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猪怜碧荷
第412章 形神
從白日到夜幕,本應是一個固定的輪迴。但在幽暗之城,卻好像隨意隨心而定。
剛剛還是大霧瀰漫的白天,忽然就變得陰沉晦暗,短短剎那便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居於城內的人們頓時慌了神。
在極大恐懼徽窒拢娂姵趴梢蕴峁┌踩幼o的屋子跑去。
因爲變故來得太過突然,所有人都沒有任何準備,甚至還爆發了不少流血衝突事件。
很多人沒有死在怪物口中,卻倒在了同類的刀口之下。
衛韜孤身一人,逆流獨自前行。
遵循着心中那絲若隱若現的感應,很快穿過整個幽黯之城,來到邊緣高高矗立的城牆。
他仔細觀察着向上的狹長石階,沉默片刻後開始向上攀登。
衛韜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就像是與人擺開棋盤對弈,深思熟慮之後纔會向前邁出一步。
不過短短十數丈距離,他卻是足足用了一刻鐘時間,纔來到城牆頂部的門樓,可以看到更上方的景象。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出現了一條有些虛幻的小徑。
一端連接着城牆門樓,另一端則蜿蜒向上,不知通向何方。
衛韜在此駐足良久,又是一步緩緩踏出。
站在了那條似乎存在,又彷彿並不存在的小徑之上。
咔嚓!
他整個人猛地向下一沉。
巨大壓力驟然降臨。
就像是將整段城牆,甚至是整座幽黯之城背到了身上。
若不是他的肉身強悍,或許便已經被這道壓迫力量直接按倒在地,連根手指都難以動彈。
咔咔咔!!!
衛韜心中動念,頂着巨大壓力緩緩轉頭。
想要回望一下生活了兩日的幽黯之城,從這一角度觀察的話,又會呈現出怎樣的景象。
一眼看去,他不由得微微一愣。
幽黯之城竟然不見了。
甚至就連高高矗立的城牆,以及剛剛跨過的破敗門樓,都消失不見了。
身後空空蕩蕩,詭異地失去了所有的退路。
只能看到一團不停蠕動的血肉,懸浮停留在黑暗虛空。
“這就是地仙肉身殘骸,當真是出乎了我的預料。”
“也不知道所有地仙都是如此,還是說眼前這位接近了舉霞飛昇的高度層次,纔會表現出如此不合常理的情況,能夠僅以一塊血肉殘軀,便能在黑暗虛空中留存。”
“還有這個蠕動血肉的形狀,只能說人生無常,大腸和小腸。”
衛韜收斂思緒,沒有讓自己想下去。
因爲再繼續思考,他馬上就要面臨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的問題。
從哪裏來的問題很好解答。
畢竟他和其他幽黯之城居民一樣,都算是同道中人,那麼自然是從同一個腸道中來。
但是,要到哪裏去卻很難深思。
衛韜收回目光,看着眼前延伸出去的狹長小徑,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曲徑通幽處的詭異形容。
他沉默片刻,終究還是繼續向前而行。
周圍一片黑暗,他身上所穿的白色長衫,散發出的淡淡白光,全部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變成了墨色之中唯一的光源。
時間一點點過去。
這條路彷彿永無盡頭。
不知道多久之後。
幾道影子無聲無息顯現。
它們擦着衛韜的身體,在一旁舒展身軀,蜿蜒遊動。
給人的感覺就如同條條長蛇滑過體表,冰冷黏膩而又極度絲滑。
還有混於一處的嬉笑哭喊。
聲音纖細尖銳,越來越大。
聽上去猶如鬼語連連,引來不知多少影子在周圍飛舞盤旋,數量越聚越多,越來越密。
片刻後,白色長衫不見,就連熾白光芒都被淹沒徽帧�
衛韜便在此時停下腳步。
蛛絲長衫之外,他彷彿又穿上了一件玄黑大氅。
大量扭動變幻的影子附着在身體表面,如同一根根鋒利的鋼鋸,不停切割着他的身體。
“毫無意義的攻擊。”
“除了讓我感覺有些癢之外,就再沒有了任何的用處。”
“或者說,這是隱於暗處的那位,對我進行的一次試探。”
轟!
熾白火焰升騰,瞬間將大量細長影子化作飛灰,甚至沒有興起半點兒波瀾。
下一刻,黑色大氅猛然炸開,無數道細長陰影拼命逃離,再也不敢靠近他的身體。
一切又都安靜了下來。
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再次響起,成爲周邊唯一的聲音。
在無光無聲的黑暗中待的時間長了,衛韜感覺就連自身的存在感都變得若隱若現,慢慢虛無起來。
甚至就連時間與空間,彷彿都失去了應有的意義。
只有那道散發着淡淡白光的身影,以及不斷迴響的腳步聲,爲一成不變的黑暗增添了幾分別樣的風景。
忽然,黑暗中悄然亮起兩點金色光芒。
同時還有機械僵硬的聲音盪開,打破了綿延許久的黑暗寂靜。
“汝爲何人,竟敢擅闖上仙祕境!”
衛韜停下腳步,目光平靜淡然,注視着前方一尊橫劍端坐的高大身影。
“地仙製作的道兵?”
他深吸口氣,又緩緩呼出,再開口時莫名有些感慨嘆息。
“和三頭六臂的靈神道兵比起來,你竟然會和人說話交流,倒是有些出乎了我的預料。”
“所以說,無麪人說地仙已經觸碰到了舉霞飛昇的門檻,似乎並非是隨口騙人的虛言。
至少在我看來,你家主人和名爲靈神的地仙比起來,不僅在死後還能生產,就連製造的道兵都能多出些許的智慧和靈性。”
“那麼,你叫什麼名字?”
“將你製造出來的主人,又叫什麼名字?”
橫劍端坐的高大身影毫無反應。
只是在片刻後,又將自己說過的話重複了一遍。
“汝爲何人,竟敢擅闖上仙祕境!”
“竟然只會這一句嗎?”
“看來是我想多了。”
“原以爲還能和它進行交流,獲取到關於地仙的更多信息,結果就只是個固化的死板程序而已。”
衛韜暗暗嘆息,緩緩靠近過來。
“擅闖上仙祕境,可將來者擊殺當場!”
一聲充滿殺機的暴喝陡然響起。
衛韜眯起眼睛,身體微微繃緊,看着對方拔劍起身。
咔嚓!
咔嚓咔嚓!
伴隨着一陣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音。
衛韜的表情也變得有些驚訝,甚至還混雜着少許的疑惑迷茫。
地仙道兵拔劍。
拔出的卻是四散飄飛的細沙。
它從端坐的地面緩緩起身。
整個軀體卻隨之崩潰瓦解。
與那柄長劍一樣,變成了一堆腐朽敗落的灰塵。
衛韜停下腳步,緩緩鬆開握緊的雙拳,整個人不由得有些怔怔出神。
“不知多久之前,地仙歷劫而亡,如今就連其親手製造的道兵也化灰散去。
看來經過漫長歲月的磨滅,縱然是死物也逃不掉腐朽衰敗的結局。
正所謂天意如刀難循,時光流淌如水,切割沖刷一切,世間萬物不論有靈無靈,最終都難以脫開生老病死、成住壞空之規律。”
越過地面一堆灰塵,前方矗立着一扇大門。
衛韜沒有太多猶豫,直接推門而入。
眼前所見的景象,和他預想中的有着極大差別。
並不是一片模糊血肉的場面,而是一幅緩緩展開的優美畫卷。
小橋流水,青山氤氳。
水是眼波橫,山是眉聚峯。
所有一切都如水墨畫中的風景。
衛韜暗暗嘆了口氣,莫名就有種時空錯亂的感覺。
彷彿是從破敗腐朽的幽黯之城,一下子來到了生機盎然的江南水鄉。
但在這讓人爲之沉醉的美景中,卻多出來一道極不協調的痕跡。
前方的地面,清晰可見一條延伸出去的裂隙。
它顏色鮮紅,就像是一道不能癒合的疤痕,內裏翻滾湧動着腐朽衰敗的氣息。
給衛韜的感覺就像是,美女如凝脂般的肌膚上,卻趴伏着一條橫貫整個身體的猙獰傷口。
一眼看去,甚至能讓人忽略掉這裏所有的美好,只剩下無端煩躁厭惡的感覺。
這種煞風景的玩意,又是個什麼東西?
衛韜微微皺眉,心中自然而然浮現出如此的疑問。
彷彿是聽到了他的心聲,一個尖細稚嫩的聲音悄然響起,縈繞在他的耳畔。
“父親大人,這就是仙殤。”
這句話來得毫無徵兆,甚至讓衛韜在剎那間停止了思考。
“你,在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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