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猪怜碧荷
尸解仙面無表情,右眼便在此時脫身而出,化作一面璀璨閃耀,又遍佈符紋線條的圓盾,擋在了自己身前。
咔嚓!
陡然金盾破裂,化作如夢似幻的星沙碎屑。
而隨着這一拳的擊出,武帝的手臂從拳鋒開始,竟然在一點點化作虛無消失,不知去到了何處。
尸解仙雙目盡毀,開始向後急退。
就在同一時間。
武帝進步踏地,再將左拳似緩實疾向前擊出。
指向哪裏,便要打到哪裏的皇極印,這一次終於落在了那尊金光閃閃的身體。
依舊是沒有任何聲息。
兩道身影相對而立,相隔兩尺站在一處。
時間一點點過去。
數個呼吸後。
武帝慢慢向後退開一步。
緩緩放下的左臂,也在此時悄然散去。
而在其對面,尸解仙的軀幹已經完全不見。
就連頭顱都消失一半。
卻有如絲如縷的淡金絲線,將僅剩的頭顱與腰以下的身體相互牽連。
他默然片刻,忽然露出一絲笑容,“百年前,吾僅剩的一絲生機不存,無奈走上第二條更加崎嶇坎坷的道路。
百年後,卻連化屍入地的念想都十不存一,當真是天意如刀,變幻莫測,神通難敵天數。”
“所謂內劫可消,外劫難避,兩次被你斷絕長生修途,或許這就是我躲不開的劫數。”
說到此處,他的聲音漸漸低落,“但是,想要長生久視、超脫而出,本就是違反了生死輪轉、成住壞空的逆天之舉。
我縱然走得步步驚心,卻也絕不後悔,只要還有一絲機會,便要牢牢抓住,直到真靈之火完全熄滅之時……”
噗通!
頭顱碎裂,聲音消失。
那尊散發着淡淡光芒的半截身軀,便在此時化作千絛萬縷的金絲。
悄無聲息融入黑暗風雪,再也不見任何存在的痕跡。
噗通!
又是一聲悶響。
衛韜軟軟跌坐冰面,身體劇烈顫抖。
他大口喘息,口中鮮血不停溢出。
整個人已經虛弱疲憊到了極點。
不時還有無數金色觸鬚從傷口向外刺出,又被瀕臨破碎的血網艱難拉入回去。
武帝雙臂盡失,緩緩轉過身體。
兩道目光穿透黑暗,在虛空中交接一處。
衛韜看着那雙不再滿含死意,反而變得清澈平和的眼眸,不由得屏住呼吸,想要說些什麼,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皇極經世,你並非天家子弟。”
武帝緩緩開口,聲音平靜淡然,“他們俱都庸人,根本比不上你。”
衛韜沉默片刻,掙扎起身一禮,“別人怎麼說不重要,陛下若說是,那晚輩便可以是。”
停頓一下,他緩緩呼出一口滿含血腥味道的濁氣,“誰敢質疑,晚輩也可過去將他打死。”
“朕說是,便可以是。”
武帝微微一怔,隨即露出笑容,“你很合朕的性子,不錯,朕金口玉言,口含天憲,我若說是,那就應該是。”
他抬頭仰望陰雲密佈,大雪紛飛的天空,似乎沉醉於冰海再常見不過的夜景。
沉默許久,武帝輕輕嘆了口氣,又接着說道,“既是天家子弟,那麼朕便有些事情,需要在此說給你聽。”
衛韜看着面前蒼白瘦削的面容,心中忽然湧起傷感之情。
武帝就要死了。
而這一次,他是真的要死了。
或許將完全消失於天地之間。
再也無法像之前那般,沉眠百年還能再度復起。
第383章 陰神
玄冰海上寒風忽起。冰晶白雪旋轉飛舞不停,打在身上猶如細密毛刺尖針。
玄武道主終於不用艱難支撐。
扶着斷裂冰層緩緩坐下,開始平復呼吸閉目養神。
在其身側,雲虹面色蒼白猶如透明,幽玄詭絲百不存一,只剩下最後少許還在蜿蜒遊動。
稍遠一些的地方,金帳王主一動不動,高逾近丈的身軀漸漸被白雪覆蓋,乍一看去就像是堆起了一座白色墳塋。
冰面水下,女方士還在沉沉浮浮,也不知道是活着,還是已經死了。
天人屍傀,仙人之威,竟至如此。
幾乎可以算得上是當世最強的五大宗師,外加修成妖魔法體的洞玄修士,聯手圍殺剛剛自沉眠中醒來,以尸解之法成就的仙人之體,竟然還打得如此喫力。
只差一線便是全部敗亡的結局。
此時再看,人和仙之間,還真像是差了一座山的距離。
不然也不會有得道成仙,一步登天的說法。
衛韜暗暗嘆息,收斂思緒,認真思考武帝忽然提出的問題。
“你可知他的真正身份?”
他陷入深思,回想起在歸墟之境時,金月當空映照八方,內裏所蘊含的一絲梵天靈意。
再聯繫到金帳王主殺機橫溢趕來此地,心中便有了些許的猜測。
沉默片刻,衛韜斟酌着慢慢說道,“莫非自稱天人屍傀的尸解仙,其實就是大梵生天?”
武帝淡淡一笑,先是點了點頭,後面卻又緩緩搖了搖頭。
“你說的不能算錯,卻也並不正確。”
“從某些角度去看,他可以算是大梵生天,但大梵生天並不僅僅是他所能替代。
追根溯源,他本是域外來客,不知在此盤桓了多少歲月,也不知曾經經歷了什麼,以至於身受重傷僅留一點生機不滅,還與大梵生天生出瞭如此之深的聯繫。”
“他是梵天,梵天非他。”
衛韜低聲重複一句,隨即露出恍然表情,“多謝陛下解惑,晚輩大致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武帝微微頜首,接着說道,“百年前,朕心有所感,上觀天象,下探地脈,再走教門七宗福地。
最終發現當初太祖與國師所憂心之事,非但沒有隨着時間流逝而真正停息,反而有了再次抬頭復起之勢。”
“南疆諸部亂象紛呈,各族上師天人交感,卻在招致域外邪佞而不自知。”
“自太祖太宗兩代征伐過後,安靜蟄伏了百餘年之久的北荒金帳,開始頻繁聆聽大梵生天所降神諭,數次梵天大醮接引神意。”
“還有西極荒蕪之地,東海三島之神樹,亦有消失了不知多少歲月,又被國師再度清理過的沉渣悄然泛起。”
“除此之外,便是本朝教門七宗山門福地,同樣在兩百年前的大爭亂世,開始有着各種異象顯現,猶如根根絲線,自黑暗之中垂釣沒入世間。”
停頓一下,他一聲暗暗嘆息,“兩百多年前,本朝太祖國師連番征伐,鎮殺異人異類,收拾亂局重整河山。
百年之後,我又重新來過一遍,耗盡心力探尋原因,卻終究心有餘而力不足,未能觸及種種異變的真正根源,只是將高出地面的雜草清理打掃一番,盡力將肇變之始向後拖延。
還記得當初踏破金帳後,我循跡來到冰海深處,打滅屍解仙殘留生機。
然後又找到活過不知多少歲月,一直假死偷生的玄蜃族大巫,以絞碎南荒諸部宗師交感靈意爲代價,將玄蜃大巫封禁鎮壓,並抽離其所蘊神意,切割兩半爲我所用。”
“再後來,我便忘記了許多事情,絕大部分時間都處於一片混沌朦朧之中。
直到今時今日,執念即將消散的現在,心境卻又忽然恢復透徹通明,也隱隱記起了讓我陷入混亂瘋狂的源頭。”
武帝說到此處,緩緩抬頭看向夜空,面上閃過一絲莫名神情。
“當時朕斬梵天神意,滅仙體生機,鎮玄蜃大巫,雖然油盡燈枯瀕臨身死,精神意志卻又極度凝聚,彷彿突破層層屏障限制,遨遊於九天之上,九地之下。
我便在此時看到了諸般武道真意所指,各族匯聚靈意所向,皆位於茫茫黑暗深處。
而在它們之後,似乎還隱藏着什麼東西,第一眼看去就像是充滿混亂生機的血肉之海,再看卻又變成了唯有冰冷寂滅的空蕩虛無。
如此混亂矛盾的認知,甚至讓我記憶破碎,漸漸陷入瘋狂之中,直至覓地長眠都沒有真正擺脫出來……”
武帝慢慢說着,表情安然,語氣平和,渾然不似曾經橫壓當世的天下第一。
時間一點點過去。
他停止了講述,面上再露溫和笑容,“第二件事,關於朕畢生所修的傳承。”
“皇極經世你已經走出了屬於自己的道路,朕就不能再來隨意指點,免得出現衝突反而畫蛇添足。”
“那麼,唯一能送給你的,就只有這顆種子,我從中悟出了虛無寂滅之力,你能從中悟出什麼,最後便能得到什麼。”
話音落下,衛韜眼前陡然一花。
再回過神來時,便看到武帝已經轉身離開,緩緩向北而行。
他完全沒有感覺到任何力量波動的氣息,身體內外也並沒有任何特別的感覺。
無論怎樣探查,都找不到那顆種子位於何處。
悄無聲息間,青蓮帝妃翩然而至,沉默無聲跟在武帝身邊。
直至行出十數步後,衛韜纔開口問道,“陛下要前往何處?”
武帝停了下來,回身看了一眼,“朕要前往玄蜃密地,將百年前留下的隱患清理乾淨,如此方能安然離開。”
“你也無須跟來,因爲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執念消散、肉身崩解之時,又會有怎樣的變故發生。”
…………
……………………
夜幕退去,天光微明。
玄武道主端坐不動,閉目調息。
雲虹面色依舊慘淡,經過一整夜的時間,都還未稍稍恢復過來。
衛韜守在兩人身側,低頭注視着腳下斷裂冰面。
金帳王主和方士梵羽就在這裏。
一個是陽極法境的大宗師,一個是妖魔法體的洞玄方士,如今都已經葬身海底。
再想到向北而行,前往玄蜃祕境的武帝,不由得讓他生出諸般感慨嘆息。
悄無聲息間,狀態欄浮現眼前。
衛韜目光投注其上,看着九十九的那個數字,竟然沒有像往常那般生出太多喜悅之情。
他暗暗嘆息,很快將注意力轉到功法界面。
名稱:大日神掌。
進度:百分之十。
狀態:初窺門徑。
描述:混元歸一,大日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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