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方行尽
湍流不息的江面上,數艘鮮花點綴,裝飾得極是鮮豔華麗的畫舫遊蕩來去,畫舫上有絲竹管絃之樂悠揚,有鶯鶯燕燕清歌婉轉,一羣青年男女卓立船頭,意氣風發,指點兩岸風物,不時發出高聲大笑,引得沿岸行人投去羨慕的目光。
裴遠瞧了一會兒,走入岸邊一座三層酒樓內。
這酒樓修飾得還算典雅,應是價格不菲的緣故,並沒有多少客人,門廳處一面牆上掛着許多木牌,上面雕刻着菜名。
裴遠在牆上掃了一眼,喚來掌櫃,隨手劃了個圈,圈住十餘道菜,又要了一壺窖藏十年‘醉仙酒’,這才慢悠悠登上了頂層,選定靠窗位置,欣賞江河山川之秀色。
喫着大廚精心烹製的菜餚,就着湖光盛景入酒,裴遠心意不覺歡暢起來。
在樓內待了約莫一個時辰,這才結了賬,起身離去。
他沒有直接回幫會,就在城內閒逛着,光顧着各種小攤,看看能不能撿漏,獲得幾樣帶有靈性的物品。
逛了幾條街後,倒還真讓裴遠有了收穫,從一個小攤上得到一塊白骨碎片,有着一絲微末靈性,聊勝於無。
他又專門途徑一些豪宅大府,牽動神意感應內部有無靈性波動,一旦有所反饋,立即默記於心。
接下來連續數日,裴遠皆是早出晚歸,好似一個遊手好閒的混子,百無聊賴的遊蕩在街頭巷尾。
“五天下來,廣寧城幾乎被我逛遍了,有着靈性反應的區域共有七處……青蛇教,鐵掌幫也必然收藏着靈性物品,可惜跟天雄會一樣,地盤太大,核心區域超過了我的感應範圍。”
裴遠默默想道。
事實上,靈性物品說重要當然重要,畢竟這個時代一切新法皆出自靈物,但蘊含修行法的靈物奇珍寥寥無幾,絕大部分都是些殘缺碎片,又因無法被人們利用起來,形同雞肋。
不是沒有人想過蒐集大量靈性碎片,重新鍛造成兵,但,太難了!
就像是排隊槍斃的時代,硬要人去造衛星,造導彈一樣。
靈性之物,是超越時代的物品。
而即使是完整的靈寶,也需要自身擁有高深修爲方能駕馭,否則靈寶上蘊含的龐大靈性,就如同劇毒,一旦持有過久,自身不堪負荷之下,或許就是肉殼,精神的雙重崩潰。“嗯?!”
裴遠正想着事情,忽然感受到一股窺探的視線。
他此時正行走在城中一座石拱橋上,緊接着一前一後堵了兩個人,後方之人面容冷峻,目光冰冷的盯着他,正是那‘獸使’冷飛白。
唳!
天上一道劃破重雲的尖銳厲嘯,一頭張開巨大漆黑羽翼的大雕雲空盤旋。
前面則是個矮矮胖胖,滿臉和煦笑容,穿着身淡黃道袍的中年道人,在他胸口繡着一輪彎月。
但這人給裴遠的感覺卻比冷飛白要危險許多,甚至他敏銳的聽覺還能聽見矮胖道人衣袍下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彷彿有無數只蟲子在蠕動。
七俠社‘蟲使’孤月道人。
“哈!真是個好地方,又有魚兒上鉤了!”
石拱橋下是一條寬約兩丈的小河,一艘小巧的烏篷船緩緩自上游飄來,船頭蹲着個大紅衣袍的怪人,手握魚竿,似乎正在垂釣。
這人聲音年輕,面相卻極爲怪異,尖尖的雙耳,雷公嘴,孤拐面,尖嘴縮腮,活像個食松果的猢猻!
一聲輕笑,紅袍怪人手掌一揚,魚竿振動,水下的魚線便破水而出,鋒銳的魚鉤劃過七、八丈距離,裹挾着強勁的力道,如同離弦之箭,筆直的朝着裴遠射了過來。
冷飛白,孤月道人在紅袍怪人出手的瞬間,皆是目露精光,渾身勁氣湧動,似乎蓄勢待發。
裴遠屹立橋中央,動也未動,只是瞧見眼前虛空中一點寒星閃爍,他方纔抬起右手,屈指一彈,“當”的一聲脆響,那魚鉤被他一指頭彈中,迅疾倒卷而回,速度快得紅袍怪人臉色一變。
他本能的將頭一歪,魚鉤從他臉上刮擦掉一塊肉皮,“嗖”的一聲釘入烏篷船身內。
“要動手嗎?”裴遠淡淡道。
冷飛白,孤月道人身上溢出濃重的殺氣,紅袍怪人一抹臉上血痕,非但沒有發怒,反而揚着一張滑稽的猴臉,笑嘻嘻的瞧着他:“動不動手,那得瞧我們老大的意思。”
“哦!”
裴遠早就感應到了烏篷船內還有一人,也不驚奇。
只聽一把柔和的男聲從烏篷船內響起:“長空叔,多年未見,你的脾性倒是變了不少啊!不過能見得你身體依舊康健,小侄也就安心了。”
說話之間,一個風度翩翩,眉目清俊的青年從船艙走了出來,站在船頭,與裴遠隔空對視,瞧見裴遠微微疑惑的表情,他微微一笑,顯得愈發儒雅隨和。
“長空叔,你忘記了嗎?我是丁榭啊,丁玉虎的丁,亭臺樓榭的榭,當年若非長空叔你出手搭救,小侄恐怕早已死在陸元龍那條背信棄義的老狗手中了!”
……
第12章 報恩之人
天變之後,龍蛇並起,草莽逐鹿,戰禍連年,刀兵襲捲宇內四極,大齊朝堂失去了對天下州府的掌控力,各地統兵大將紛紛割據自立,不聽朝廷調令。
其時元平州鎮守大將野心勃勃,招軍買馬,短短一兩年時間就由原本的兩萬兵馬擴充至十萬,更是主動出擊,攻城略地,搶佔了元平十三府中的九府之地。
陸元龍,丁玉虎那時候就是這位鎮守大將麾下部曲,一爲龍威將軍,一爲虎力將軍。
當然,也只是名頭聽得唬人,實則不過雜號而已。
這位鎮守大將佔據元平州泰半土地,又手握重兵,日漸囂狂,非但要強娶元平第一望族清渠張的嫡女,更是放出話來,要清渠張奉上半數家產充作嫁妝。
清渠張上下延續八百年,生根發芽,勢力盤根錯節,又豈是任人宰割之輩,一面敷衍住對方,一面招攬精兵猛將,江湖高手,很快就聚集起一股龐大的力量與那鎮守大將分庭抗禮,明爭暗鬥。
連番廝殺下來,那鎮守大將被清渠張以死士暗殺,其部幸灰怪g分崩瓦解。
但清渠張也沒討得好處,歷經此番大戰,自身底蘊損耗不少,只得韜光養晦,坐守一地。
然後,就是文丘國主的崛起……
陸元龍,丁玉虎二人攜手並肩,僥倖自戰場逃生,兩人惶惶如喪家之犬,一路逃入廣寧纔算勉強安居下來。
兩人既有同僚之誼,又是戰場上過命的交情,於是義結金蘭,兄弟相稱,更是聯手創建了雙雄會……
又半年,紅塵中一落魄江湖客漂泊至此,略施手段,就此成了雙雄會最初的長老。
“雙雄會?”
“天雄會?”
裴遠嘆息一聲,所謂的兄弟情義是經不住消磨的,更何況這龍虎二人還不是真正的兄弟,只能算亂世之中抱團取暖,等到寒意稍去,各種矛盾就逐漸多了起來。
數年之後,雙雄會與幾個幫派發生了衝突,對方聯合起來圍剿雙雄會,陸元龍,丁玉虎二人帶領各自精銳手下拼殺在前,歷經苦戰,雙雄會得以慘勝。
但是在這一戰中丁玉虎本人卻是身受重創,一命嗚呼,他的手下也是死得七七八八,剩下少數被陸元龍收編。
接下來的一年中,陸元龍改雙雄會爲天雄會,另一方面,丁玉虎所留下的遺孀兒女卻是不斷的出問題,或是不小心出了意外,或是遭了仇家,或是生病,一個接一個死去……
明眼人都知道其中有問題,但卻沒有人敢管。
裴東來是不想管。
裴東來從來就不是什麼好人,他的心狠手辣,手上染血之多連一些積年江湖老魔都要甘拜下風。
直到有一日他沒招誰沒惹誰的在山道上行走着,頂上忽然傳來哇哇大哭,才五歲的丁榭尖聲大叫着從山頂砸向山下濃霧瀰漫的深谷……
是被人扔下來的。
裴東來一伸手將其抓攝了回來。
瞧着面前斯斯文文的微笑青年,裴遠也有些意外,當初原身雖然救下了丁榭,卻完全沒有當保姆的意思,給了他一點盤纏,就將其丟到了一艘船上,讓他躲藏起來,先坐船離開廣寧,再轉到玉寧,鹿陰,永安,清渠等府,最好是離開元平州……
完全是一副任其自生自滅的架勢。沒想到這小子邭鈽O佳,非但活了下來,而且看起來活得很滋潤,竟真的上演了一出王者歸來。
“丁榭,原來你就是七俠社的頭領。”
裴遠目光環顧,瞧了冷飛白,孤月道人以及那紅袍怪客一眼,並沒有因此放鬆警惕。
丁榭笑道:“長空叔是與我生分了,你喚我小丁,小榭都行。至於七俠社匯聚的都是一批志同道合之人,社中弟兄無分高下,我只是受諸位兄弟抬愛,選出來的當家人罷了,算不得什麼頭領。”
“你這次回來,是爲了報仇?”
裴遠道。
丁榭笑了笑,沒有立即回答,將手往身後船艙一迎,殷切道:“長空叔,你我多年未見,小侄甚是想念,具體事項,不如先進艙中,再容小侄細細道來。”
“這就沒必要了,你的事情,我也未必感興趣。”
裴遠身形未動,只是淡淡開口,倒不是怕了丁榭等人,不過是沒必要被對方牽着鼻子走。
丁榭嘆了口氣:“罷了,既然長空叔不願,小侄也不敢強求,其實我這次回來說是報仇也對,同樣也爲報長空叔的恩情而來。”
裴遠道:“你能活下來,靠的是你的邭夂捅臼拢c我無甚干係,何談恩德?”
“話可不能這麼說,若沒有長空叔出手搭救,小侄早已摔得粉身碎骨,救命之恩大過天,豈能不報?”丁榭幽幽敘說,聲音逐漸低沉,面上神情微微恍惚,像是陷入了回憶之中,低聲道:“這些年來小侄經歷了許多事情,其中頗多艱險,我能夠煎熬過來,就是因爲長空叔您,在我爹孃死後,您已經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牽掛的親人了,在我心裏,已經如同我爹一般……。”
他眼圈微微泛紅,語氣動情,懇切的望向裴遠:“長空叔,來幫我吧!”
裴遠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一時半會兒,竟是無話可說。
這個戲精!
若非他繼承了原身那老道的經驗記憶,或許還真的被這精湛的表演給欺騙了。
他還真怕對方下一句話就是“上我的船,一起來顛覆這個世界”,略一沉默,裴遠臉上忽然掛起笑容:“若我不答應,你們是不是就該出手強留了!”
丁榭聞言,神情一變,急忙道:“侄兒豈敢對長空叔出手?”
“那好,我還有事,先行一步了!”說罷,裴遠身子一轉,瞧向了前方阻路的孤月道人,後者一動不動,仍舊擺出一副笑眯眯的表情。
丁榭輕嘆道:“孤月道長,你站在那裏做什麼?還不快將路讓開,長空叔暫時是不瞭解我們,所以不願加入,但我相信只要我們找獾搅耍K有一天會打動長空叔的,小侄也是絕對不會放棄的。”
……
第13章 展開行動
丁榭負手立於船頭,衣袂迎風擺動,紅袍‘釣叟’魚萬年蹲在他腳下,又放下了魚竿,目注那奔騰不息的河水。
冷飛白,孤月道人站在橋上,孤月道人臉上笑容消失,冷冷盯着裴遠的身影漸去漸遠,消失在街頭拐角,說道:“首領,這姓古的不識抬舉,剛纔爲何不讓我們出手留下此人,若是他將今日之事說出去,你的身份就暴露了!”
“暴露了又如何?”
丁榭輕飄飄反問,嘴角浮現出漫不經心的笑容:“我們七俠社是見不得光的地老鼠麼?何況這幾日天雄會對我等的追查愈發緊迫,只要我們不願退出廣寧城,遲早都會被發現,以其被人逼出來,倒不如主動現身。”
“首領,你終於打算登場了?”魚萬年一邊晃動魚竿,一邊‘呵呵’輕笑:“我真想看看陸元龍知道你就是七俠社首領時的表情,那一定很精彩。”
“不用急,先陪他耍耍。”丁榭目中寒光閃動,面上笑容不改,淡淡道:“讓陸元龍逍遙快活了這麼多年,我怎忍心讓他死得那麼輕鬆?”
“不過我這位長空叔來歷頗爲神祕,回想起來,他在幫會中從不戀棧權位,深居簡出,像這樣的人,要麼淡泊名利,要麼見不得光!”
丁榭摸着下巴,有些玩味。
“淡泊名利的人,不會加入幫會,混幫會的人能是正經人嗎?”魚萬年嘟囔了一句。
丁榭道:“是啊,所以他見不得光,身上一定藏有祕密。”
魚萬年道:“首領,恕我直言,像這樣的人在這個時代太多了。”
丁榭擺了擺手,輕聲道:“但不是每一個都能一刀就斬殺一頭異虎。”
說話之間,他目光就飄向了冷飛白,冷飛白臉色又陰沉了幾分,眼神冰涼,開口道:“不止如此,在殺‘阿大’之前,他似乎以神意驚擾了‘阿大’,讓‘阿大’險些脫離我的掌控,向他撲殺!”
“神意?”丁榭口中喃喃,目中精光大亮,低語道:“是開了玉枕關?主竅?還是那一座泥丸神宮?但是不論如何,我這位叔叔手中應該都是有些好東西的,若是那座神宮的開竅法……。”
他神情不自覺帶有意動,輕笑道:“我視長空叔如父親一般,他的東西當然也就是我的東西,只不過長空叔年紀大了,糊塗了,一時半會難以想通,所以我們得幫他想通,將他當年救下我的事情捅給陸元龍,我這麼做,是不是有些過分?”
“當然沒有,首領你這是在幫他棄暗投明。”魚萬年笑嘻嘻搖頭。
“那就等我正式現身時,再讓老二透露給陸元龍老狗……唔!風有些涼了……。”丁榭轉身往船艙中行去,深沉的眸子裏浮現出二十多年前的一幕幕。
他被‘古長空’救下後,哀求着對方收自己爲徒,傳授武功,甚至不惜下跪,對方依舊是鐵石心腸,連夜將他送到了船上。
“我一共磕了十三個響頭,就讓他跪上三天三夜,再還上一萬三千個響頭吧……這樣仇怨解開了,我才能毫無怨言的照顧長空叔啊……。”
……
“原本打算籌劃周詳後再動手,現在卻不得不提前了!”
裴遠皺着眉頭,朝着天雄會方向返回。
一旦丁榭那邊將消息捅出去,陸元龍必然震怒,這天雄會他就待不下去了。
裴遠倒不是害怕,畢竟他換一張臉依舊能活蹦亂跳,只是有點可惜這個用了多年的身份。
剛回到駐地,立即感覺到幫會情形與往日有所不同,諸多攜帶器械的幫會成員來去匆匆,神情肅然,周遭巡邏的人馬明顯多了不少,人人神色警惕,空氣中瀰漫着緊張的氣氛。
裴遠出示了長老令牌,一路倒是暢通無阻,等到進入了天雄會腹心區域,恰好看到一個紅衣女子急行而出,神色冰冷,臉上有抑制不住的怒氣。“大小姐,發生了什麼事?”
裴遠看到這女子,立即開口詢問。
陸紅蝶腳步一頓,見說話之人是‘古長空’,面上怒容稍斂,嘆氣道:“先生,出大事了!”
她將原委一五一十道來,那日候三思,鐵心,石金蝶等人接受了陸元龍的命令,這幾日就帶着人馬傾力搜查七俠社下落,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查出七俠社成員藏在北城區某處別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