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猪怜碧荷
忽然,嗡嗡震盪從林間傳出。
風雪被完全逼迫出去,只能在周圍盤旋飛舞,卻不敢靠近這座樹林一步。
又有啪啪聲響連成一片。
彷彿無數弓弦齊齊崩斷。
荒辰掌心相抵,拇指輕觸,雙眼閃爍着湛藍光芒,投入黑暗風雪深處,清晰映照出隱於林中的那道身影。
啪嗒!
啪嗒啪嗒!
荒辰雙手拇連叩三次。
虛空中陡然顯現出道道扭曲波紋。
隨後漣漪越來越大,急速向着前方延伸。
就像是一塊巨石砸入水面,打破了曾經的死寂平靜。
忽然,朵朵黑蓮悄然綻放,盛開於無聲出現的流雲之間。
緊接着玄龜踏地,修蛇亂舞,環繞着一尊通體玄黑的虛像,剎那間矗立於林間墳崗上方。
嘭!
蘊含着恐怖森寒氣息的波紋漣漪被撐破了。
就像是一隻閃爍着湛藍色彩的肥皂泡,被龜蛇虛像硬頂着急速膨脹,最後終於不堪負重直接炸開。
爆裂產生了巨大沖擊,瞬息之間席捲整個樹林。
中心處就連大樹都被拔起倒伏,餘波向着四面八方湧動蔓延,掀翻了不知道多少無人認領的墳塋。
冢中枯骨隨之滿天飛舞,和同爲白色的雪花不分彼此,混合一處。
飄蕩至遠方後才洋洋灑灑落下,也不知道還能否找到回家的道路。
十數個呼吸後,劇烈的動盪才漸漸平息下來。
只剩下重新填充黯夜的雪花,隨着呼嘯而過的北風忽高忽低,忽上忽下。
荒辰靜靜注視着林間的一片狼藉,目光落在那尊如漆如墨的虛像之上,片刻後驀然一聲低沉嘆息。
“竟然還有玄武道的玄武真解、龜蛇交盤;外加無極宮的無極散手、霽霧流雲。
這就是他所顯化的武道真意嗎,好像還有許多不入流的外道功法,也被他一併納入其中,似乎連最底層的花拳繡腿都沒有放過。
這位元一道子,還真的是海納百川,有容乃大,身爲青麟山人,卻又能博採虚L,喫了外道喫教門,喫完教門喫密宗,連我都要生出羨慕嫉妒之心。”
“可惜,你不入陽極,僅有虛幻玄念真意,終究是假不敵真,今夜就要殞命於這片荒野墳崗之中。”
“以你之力,鍛造吾身,最後再殺掉你這樣一個教門弟子,便算是將一位陽極大宗師提前扼殺於青萍之末,莫名便會讓人生出磅礴的感慨思緒。”
轟!
荒辰驟然消失在原地。
整個人彷彿融入凜冽寒風,隱入漫天飛雪,再也找尋不到任何存在的痕跡。
咚!
就在此時,心跳聲起。
衛韜想都不想,看也不看,隨手就朝着側後方砸出一拳。
他擰腰轉身,力經雙腿,再過脊椎,連爲一體。
最後盡數透過虛握的拳印錘向虛空。
與之相對應的。
則是流雲閃動,黑蓮地湧,玄龜修蛇齊齊震盪夜空。
帶着那尊通體玄黑的金剛虛影,同樣結元胎拳印,向着同一個位置猛然砸落。
拳勢滔滔,狂放霸道。
明明瞄向的是空空蕩蕩之處,但在最後落下時,卻陡然錘到了實體。
那是一隻由湛藍冰晶凝結而成的長劍。
末端是雙手並結的劍指,鋒刃直至衛韜的眉心。
“觀神望氣之術,竟然也被他融入到了玄念真意之中。”
“只是他剛剛故意沒有顯露出來,就是想要在合適的時候掀開牌面,用以針對我的偷襲。”
荒辰面色不變,唯有眼神中閃過一絲驚訝讚歎。
依舊雙手併成劍指,將冰鋒繼續向前刺出。
轟!
雙錘與冰劍毫無花哨對撞。
樹林中再次炸起一道驚雷。
冰劍寸寸碎裂,雙錘也被向着左右盪開。
巨大的反震力量作用下,荒辰七竅湧血,如遭雷擊。
左右虎口齊齊崩開深可見骨的裂口,本就傷痕累累的手臂上陡然爆出大蓬猩紅血霧。
在這種情況下,他卻依舊不退。
甚至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鮮血淋漓的雙手並指成刀,一自上而下,一右左到右,劃出兩道森寒弧線,撕裂黑暗呼嘯斬來。
衛韜面無表情,同樣不退不讓,硬頂而上。
元胎印轉並蒂蓮,在最後一刻攔在了手刀斬來的必經之路上。
轟隆!
以兩人所在的位置爲原點,陡然炸開一道深愈數尺的大坑。
還有道道不斷開合的漆黑裂縫,閃電般朝着四面八方延伸。
噹噹噹噹噹!
在狂暴亂流瘋狂肆虐的中心。
荒辰縱然渾身鮮血淋漓,竟然還可以以硬碰硬,以剛對剛,身體釘在地面寸步不移。
他左手成刀,將剛剛湧起的猩紅觸絲盡數截斷,右手握拳,一次次與砸來的雙蓮正面對撞,從頭到尾沒有閃避退讓。
當!
雷鳴般的震盪聲遠遠傳開。
荒辰猛然雙拳齊出,將又一次砸落的雙蓮定住,整個人卻再也承受不住那龐大的反震力量,噗地噴出一口滿含細密冰屑的鮮血。
兩道身影同時向後退去,隱入黑暗風雪深處。
雖然無法目視,卻又氣機緊密相連,任何一個微小的變化都可能引動下一輪的爆發。
大片樹林已然不存,樹木折斷倒伏,地面崩潰坍塌,震動聲甚至傳到十數里外,將無數動物驅趕出沉眠的洞穴,不顧風雪朝着遠處瘋狂逃竄。
一截斜插在地面的樹幹頂端,衛韜沉默立於其上。
他拈起一片恰好飛到眼前的雪花,隨後低下頭來,久久注視着某個方向不語。
嘩啦啦。
破碎石木被掀開滾落。
一隻鮮血淋漓的手臂破開障礙,從大片狼藉深處探了出來。
緊接着,衣衫襤褸,滿頭泥污的荒辰緩緩站直身體。
悄無聲息間,梵天靈意降臨,金色光芒亮起,驅散了大片黑暗。
短短剎那時間,荒辰體表所有傷痕便開始肉眼可見的癒合。
其恢復速度之快,甚至還要超過金剛祕法與龜蛇交盤疊加的效果。
衛韜見此情景,再回想起從赤鸞口中得到的信息,心中頓時閃過許多念頭。
荒辰受梵天眷顧,若是與他拼消耗的話,就算此地遠離北荒,也不是明智之舉。
按照赤鸞的分析,此人一路順風順水,極度高傲自信,這是他的強大之處,卻也是可以利用的弱點。
大梵生天高高在上,無跡可尋,那就尋找有跡可循者的破綻。
只要能打破荒辰與梵天靈意的無間交融,此戰就會變得少許輕鬆。
“密教金剛祕法,玄武龜蛇交盤,兩者讓你匯於一身,竟能爆發出如此恐怖的力量,讓我都必須爲你感到驚訝讚歎。”
荒辰抬手抹去口鼻間的血污,語氣悠然說道,“今夜借你之力,測出我身體所能達到的極限,隨後再以你爲錘,洗練雜質鍛打吾身,雖然過程很痛苦,但收穫卻同樣巨大。
所以說,我必須要感謝你,給本人創造瞭如此好的機會,讓我能夠大大提升融煉靈明寶玉的進度。”
說到此處,他面露笑容,仰視天空,“梵天在上,爲我照亮前進的方向,包括吾等今夜的相遇,都是我遵循梵天靈意指引,才牢牢抓住的珍貴機緣。
反觀你卻無所憑依,雖然天賦絕佳,資質過人,也只能渾渾噩噩走完一生,就像是活在地下的蟲蠆,水中的游魚,只能看到眼前的狹小空間,而無法窺見真正的遼闊雪原。”
衛韜默默看着他無語,直到此時才輕輕呼出一口濁氣,“你身爲金帳皇子,想法還如此幼稚單純,絕非是北荒百族之福,不過對大周而言,卻是一個不錯的好消息。”
“哦?”
荒辰聽了並不生氣,反而微笑回道,“我的想法哪裏幼稚,如果道子能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我就能讓你沒有任何痛苦的死去。”
“死不死的無所謂,我只是無法忍受你這種愚蠢無知的樣子。”
衛韜低低嘆息,“陰陽相濟,對立統一,所謂知白守黑,知雄守雌,一陰一陽謂之道。
而不是隻得一面,只知其一,荒辰殿下再這樣下去,只能將自己變成一個純粹的傻子。”
荒辰眉頭皺起,眼中若有所思,“你的話確實有些道理,以前我也曾就此深入思考想過,卻還是不明白,這和你得出的結論又有什麼關係。”
“這麼簡單的關係,殿下還不明白嗎?”
衛韜揹負雙手,低頭俯瞰,“你說我渾渾噩噩,無所憑依,這句話本身就表明了你的無知。
因爲只有小孩子,纔會將好壞分得如此分明,而不知福禍相依、正奇轉換的道理。
要知道黑紅也是紅,黑到極致就是紅,所以我身上的梵天惡意也是意,並不比你所承載的靈意更低一級。”
荒辰曬然一笑,“按照你的說辭,梵天惡念,也是玄念?”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衛韜雙手合十,表情肅然,“你們身在北地荒原,禮敬梵天代代相傳,反倒不像我這個外人可以跳出束縛看待問題。
所以說在我眼中,梵天意念本無靈惡,只是後面分的人多了,纔有了這樣的區別。
更重要的是,我以感悟梵天惡念入道,又要比你們少了許多束縛,最終再以惡意轉靈意,前路甚至更爲豁達通暢。”
荒辰開始還在認真思索,聽到此處不由得笑出聲來。
“以惡意環繞之身轉爲靈意,你還真是敢想,我看你這個元一道子就是個瘋子。”
“不瘋魔,不成佛。”
衛韜屈指拈花,神情淡然,“我脩金剛祕法,承載梵天惡念,已然成就密教橫練宗師,此乃你親眼所見,難道還是假的?”
荒辰想起那尊通體玄黑的金剛虛像,再次陷入沉默思考。
衛韜語氣平緩,慢慢說道,“荒辰殿下自出生之日起便承載梵天靈意,從小到大無不遵循各種繁瑣之禮行事,時時刻刻約束言行舉止,爲的便是將梵天靈意一直凝聚下去。
我就不一樣了,從頭到尾不敬梵天,行事常常肆無忌憚,高興了罵它兩句,不高興了丟一邊去,就算是惡念環身也無所畏懼。
更重要的是,我非但現在比你過得超然灑脫,待到將來一朝反轉,所得到的梵天關注也絕對不比你少,甚至還會更多,你可知道這是因爲什麼?”
他也不等荒辰回答,甚至沒有給他留下什麼思考的時間,便接着說了下去。
“本人以金剛祕法天人交感,成就密教橫練宗師,自是對教義無比熟悉,因此一直以來的所作所爲,從未脫離過教中大意箴言的指引。”
“什麼密教箴言?”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衛韜雙手合十,表情肅穆,“別看我現在不爲梵天所喜,做了不知道多少你們眼中的惡事。
但只要將來我一朝頓悟,只需做上一件順應梵天靈意的事情,頃刻間就會受到極大關注。
但荒辰殿下卻又與我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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