐情投意合,奴家也是羨慕得緊。”
林中天挑了挑眉:“又來?”
少女一怔,這才反應過來,連忙道:“是我,我也是羨慕得緊。”
林中天嘆了口氣,知道這孩子的口癖一時半會是改不過來了。
少女可能是覺得自己說錯了話,神情變得有些慌張,舉止也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見她偷偷觀察着自己的表情,一副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的模樣,林中天不由得嘆了口氣,替她說出了她想說的話。
“你是想過兩天與我們一起離開京城?”
“……可以嗎?”
少女語氣怯怯地說道,似乎生怕自己被拒絕。
林中天挑了挑眉:“你在這裏過得不好?”
少女連忙搖頭:“不不不,我從沒這麼想過,張大夫與姐姐都是心善之人,待我極好,我也想一直待在這裏,與姐姐一起生活,但……”
少女語氣一頓,神色變得黯然起來:“但我畢竟是犯官之後,還在刑部教坊司上了奴籍,待在這裏早晚會給姐姐一家帶來麻煩。”
“你想得太多了!”
林中天搖了搖頭,笑道:“你張姐姐的情郎還是逡滦l裏的臥底呢,跟他比起來,你一個犯官之後實在算不得什麼麻煩。”
少女搖頭道:“麻煩總歸是麻煩,無論大小,我都不想連累別人。”
林中天玩笑着說道:“那你就不怕連累到我?”
少女聞言一呆,似乎沒料到林中天會有此一言,因而有些手足無措。
見她這副模樣,林中天便知曉,她應該不是有意說出這種茶言茶語的。
大概率是被自己救出了教坊司,所以心中樹立起了無所不能的救世主形象,並由此對自己產生了一定程度的依賴心理。
一事不煩二主,也是人類社交時的通病。
林中天笑着說道:“別擔心,我只是開個玩笑,以你的能力還連累不到我——對了,我好像還沒有問過你的家世,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爹應該是閹黨吧?”
少女神色複雜地點了點頭。
“那你爹叫什麼名字?”
“我爹……他姓楊名寰。”
“楊寰啊!魏忠賢手下五彪之一,前逡滦l東司理刑官,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爹應該只被判了流放戍邊,還沒有死——你想去找他嗎?”
“不想。”少女搖了搖頭,隨後轉過頭,遙望着京城的方向喃喃道,“我現在只想離開這裏,走得遠遠的,此生再也不回來。”
“那好吧,三天之後,我會帶你一起離開。”
“……多謝付大哥。”
少女盈盈下拜,但語氣已經與之前有所不同。
待她直起身,望着林中天的面孔,神色複雜地說道:“付大哥放心,等離開了這裏,蘇華會自行離去,找個僻靜的地方隱居生活,絕對不會連累到付大哥的……”
“……”
林中天微微一怔,隨後忍不住失笑一聲。
他發現自己剛纔的話好像傷到了這孩子。
於是他伸出手,在少女愣愣的目光中摸了摸她的腦袋。
“都跟你說了是開玩笑,你小小年紀,內心怎麼這麼敏感……”
說到這裏,林中天頓了一下,想起這孩子的家世背景,確實應該是內心敏感的那種,於是他尷尬一笑,連忙轉移話題道:“對了,你全名叫楊蘇華對吧?”
少女愣愣地點了點頭。
林中天讚道:“山有扶蘇,隰有荷華,是個好名字。”
少女回過神來,神情忸怩,臉色微紅。
林中天繼續笑着問道:“你會彈琴?”
少女輕聲道:“會一點,但比不上付大哥。”
林中天點了點頭:“也罷,那我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明天我讓人送一張琴過來,你來我房間跟着我學一點本事,就是之前我對付沈煉的那種,你應該見過吧?”
少女愣愣地張大了嘴巴:“啊?”
林中天笑着說道:“啊什麼啊,我既然把你撈出了教坊司的泥潭,肯定不會扔下你不管,不過等你學會了本事,餘生的路,就要靠你自己走了,明白嗎?”
見少女紅着臉點了點頭,林中天笑着摸了摸少女的腦袋,轉身走向客房。
少女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前方林中天高大的背影,忽然露出一抹明媚的笑容,轉過身,蹦蹦跳跳地去找張嫣了。
林中天回到房間,透過百葉窗望着少女的背影,嘴角一翹。
拋去複雜的背景家世不談,對方畢竟只是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以他大學兩年換了三個女朋友的渣男功底,拿捏起來還不是輕輕鬆鬆……
等等,這麼一想,似乎自己要更茶一點啊!
林中天內心狠狠地譴責了自己一番,隨後很快便將這些事情拋之腦後,轉而興致盎然地研究起了內氣的其他用途。
第53章 秋露白
中年心事濃如酒,少女情懷總是詩。
林中天前世讀過很多詩,對不同年紀的少女心思都有所瞭解。
因此,當他發現楊蘇華彈琴的時候總是會偷看自己,便明白這孩子應該是喜歡上他了。
當然,這種喜歡夾雜着許多複雜的情感,談不上愛情,更多的是一種仰慕。
對於這段稚嫩而又朦朧的感情,林中天並不打算予以回應。
且不說對方僅有十二歲,就算真的是適齡的美貌少女,在以高維視角觀察過對方的全貌後,任誰心裏也不會升起絲毫的世俗之情。
這就是生命進化所帶來的負面效應之一了。
從這個角度來看,門當戶對並不只是封建禮教,也是赤裸裸的現實。
但是該說不說,在關閉了類白眼視角後,以人類的視角去欣賞,那少女於槐花樹下撫琴的模樣確實稱得上是人間絕色。
也難怪她還沒長開,便被那鍊銅的胖子花大價錢買下了初夜。
待一曲終了,林中天從懷裏拿出一副鐵指套,遞給楊蘇華。
“你的手指過於纖細,氣力不足,彈一些曲子的時候,若是用力,很容易被琴絃傷到手指,我便讓人給你做了這副鐵指套,你先拿去試試。”
“多謝付大哥!”
少女連忙接過,喜滋滋地戴在手上,翻來覆去地瞧着。
林中天見狀微微一笑,只是一副亮閃閃的鐵指套,便讓少女這般欣喜,也難怪後世的那些女生如此鍾愛美甲。
“這只是暫時的。”林中天輕笑着說道,“等日後你長大了,還要換一副新的,不過不要以爲有了鐵指套就可以懈怠了,指法和爪法還是要學的,就是學成之後,手會變得難看一些,可能還會留下一些傷疤,你可介意?”
少女望着林中天蒼白如骨的右手,搖了搖頭。
“不介意。”
“很好。”
林中天點點頭,剛想說什麼,忽然眉頭一挑,轉頭望向宅院大門。
下一秒,院外傳來了一陣極有規律的敲門聲。
正是同盟會成員來訪時,證明身份所用的暗號。
林中天正打算過去開門,那撫琴的少女連忙起身。
“我去開門!”
少女提着裙子,邁着小碎步跑了過去,拉開了宅院的大門。
門外是一名身穿布衣的青年男子,模樣有些陌生,少女並不認識。
但對方顯然知道她的來歷,見她開門,於是拱手道:“楊姑娘,在下潘雲鵬,受丁兄所託,前來與付兄商議撤離京城一事。”
“哦哦,快些進來!”
見是自己人,少女連忙讓此人進來,隨後她伸出腦袋,鬼鬼祟祟地左瞧右看,確認周圍無人後才急忙縮回腦袋,關上門,長舒一口氣。
看到這一幕,潘雲鵬臉頰肌肉微微抽搐。
林中天也有些無語,扶着額頭道:“好了,別瞧了,快些回來練琴。”
少女臉蛋一紅,素手絞着裙襬,有些羞赧地走了回來。
待安置好她,林中天轉過身,與潘雲鵬走進了客房。
“東西都裝好了嗎?”
“裝好了,足足有三大車。”
“很好,你們準備什麼時候出發?”
“丁兄說全都聽您的。”
“聽我的?”
林中天挑了挑眉,略帶詫異地問道:“他不跟着我們一起離開?”
潘雲鵬搖了搖頭:“不了,丁兄說要留下來幫靳兄。”
林中天想了想,點頭道:“也好,有他留在京城,我與立河多少也會放心一些。”
潘雲鵬點了點頭:“我們也是這麼想的。”
“既然這樣,事不宜遲,今天下午便出發吧!”
說到這裏,林中天頓了頓,似是想起什麼般再度開口道:“哦對了,記得多加兩個人,張大夫和她女兒也要跟着我們一起離開。”
潘雲鵬微微一怔,隨後便露出了贊同的神情,點頭道:“這樣也好,張姑娘一家離開了京城,靳兄也就終於能沉下心來好好做事了。”
說完,兩人會心一笑。
自從這張氏醫館成爲同盟會在京城郊外的據點後,這情投意合的小兩口,就成爲了附近同盟會成員們共同的打趣對象,一旦聊起其中一人,必定會帶上另一個人。
林中天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開口道:“好了,就這樣吧,你先回去準備一下,待過了未時,我們就出發。”
“明白!”
潘雲鵬抱拳領命,隨後轉身離去。
到了下午,一行車馬自京城崇文門離去。
待行至京城外五里左右的地方,林中天帶着楊蘇華和張嫣父女加入了隊伍。
楊蘇華與張嫣同爲未出閣的女子,因而共乘一車。
林中天則與張大夫一起登上了車隊中裝潢最豪華的一輛馬車。
馬車上立着一杆大旗,上書四個大字——「順風鏢局」
待進入馬車,已經換了一身迮廴A服的潘雲鵬早就候在車裏,笑意盈盈地望着二人。
在他的面前,正擺着一張案桌,桌上放着一個精美的銀酒壺以及三個銀質酒杯,看那杯口內扣收縮的模樣,應該是專門爲馬車設計的,以免路途顛簸,灑出酒水。
果然是奢侈腐敗的有錢人生活啊!
林中天內心感慨,隨後端起酒杯品了一口。
“嗯……花香濃醇,是浣花酒樓的茉莉香?”
“付兄果然是好酒懂酒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