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猪怜碧荷
衛韜頓時坐直身體,將手中茶盞置於一旁,“你做得很好,拿過來讓我看看。”
苜璃從弟弟那裏接過一點東西,又用最爲柔軟的細布小心擦拭乾淨,纔將之小心翼翼送到火爐旁的桌上。
衛韜眯起眼睛,默默觀察。
觀神望氣、業火紅蓮,甚至還探出一縷猩紅觸絲,從各個角度仔細研究。
許久後,他再次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眉宇間浮現出化不開的疑惑神色。
“這麼挫的樣子,怎麼看都不像啊。”
他盯着那粒最多不過黃豆大小的不規則物體,左看右看都拿不定主意。
“金燦燦、圓坨坨,陰陽相濟造化生。”
“若得我命皆由我,才能火裏栽金蓮。”
“一粒金丹吞入腹,如今方知我是我。”
衛韜保持一個姿勢,很長時間沒有動上一下。
他似乎一直都在怔怔出神,口中在低聲自語,說着讓苜璃茫然無措的詞句。
終於,他將剩下的茶水一飲而盡,重重呼出一口濁氣,“用盡各種手段,真的是找不出一點兒神異的氣息,這東西不會就是個結石吧。”
“還是說我站位太低,確實眼拙,完全辨認不出返璞歸真的真正寶物?”
“不對,我下里巴人沒見過世面,難道虛空玄武也沒見過世面?”
一念及此,修蛇長尾悄然探出。
從苜璃腿旁繞過,無聲無息來到矮桌上方。
面對着桌上的東西,修蛇豎瞳眯起,蛇口緊閉,明顯沒有任何興趣。
衛韜沉默片刻,又召出了狀態欄。
狀態欄同樣沒有任何反應。
所以說,這東西就是一顆無用的小石頭而已。
並不是他所想象的金丹,也不是被青衣術士珍藏體內的寶物。
“其他還有什麼發現沒有?”
衛韜低低嘆息一聲,隨口問道。
他想要將那粒黃豆大小的東西直接丟掉,猶豫一下卻又小心收好,和另外一位術士的骨灰置於一處。
“沒,沒有什麼發現了。”
苜璃偷偷看一眼,連忙收回目光,不敢有哪怕一絲一毫的僭越之舉。
衛韜點點頭,又問了一句,“也沒有其他特別的器官?”
她搖了搖頭,“沒有,我們從內到外,從上到下都仔細找過了,給大人送來的就是那人體內最爲特別的東西。”
“那就這樣吧,我去師姐那裏休息一會兒,後續你們自己處理。”
衛韜接過剛剛續滿的茶水,起身就要朝帳篷外面走去。
“大人。”
苜璃跟在後面欲言又止。
衛韜停下腳步,語氣溫和說道,“什麼事,你直說就是。”
“奴婢就是想問一下。”
苜璃組織一下語言,同時轉頭看了不遠處的桌案一眼,“接下來醃製燒烤術士,您是想要料重一點,還是……”
衛韜一抬手,沒有讓她繼續說下去。
他靜靜看着戰戰兢兢的苜璃,眼神表情複雜難言,就像是第一次認識她這個人一般。
許久後,直到她雙腿一軟就要跪伏下去,他才低低嘆了口氣,“你們海外三山,竟然還有這樣血腥殘酷的習俗嗎,這不是個好習慣,以後必須要改掉。”
停頓一下,衛韜收回目光,看向帳外呼嘯的寒風,紛飛的大雪,“雖然生前他是我們的敵人,但死後卻毫無怨言,爲我們的各種研究做出了很大貢獻。
所以說,一會兒在附近挑個好風水的地方,把他好生安葬了吧。”
慢慢說着,他取出一隻晶瑩閃亮的絲質小袋,將之交到她的手中。
“他們兄妹感情深厚,雖非同年同月同日生,卻是同年同月同日死,那就把他們合葬一處,也算是全了兩人的血脈親情。”
“還有,等到天黑之後,我們便趁夜離開此地,你們正好利用剩下的時間,提前準備一下路上需用的東西。”
“是,奴婢謹遵大人法旨。”
苜璃目送衛韜遠去,渾然不覺後背已經被汗水浸溼,此時被冷風一吹,頓感凍徹骨髓的寒涼。
“師姐在想什麼?”
衛韜在倪灀身旁坐下,感受着青絲拂面,幽香襲來,整個人一下子便安然寧靜下來。
“我在想這些時日修爲境界突飛猛進的原因。”
“師姐可是找到原因了?”
“我也不確定,但應該有些關係。”
倪灀閉着眼睛,聲音空靈猶如囈語,“就在剛纔,我吸收神樹之花冥想入定,於朦朦朧朧中似乎見到了潛藏在淵的龍獸。
它應該是死了,卻又還殘留着一絲活氣,我就那樣看着它,彷彿它也在看着我。
時間長了之後,我甚至生出一種詭異的錯覺,覺得我就是它,它就是我。”
“和師弟一意精進龜蛇交盤,然後靠着自身的不懈努力,才一步步體悟到如今的玄武真意不同。
我在踏入玄感境界之前,將修爲壓制在練髒圓滿之時,便能偶爾感覺到玄唸的存在,彷彿就在精神意識深處,不知何時便會顯化一絲出來。
尤其是在天然交感化生,成就武道宗師之後,這一情況非但沒有減弱,反而變得更強許多。
這段時間以來,我都在尋找造成這一情況的原因,直到剛剛入定得見潛龍在淵,才驀然驚覺,或許這就是問題根源所在。”
“時來天地皆同力,呷ビ⑿鄄蛔杂伞!�
衛韜溫聲細語,緩緩說道,“既然是師姐的機緣,師姐可以選擇要,也可以選擇不要,一切遵從自己本心便好。
至於其他的事情,師姐只需要記住一切都有我在,這就足夠了。”
倪灀粲然一笑,“師弟剛剛在那邊,找到和術士相關線索沒有?”
“似乎也沒什麼收穫,至少和我想象的有很大差別。”
衛韜思索着慢慢道,“還有,一說起方術和術士,我就不由自主想起三千童男童女出海東渡,以及徐福和長生不老藥的傳說。”
“世間真的有長生不老藥嗎?”
倪灀眼中波光流轉,有如秋水瀲灩,面上露出濃郁好奇表情。
“如果有的話,喫了之後是會容顏永駐、不老不死,還是說能夠帶着之前記憶輪迴轉世,破解沒人可以說得清楚的胎中之謎?”
“我也不知道,等真要是有機會弄到長生不老藥,我就拿來給師姐嚐嚐,看一看喫了之後會是什麼效果。”
不久後,帳篷內變得安靜下來。
倪灀又開始閉目靜修,很快晉入物我兩忘之中。
衛韜則取出了那根碧綠竹杖,放到面前深入仔細研究。
他將精神一點點探入進去,同樣很快沉浸其中,發現了些許很有意思的東西。
時間一點點過去。
青衣術士的葬禮已經操辦完畢。
苜璃將腳邊的泥土踩實,從剛剛填好的墳堆旁直起身體。
不見了那具青衣術士的屍體,她忽然就感覺很輕鬆,就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彷彿都輕快了不少。
旁邊更是一連串的呼氣聲。
看來不用再繼續面對這位悽慘的青衣術士,讓苜枝族所有人都大大鬆了口氣。
“好了,把東西都收拾一下,回去該休息休息,誰也不要胡亂走動。”
苜璃轉頭看一眼那座門簾緊閉,安靜無聲的帳篷,“千萬別攪擾了大人和倪小姐的修行,不然後果你們懂的。”
帳內暖爐靜靜燃燒。
衛韜對着碧玉竹杖發呆。
換了不知道多少種方式觀察感知。
渾然忘記了時間的流逝。
就連倪灀從入定中醒來都沒有看上一眼。
不知道多久過去。
他還是一無所獲,只能模糊察覺到內裏有若有似無的力量氣機咿D,卻又因爲其紛繁雜亂,而無法準確把握感知。
因爲精神耗費過甚,衛韜眼前陣陣發黑。
不得不閉上眼睛休息恢復。
一片黑暗中,他寧心靜氣,緩緩平復着呼吸。
此時此刻的感覺,彷彿回到了很久以前,他躲在蒼遠城內家裏的柴房,對着洗月圖錄觀想背記,每每都被那些瘋狂亂舞的線條弄得精疲力竭,止不住的想吐。
想到洗月圖錄,衛韜心中忽然一動,腦海中靈光閃現,有了一個新的嘗試辦法。
想到就做,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他盤膝端坐,將這根竹杖當成了與洗月圖錄類似的東西,不再去以各種手段探查,而是以觀想的方式進行感知。
與此同時,再以幽玄詭絲作爲輔助,用來承載復現觀想時的複雜氣機。
時間一點點過去。
直到天色漸暗,夜幕即將降臨。
衛韜長長呼出一口濁氣,揉着有些脹痛的眉心,緩緩站直身體。
在這根竹杖之中,似乎儲存着幾個術式。
他不知道這些術式的名字。
也不知道它們到底有什麼用處。
更不知道名爲若離的青衣少女,到底是怎樣揮手就將之驅動。
衛韜只知道,這些東西相當複雜。
密密麻麻蝌蚪樣的符紋,還有糾纏扭曲的線條,將所有符紋連爲一體。
而他最開始隱隱約約感知到的力量氣息,便是通過線條穿過一個個符紋,所激起的波動漣漪。
但在之前的戰鬥中,竹杖有一定程度的破損,幾乎所有術式都被破壞,也只有最小的那個,還保持着大體的完整。
不過也正是因爲這個相對最爲簡單,他才能通過觀想洗月圖錄的方式,再通過幽玄詭絲硬生生“背記”下來。
若是換成其他被破壞的任何一個,想要完全弄通不能說絕對無法做到,但需要耗費的時間至少要以年計。
衛韜深吸口氣,又緩緩呼出。
開始按照自己的理解,嘗試發動存儲在碧綠竹杖中的術式。
他拿着竹杖默立不動。
彷彿變成了一尊雕塑。
大概盞茶時間後,才學着兩個青衣術士的樣子,將竹杖在帳篷的地面輕輕一頓。
除了風吹門簾,讓火盆內的火苗微微跳動了一下,其他便再也找不出任何變化。
而且這股寒風,也和他完全無關。
“看來我在術式修行上的天賦,比熬煉氣血還要更差。”
“實在是難以想象,如果我想要像那兩個青衣術士一樣,達到瞬發爆燃流火、碧綠盾牌的實力,怕是修煉到老死都無法完成目標。”
衛韜緩緩閉上眼睛,腦海中不自覺地閃過紛繁複雜的符紋線條。
思索着剛剛失敗的原因,同時爲下一次的嘗試進行準備。
嘩啦一聲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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