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猪怜碧荷
而在幾步外,還有一隻枯萎腐敗的頭顱。
它兩隻眼睛只剩下漆黑空洞,嘴巴咧開一個弧度,似乎在死前還在笑,並且將這個表情一直保持了下來。
這些白骨看似雜亂無章灑落一地,卻又彷彿遵循着某種奇怪的規律,擺出了一朵猶如蓮臺綻放的抽象圖案。
“塵歸塵,土歸土,生終將死,靈終將滅。”
衛韜一步踏出,恰好落在骷髏頭顱。
嘭的一聲悶響。
地面陡然多出一個大坑。
骸骨被直接踩碎成數百片骨屑,與漆黑潮溼的泥土混於一處。
或許是受到了劇烈震盪,路邊房舍門板陡然鬆動倒塌,露出屋內被遮擋住的景象。
一具胖大屍體倒懸房梁下方,困縛的繩索深深勒進體內,還在滴滴答答不停流淌粘稠汁水,在地面形成一片烏黑痕跡。
橫樑、細繩、腐屍,三者緊密聯繫在一起,猶如在夜幕下展開了一幅奇詭畫卷。
衛韜來到門前,朝着裏面看了一眼。
和那具分不出男女的腐屍對視,看到對方似乎伸着舌頭在笑,他便也回以一個溫和笑容。
緊接着,他將視線下移,目光落在地面,盯着那片烏黑粘稠的痕跡看了許久,忽然微微皺起眉頭。
它同樣像是一幅圖案。
也不知道是自然形成,還是被人用屍油畫出的線條紋路。
衛韜觀察片刻,直接轉身離開。
這一次他沒有再做任何停留,沿着長街徑直向前,很快來到那座燈火通明的古宅。
又是一陣寒風拂過。
吹動檐下懸掛的燈唬陂T前臺階映照出一道張牙舞爪的陰影。
與此同時,還有一道冰冷機械的聲音,就從院內傳遞出來。
“不久前,你拒絕了靈神的好意。”
“還殺掉了三位靈教門徒。”
這道聲音男女不辨,聽上去還有些空洞沉悶。
“他們尋死有道,卻是不好怪到我的頭上。”
衛韜來到門前,語氣也冷了下來,“你呼喚我前來,結果就是這樣對待邀請的客人?”
“雖然不清楚你們那裏的待客習慣,但這裏是大周治下的蒼遠城郊,本就應該入鄉隨俗,而不是將自家那一套東西搬哌^來,平白就讓人感覺很不舒服。”
“從北荒大周交界的北圩鎮,再到齊州蒼遠城,連續兩次的糾纏,已經讓我失去了耐心。”
“北圩鎮的教徒,不在我的管轄範圍之內,不過今天的事情確實是我做得不對,希望你不要因此心生芥蒂,影響到我們之後的交流。”
吱呀一聲輕響。
厚重的院門被打開了。
衛韜向內望去,看到一個黑衣黑裙的女子,一動不動端坐院中。
她緩緩睜開眼睛,面上露出一絲笑容。
兩人目光對碰,視線一觸即分。
“你也是靈神教的人?”
“你們到底想要做些什麼?”
衛韜一邊說着,一邊在她的對面坐了下來。
“真靈不隕,生命不止,這便是本教的教義。”
女人一聲幽幽嘆息,“所以我們想要的,自然是堪破生死,超脫而出。”
“信靈神,得永生?”
衛韜微微皺眉,嘆了口氣,“確實是很大的志向,只是不知道你們有沒有這個能力。”
她搖了搖頭,“我們現在自然沒有這種能力,不過一直都在朝着這方面努力。”
“哦?”
他有些驚訝,“還以爲你會一番吹噓,沒想到竟然直接便承認了自己的不足。”
“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在這種事情上撒謊,並沒有任何意義。”
衛韜道,“既然是靈神教,那麼你們不能,靈神也不能嗎?”
“靈神亦是不能。”
女子淡淡笑道,“如今之靈神,也不過是苟延殘喘,妄圖逆天改命而已,和永生於世還有相當遙遠的距離。”
衛韜陷入沉默,若有所思。
時間一點點過去。
院內夜風沁涼,霧氣氤氳。
他忽然開口說道,“你就是靈神。”
女子眼中波光流轉,對此既沒有承認,卻也沒有否認。
她只是語氣平靜道,“如果公子願意,你也可以成爲靈神。”
衛韜細細品味這句話的意思,“街上枯骨,屋內腐屍,都是在成神途中遭遇失敗,所以才丟掉了自己的性命?”
女子搖了搖頭,“無法承受靈神眷顧,不能進行生命的昇華,這就是他們最大的不幸。
而且成神的說法也不正確,畢竟就算是當初的靈神,也不能被稱之爲真正的神明。”
衛韜直視着那雙淡漠疏離的眼睛,“天黑時我在村子裏見到了一個姑娘,她又是一個什麼情況?”
“她不能算是失敗,只能說沒有成功。”
停頓一下,她接着說道,“嚴格說起來,整個村子這麼多人,沒有成功的不少,完全失敗的更多,最後也只成了我一個神子而已。”
“不過,只要公子有意,就算是與靈神之念並不契合,也會無驚無險成就神子,完成化生。
而且一旦成功,所取得的成就肯定在我之上,甚至可以用一步登天來形容。”
衛韜道,“沒有發生的事情,你就敢如此篤定,給我畫上一個大餅?”
“不是我篤定畫餅,而是在公子身上,靈神不會容忍失敗的發生。”
她垂下眼睛,聲音忽然變得很輕,“靈神開劫演法,萬物化生,並以此爲基礎追尋超脫永恆。
而你身懷諸般聖靈真意,並且達到了令人驚歎的平衡,所以說這是你的機緣,同樣也是靈神求而不得的絕大機緣。”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開的是什麼劫,演的又是什麼法,萬物化生又是什麼意思?”
衛韜沉默一下,“說人話,不要雲裏霧裏,不然我馬上就打死你。”
面對着毫不掩飾的威脅,她只是淡淡一笑,並且真的開始開口解釋起來。
“靈神遭遇殺劫,肉身被毀,陽神重創,幾乎到了破碎消散的邊緣。
因此不得不拋卻原有道路,開創出一條未曾有人走過的修途,這便是萬物化生的來源。”
遭遇殺劫,陽神重創。
上者舉霞飛昇,謂之天仙;中者靈肉容融,謂之地仙;下者先死後蛻,謂之屍仙。
尸解仙說過的話迴盪衛韜心間。
他瞳孔驟然收縮,眸子裏一道波光閃過,“你所說的陽神,莫非便是更在陰神之上的陽神境界?”
女子微微頜首,“陰神之上,便是陽神。”
衛韜追問,“所以說,靈神竟然是地仙?”
她點點頭,隨後卻又搖了搖頭,“我只能說,在遭遇殺劫前,靈神靈肉容融,是爲地仙。”
“至於萬物化生,你也可以理解爲化身萬物。”
“所謂靈教尚在,神子尚存,靈神便會不隕。”
衛韜陷入思索,許久後緩緩嘆了口氣。
“天下之大,武者卸啵軌蛱烊私桓校形蛭涞勒嬉獾淖趲熗瑯硬簧伲晕矣行┫氩幻靼祝瑥谋臂祖偟缴n遠城,你們爲什麼非要盯着我一個?”
黑衣女子道,“我剛剛已經說過了,因爲你將諸般聖靈真意歸於己身,並且達到了可稱玄妙的平衡,這就是靈神投來關注的根本緣由。
至於其他的宗師武者天人交感,基本上只得一道聖靈玄念在身,靈神若是與他們相連,所得到的很有可能不是機緣,而會是難以擺脫的窺視與危險。”
“妾身如此說,公子可明白了?”
“大概算是明白了。”
“按照你的說法,靈神倒是和我的一位朋友有着幾分相似之處。
不過她是主體意志、萬靈合一,你們卻是天女散花、萬物化生,就像是事物的一體兩面,各自朝着相反方向深入發展。”
他一點點收斂笑容,目光落在黑衣女子臉上,“最後一個問題,你不久前說只要我願意,也可以成爲靈神,但後面卻又變成了神子。
這般朝令夕改的胡言亂語,簡直沒有一點兒找饪裳裕肿屛胰绾胃蚁嘈拍愕恼f辭?”
黑衣女子微笑說道,“若有神子能夠打破仙凡之別,臻至超凡脫俗的仙人之境,那麼便可以得到全部真靈印記,成爲新一代的靈神。”
“還以爲是多新鮮的東西,這不就是另類的奪舍重生嗎?”
“或者換一個更加好聽的說法,也可以被稱之爲天魔化生之法,所有入魔生靈不滅,則天魔真靈不隕。”
“天魔化生之法。”
黑衣女子默默重複一遍,一點點抬起頭來,“若是按照公子所言,那麼吾等所在的靈教,就要變成了魔教,靈神怕是不會喜歡這一稱呼。”
“喜歡也好,不喜也罷,都是你們自家的事情,和我這個外人沒有任何關係。”
衛韜說着嘆了口氣,“你還有沒有什麼要補充的,畢竟你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我只補充一點,嚴格說起來這並不是奪舍重生,畢竟即便是成爲新一代的靈神,神子也會保有自身真靈神魂,而不是被消滅和代替。”
“苦恨年年壓金線,卻爲他人作嫁衣裳。”
衛韜緩緩自石凳上起身,居高臨下低頭俯瞰,“我是想不明白,這是怎樣一種捨己爲人的精神,或許是我的站位太低,無法理解靈神的思想境界。”
“這就是仙凡有別,不止你無法理解,就連已經成爲神女的我,其實也很難理解靈神的真正想法。”
她也跟着站直身體,語氣變得冰冷森寒,“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是準備拒絕這份來之不易的機緣了?”
面對着黑衣女子的詢問,衛韜的回答很乾脆,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我對你說的內容沒有任何興趣。”
“是這樣啊,你拒絕得如此乾脆,就不怕日後會後悔嗎?”
“我不知道將來會不會後悔。”
“我只知道,你馬上就會後悔。”
衛韜還在漫不經心說着,陡然一道熾白光芒閃耀。
剎那間驅散猩紅霧氣,照亮大片夜空。
轟!
大半個院落猛地塌陷下去。
黑衣女子所在的位置,更是只剩下了一座泥水混合的深坑。
他卻是依舊站在原處不動,沉默注視着俯臥坑底的扭曲身影。
咔嚓!
忽然一道輕響,就從黑衣女子的體內傳出。
緊接着咔咔脆響連成一片,
她掙扎着要從坑底起身。
就在此時,陡然罡風呼嘯,又是一道驚雷炸響。
她眼前陡然一亮,被刺激得幾欲目盲。
只看到一隻拳頭越來越大,剎那間便已經佔據了全部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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