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猪怜碧荷
先定中樞朝堂,再鎮教門地方。
待到將內部事務完全理順之後,他又將目光轉向了蠢蠢欲動,烽煙四起的邊疆。
殺破西極,平定南疆,踏碎金帳,甚至一路打到極北玄冰海上。
其武功之盛,還要超越了立國太祖、定國太宗,因此廟號被後輩尊爲武帝之名。
“天下之大,武者卸啵渲杏钟形涞蹤M壓一世,多少宗師戰戰兢兢,不敢有絲毫逾越之舉。”
“西極藏劍閣自認爲邊遠之地,劍道宗師又有不服壓制管教的鋒銳之氣,因此便被武帝殺得血流成河,此後很長時間內不要說鋒銳意氣,都沒剩下多少人活着可以喘氣。”
“南疆作亂,烽煙不斷,結果短短數年時間,便被一戰而定。
不知多少部族上師被迫走出大山,跟隨大周軍陣北上,從南疆一路殺至北荒。”
“緊接着便是武帝踏破金帳,擊碎梵天大醮,斬滅了大梵生天僅存的一縷神意。
其後更是一路不停追殺,直至闖入玄冰海深處,最終纔在數月後班師回朝。”
與寧道主、倪師姐等人聊天的內容一一在腦海中浮現。
衛韜微微低頭,看向自棺槨中緩緩走出的那道身影,一時間甚至有些不自覺的失神。
如果這位真的是大周武帝,其身形樣貌卻是和他一直以來的固有印象有着極大差別。
衛韜又看一眼,無論如何都難以將這個有着蒼白瘦削,甚至是文弱面孔的男子,和百年前橫壓當世、舉目無敵的天下第一高手對應得上。
如果忽略掉那些腐朽衰敗的氣息,只看其身形樣貌,或許被稱之爲文帝才更加合適許多。
“眠龍鎮,這名字起的倒是不錯,誰都沒想到下面竟然真的埋着一尊真龍。”
“環繞在武帝身邊的幾人,似乎和承載黑淵靈意的密教屍體有着幾分相似之處,不過環繞在他們周身的,卻是比黑淵靈意更加令人心悸的一道神意。”
“靈意和神意,兩者一字之別,卻又差之甚遠,其中究竟有什麼不同,現在還不得而知。”
“神意現,天下亂。”
衛韜腦海中轉過諸多念頭,再次品味着這六個字的含義。
心中忽然升起些許明悟。
武帝當年踏破金帳,斬滅大梵生天神意後,或許已經感覺到了什麼。
所以他後續進入玄冰海,自然不是爲了觀雪賞景,而是爲將來身後事進行了一番佈局。
若玄冰海神意不現,則說明北荒一直被牽制無法輕動。
就像是四十年前的金帳南下,便是在玄冰海的亂局攪擾下以失敗而告終。
而神意動了,則意味着玄冰海被北荒金帳擊潰,甚至已經到了難以維繫的境地。
由此也不難想到,一旦北荒經過休養生息恢復過來,很有可能就會積聚力量再次南下,自此將大周陷入刀兵戰火之中。
或許這就是“神意現,天下亂”說法的來源。
一念及此,衛韜轉頭看向金帳王主。
果然發現他面色陰鬱,周身氣機凝滯不動,比剛剛與玄武道主交鋒時更顯沉重。
金帳王主立於裂隙邊緣,深吸一口沁涼空氣,又重重將之呼出。
他本該退走,卻又不能退走。
因爲他懷着必勝的信心,從玄冰海追尋着那道神意,在一路南下過程中不斷蓄勢,來到九聖山附近時,幾乎已經將精氣神意與大梵生天融爲一體。
更重要的是,隨着修行日久,尤其是成爲北荒之主後,他對於梵天靈意的感悟與把握早已不是當初的懵懂無知,而是有了極深的理解,走上了一條充滿坎坷,卻又能通向更高層次的道路。
金帳王主清楚明白,有的時候可以退,有的時候卻又不能退。
就像是此時此刻,在不該退的時候退了,那就是一泄千里,甚至連自身都要被梵天靈意拋棄。
“所以別人能退,吾此行乃是秉承梵天之意而來,卻絕不能退。”
金帳王主低頭俯瞰着那道緩緩步出棺槨的身影,眼神在這一刻變得冰冷肅然。
咔嚓!
他握緊暗金斧柄,與梵天神斧氣機相連,彷彿變成了不可分割的一個整體。
就在此時,忽然哧一聲輕響。
伴着濃郁的血腥味道,在金帳王主身後悄然盪開。
金袍大祭司面色安詳,雙手掌心相抵,十指各自向上,結成猶如青燈火焰之印訣。
而在這道法印之中,還有一顆微微跳動的心臟。
“吾以吾心,祭拜梵天,接引靈意,眷顧吾王!”
金袍祭祀跪伏於地,雙手高舉。
啪!
心臟陡然碎裂,鮮血碎末四散飛濺。
一道璀璨金光自蒼穹之上垂落,筆直映照在金帳王主周身,彷彿將其變成了一尊黃金雕刻而成的神像。
金袍祭祀雙手無力垂落,軟軟倒在地面。
數步外的雪地,密教寂元上師盤膝端坐,眉心黑氣繚繞,與一抹金芒纏鬥不休。
似乎是在他跌入裂隙後,受到晦暗霧氣侵蝕所受暗傷,直到現在都沒有恢復完好。
寂元驀地一聲長嘆,便在此時睜開眼睛。
他面帶微笑,雙手合十,“請王主承接老衲之靈。”
咔嚓!
寂元雙手分開,一指點在自己眉心,一指引向前方。
嘭!
毫無徵兆的,他上半邊頭顱陡然炸開,血肉骨屑平鋪地面。
又有兩顆晶瑩剔透,散發着瑰麗光芒的血滴,內裏蘊含着磅礴湧動的生機,自其指尖無聲無息飛出,悄然沒入金帳王主雙臂之中。
金帳王主猛地抬頭,身形膨脹變大,體表金甲覆體,與當初的荒辰極爲近似,卻又比之強大了不知多少層次。
金冠袍服的文弱男子就在此時抬頭,一雙眼睛彷彿無底深潭,並未落在金帳王主身上,而是仰望天空,看向了梵天靈意降下的源頭。
披掛重甲、手持雙錘前代王主緩緩踏前一步,周身散發着濃郁的腐朽死氣,緩緩自裂隙之中走出,朝着金光最盛處而去。
漆黑裂隙對面,齊太全身形一動,閃電般撤出數丈距離。
與悄無聲息出現在近前的元祖師相對而立。
稍遠一些的地方,衛韜沉默注視着結伴而至的陽極橫練宗師,感受着前後左右已然被鎖定的氣機,精神意志凝聚一處,周身力量融爲一體,等待着即將來臨的恐怖衝擊。
巨大的壓力下,他的思緒卻再次飄飛。
思考着一個剛剛想到的問題。
衛韜有些疑惑,如果說神意現,天下亂針對的是北荒梵天,爲什麼在場的所有人都被囊括在內。
剛剛深入感知那具開棺而出的軀體,他認爲武帝是真的死了,而不是真靈尚存的以屍還魂。
那麼,此時所發生的一切,莫非意味着武帝死前留下的佈置,或者說是支撐着他這具屍體的執念,真的想要殺盡天下武道宗師?
不管大周內外,南疆北荒,甚至是東海西極,只要是跨過了天人交感的那道門檻,都被列入了該殺之人的行列?
退一步去想,就算是都是該殺之人,至少也要抓住主要矛盾,先將北荒金帳的高手盡數屠光,然後再關起門來處置自家的事情。
轟!
地面震顫,陡然沉降。
兩尊升高過丈,猶如鐵塔的僵硬身體,已然來到近前,就在十步外停了下來。
他們面無表情,一動不動,彷彿在等待着出手的指令。
衛韜便在此時收束思緒,將注意力投注到了兩個陽極橫練宗師的身上。
御使觀神望氣、業火紅蓮,仔細觀察着他們內斂到極致的氣機。
片刻後,他瞳孔收縮,內裏若隱若現的猩紅火焰也爲之一動。
梵天靈意爲陽,黑淵靈意爲陰。
在這兩尊強橫身軀內還留有深深的印記。
不過,也只剩下了印記而已。
既然左右護法金剛已死,縱然肉身不朽,真靈卻已不存,自此便無法再承載足夠的梵天黑淵靈意,因此也就無法支撐起他們陰陽歸一的橫練之軀。
但是,衛韜卻隱隱發現,兩人確實還是陰陽歸一的層次。
準確來說,是兩具可以自主行動的橫練之屍。
這一發現,甚至讓衛韜有些理解不能,到底要怎樣才能做到這一程度。
孫洗月衣袂飄飛,白雪環繞,彷彿要乘風歸去。
她依舊立於原地不動,身後不知何時多出一道彎腰駝背的身影。
這是一個老太監,雖然身着鮮紅衣袍,卻又隱於黑暗風雪之中,讓人不自覺地就要忽略他的存在。
就像是在深宮內苑,皇帝不需要的時候,殿內彷彿不存在這個人,一旦有事招呼,卻又能在最恰當的時間,出現在最合適的地點。
孫洗月垂下眼睛,一聲悠悠嘆息,“之前在查找關於武帝陛下的情報時,我便對常聞其名,卻難見其人的影公公很有興趣,想要以前輩所修功法驗證自身不見不聞。
最終卻是一無所獲,竟然沒能找到相關的隻言片語。
晚輩本已經打算放棄,沒想到卻能在今夜得見前輩真身,當真是幸咧痢!�
眠龍鎮內,幾方對峙不動。
戰鬥雖未開啓,氣氛卻已經無比沉重。
或許只需要一點火星,便能將一切盡數引爆。
北風挾裹冰雪,呼嘯穿過山林。
洪舜峑隱於密林深處,面上沒有一絲表情,死死盯着霧氣瀰漫的裂隙。
他深深吸氣,又緩緩呼出。
壓下意識深處湧現的衝擊,至少保持住了心境的平穩無波。
與此同時,洪舜峑心中升起極大疑惑。
如果武帝的屍體就在這裏,那麼在玄州皇陵內的,難道是一座空棺?
還有位於屍體之內的那道神意,竟然也和他曾經感知過的有所不同。
這樣一來,洪舜峑頓時生出退意,不想再繼續趟這潭渾水。
他從不高估自己的悟性和實力。
在他看來,即便是已經將半邊身體擠進了法境,那也是因爲四象殿大量資源所致,和其本人的天賦資質其實沒有太大關係。
或許換了其他人一樣的待遇,可能早已經成功領悟法的境界,而不是像他這般年紀過百還在靈境巔峯徘徊不定。
他能夠達到此時的成就,活得一百多歲的高齡,就是參透了一個苟字。
沒有太大把握的事情不做。
可能危險的事情更是不做。
只有活得長久,才能站得更高,走得更遠。
百餘年來,他見過不知道多少強者因爲過於自信而命喪黃泉,或者是傷到了根本再無寸進,落得個無比悽慘的晚景下場。
所以說謹言慎行無過錯,小心駛得萬年船,該低頭就低頭,該溜走就溜走,就能在大難來臨時救上自己一命。
如果不是怕一動之下可能引起連鎖反應,他或許早已經有多遠就逃出多遠,最好是直入京城四象殿不再回頭。
洪舜峑想到此處,心中忽然有些感慨嘆息。
同時莫名生出了讓他痛苦的明悟。
“我所領悟的法,乃是化神噬靈、外物歸虛,以吾之心意爲根本,將其他一切泯滅排斥。”
“但是,直到再次見到武帝陛下,感知到陛下生殺予奪、唯吾獨尊的精神才知道,我之所以遲遲不能邁出那一步,根本原因竟然還要落在自己的心意上面。”
“缺乏非我莫屬、堅剛不奪的精神意志,又怎麼可能排除其他,外物歸虛?”
洪舜峑一念至此,不由得有些怔怔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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