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猪怜碧荷
沒有任何聲息,衛韜已然來到院內,面上表情有些古怪複雜,靜靜看着正在不遠處忙碌的三才門主。
還有那頭被牧舫不停折騰的野鹿。
剝皮、放血、剔骨、取肉。
牧舫一系列的動作行雲流水,很有一種庖丁解牛般的別樣美感。
旁邊的桌子上,還擺放着各種調料,一看便種類齊全,有的甚至連衛韜都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牧舫在那裏忙忙碌碌,根本沒有注意到院子裏竟然多出一個人來。
衛韜觀察片刻,緩緩從暗處走出,“以前一直沒看出來牧大哥還是個精於廚藝的,倒是讓小弟頗感驚訝詫異。”
牧舫頭也不抬道,“這你就不知道了吧,小時候你老大我家裏便是殺豬宰羊的屠戶出身,這麼多年過去,本家的手藝活自然是不能丟掉。”
他打了個大大的酒嗝,手上不停接着說道,“後面我跟酒樓交道打多了,無師自通倒是又學到了一些燒飯的手藝,直到後來……”
牧舫忽然閉口不言,有些疑惑轉身抬頭,朝着這邊看了過來。
“本來還想着是門裏哪個不開眼的小傢伙,非要在我最專心致志的時候跑來打擾。”
他喃喃自語,臉上笑容愈發濃郁,“沒想到竟然是衛兄弟來了,愚兄我不會是中午的酒還沒醒過來,睡着了在做夢吧。”
“我看牧大哥清醒得很,而且還有未卜先知之能。”
衛韜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案上鹿肉,“大哥是不是提前算到我要過來,便親自出手準備開火燉肉?”
“衛兄弟一番抬舉,搞得爲兄這般厚臉皮的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牧舫停頓一下,“老弟是剛回到府城吧。”
看到衛韜點頭,他便接着說道,“衛兄弟可能還不知道,老爺子和夫人現在已經不在那座宅院住了,換了一處更好的地方,我昨天還過去在家裏喝了頓酒。”
“自從老弟上次回府城之後,節度使家的公子小姐經常去酒樓喫飯,連帶着又以大小姐的名頭,在府城又開了好幾家酒樓分店,還有其他鋪子就在旁邊。
再後來馮二公子盤下了節度使府衙旁邊的園林大宅,想讓衛叔到那裏去住,不過被老爺子婉言謝絕……”
牧舫撿重點的事情說着,忽然將屠刀一丟,在旁邊的水盆裏淨了淨手,“我正想着將這些鹿肉處理妥當,選最好的地方明天給老爺子送去。
不過今天既然衛兄弟來了,那就擇日不如撞日,等我換身衣服就帶你過去。”
一刻鐘後。
兩人在一處高門大院前停下腳步。
還未真正接近,衛韜便感覺到幾道帶着警惕的目光投注過來。
下一刻,目光來處的氣息陡然出現劇烈波動,不再是之前收斂如頑石的冰冷平靜。
衛韜轉身看去,微微搖了搖頭。
然後才和牧舫一起,敲響了那扇緊閉的大門。
不多時,吱呀一聲輕響。
用來觀察情況的小門被打開了。
衛榮行爽朗的笑聲響起,“原來是小牧,你來得倒是時候,我剛好做了一大桌子菜,又開了一罈好酒,正好咱爺倆湊對兒喝上幾杯。”
他打開大門,看了眼牧舫手中拎着的鹿腿,“我之前不是和你說過麼,你人過來就行了,沒必要老是帶東西。”
牧舫哈哈一笑,“衛叔,我今天除了這兩條鹿腿,還帶來了一份大禮,絕對是讓您老一看就喜歡得緊的大禮。”
“哦?那我倒真的要好好看看,究竟是什麼大禮,能讓……”
衛榮行一邊說着,一邊向牧舫身後看去,聲音便在此時戛然而止。
他急走兩步,下了臺階,喃喃自語道,“韜哥兒回來了,是韜哥兒回來了。”
“見到父親安好,我也就安心了。”衛韜扶住衛榮行手臂,慢慢朝着門內走去。
“你母親前兩天做了個夢,後面就一直在唸叨你,說什麼過年前會不會回來,也不知道你有沒有長得更高,需不需要準備新的棉衣……”
衛榮行絮絮叨叨說着,聲音已經平靜下來,臉上表情卻是愈發歡喜。
來到院內燈火亮處,他停下腳步,仔細打量着面前的衛韜。
“韜哥兒這次回來,好似比以前更白了些,不過沒繼續變瘦就是好事。”
牧舫將兩條鹿腿送到廚房,出來後便當即告辭,任憑衛榮行如何挽留都要離開,只是說後面再請衛韜喫酒,接風洗塵。
飯廳之內溫暖如春,燈火通明。
鄭宿昀不停夾菜,滿眼除了自家兒子,就再也容不下其他。
“大姐呢,怎麼還沒回來?”衛韜陪衛榮行喝了一杯,開口問道。
鄭宿昀道,“下午她和小裳一起去了馮府,好像是馮家小姐身體不舒服,便結伴過去探望一下,算算時間也該回來了。”
她朝着在外面看了一眼,“這時候還沒回來,應該又是被曲裳留在家裏喫飯。”
“我和你父親最近出門少,小葒出去稍微多一些,不過每次都有商師傅親自帶人在暗中跟着,此外還有韜哥兒祕密派來的那些黑衣屬下保護,韜哥兒倒是不必擔心。”
衛韜道,“父親和母親該出去就出去,總待在家裏也沒什麼意思。”
鄭宿昀笑了笑,“主要還是因爲前面天氣不好,一直下雪,要不還是會到街上逛一逛,和人喝喝茶,再聊聊天。”
“說起這個,在咱家茶館坐着的時候,就有城裏不少大戶人家過來,看樣子就是想給韜哥兒說門親事。
有幾個姑娘我還見過,不管是樣貌品性,還是家風都挺不錯,雖然你父親說別做你這個主,但我覺得韜哥兒若是有意的話,卻是不妨去試着接觸一下,說不定見到人就喜歡了呢。”
“我知道了,等下次再說吧。”
衛韜一舉酒杯,岔開話題,“我聽牧門主說,家裏的生意越做越大了?”
“確實很大了,不過除了最開始咱家的飯館外,其他酒樓茶館店鋪賺來的錢啊,我和你母親都一直留着。”
衛榮行抿一口酒,臉上已經微微泛紅,“我們和你大姐每日裏喫飽穿暖,要那麼多錢其實也沒甚用處,真要是大手大腳胡亂折騰,那就是在敗韜哥兒你的福摺�
更何況這些產業和銀錢都是因爲韜哥兒,才流水般聚了過來,有些時候擋都擋不住。
所以我很早以前就對你母親和小葒說過,有些東西拿着可能燙手,就千萬不要去碰,免得給你惹來麻煩。”
衛韜暗暗嘆了口氣,“錢想花就花,怎麼舒心怎麼來,父親不要想太多。”
鄭宿昀幫兩人續上酒水,“我們現在過得就很舒心,還知道韜哥兒在外面辛苦,我們卻幫不上忙,能做的只能是爲你日日祈福而已。”
忽然腳步聲傳來,衛葒很快推開房門,一眼看到端坐桌前的那道身影,猛地捂住嘴巴不讓自己叫出聲來。
在門外的庭院中,幾個青衫社弟子的身影悄然隱入黑暗。
不知不覺間,夜色漸濃。
衛韜在院內緩步而行,商汴悄無聲息跟在身後。
“一段時間不見,商師傅的修爲提升進度,甚至有些出乎了我的預料。”
商汴躬身一禮,“回先生的話,屬下自從被先生傳功後,就像是開了靈竅一般,修行進度突飛猛進,實在是連我自己都不太敢相信。”
將近來發生的大小諸事一一詳細稟報後,商汴忽然提到了今天保護衛葒前去探望馮家小姐的事情。
衛韜默默聽着,表情一點點變得有些嚴肅認真。
“先生,馮節度使府宅下人卸啵渲谐霈F幾個氣血虧虛,膚色慘白的人也很正常。
但因爲大小姐進入府邸的原因,屬下便讓人暗中跟了上去,結果卻發現此人身體的異樣,和當初紅燈會在蒼遠城製造的慘案很有幾分相似之處。”
沉默一下,商汴壓低聲音,“更重要的是,當我們的人靠到近處,便從那個護衛身上察覺到了莫名的熟悉,就連先生賜予下來的靈絲,都出現了少許的波動。”
“還有,大小姐回來路上也曾說起,原本活潑可愛的馮小姐,現在躺在牀上都快要動不了,瘦的不像樣子。”
“還記得在府城外的那座莊園,馮家小姐也算是個有趣的人。”
衛韜嘆了口氣,抬頭看向月朗星稀的夜空,“這件事我知道了,商師傅今天辛苦,下去好好休息吧。”
商汴退後一步,躬身一禮,“能爲先生效命,是屬下的榮幸。”
片刻後,整個庭院再次恢復安靜。
只剩下衛韜靜立其間,彷彿和夜幕交織相融、不分彼此。
第279章 第一
夜色深重,整個府城黑暗寂靜。彷彿一頭巨獸正在安然沉眠。
唯有巡夜人還保持着清醒,幾乎整夜不眠不休,打鑼敲梆,提醒府城居民。
清脆的梆子聲響起,又有鳴鑼之聲,就從外面空無一人的街上漸漸盪開。
衛韜緩緩呼出一口濁氣,絲絲縷縷的猩紅詭絲縮入指尖消失不見。
“天寒地凍,防風保暖。”
更夫拖長的聲音不時響起,又慢慢遠去。
戌時一更,天乾物燥,小心火燭;亥時二更,關門關窗,防偷防盜;子時三更,靜心安眠,平安無事;丑時四更,天寒地凍,防寒保暖。
所以現在已經是四更天了。
衛韜看一眼外面漆黑的夜幕,慢慢揉捏着有些脹痛的眉心。
他枯坐半夜,觀想金剛祕法玄念真意,後又嘗試以幽玄詭絲進行復現模擬,雖然有些效果,但對精神的消耗也是巨大。
幾次失敗的嘗試過後,便頭暈腦脹、兩眼發黑,有種人都要被掏空的虛弱感覺。
如此看來,想要以詭絲浮現金剛祕法所有紋路,中間不能有一絲一毫的差錯,也不能長時間的停頓思考,必須要達到熟能生巧、一蹴而就的程度纔有可能成功。
這就需要大量的練習,在經過多次失敗之後,只要能成功一次,就算是奠定了勝利的根基。
思索完了修行上的事情,他又開始梳理從牧舫和商汴處得到的消息。
總體來說,齊州府城還是一片安寧。
或許因爲就在青麟山左近,又有各大勢力聚集的緣故,這裏並沒有像其他地方一樣被北荒武者滲透進入,與大周武者開啓了追蹤與反追蹤、絞殺與反絞殺的一次次戰鬥。
在他進入北荒的時候,倪灀便是與潛入進來的北荒武者數次交鋒,纔在期間無法壓制修爲,直接破境玄感。
不過最近一段時間,府城內外卻又發生了不止一起武者失蹤情況,至今都還未找到那些人的下落,更不要說查明原因。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還是要未雨綢繆、防患未然,乾脆就將這裏的產業拋售,讓家人遷往中原,無論如何都要比北地齊州更加安全。”
衛韜收斂思緒,端起桌上已經涼了的茶水一飲而盡,然後開始閉目養神,靜待黎明到來。
清晨時分,節度使府宅。
馮贇海從內院急匆匆跑出,很快來到大門近前。
看到那個靜立道旁的年輕人,他原本有些陰鬱的臉上頓時浮現笑容,快步迎了上來。
“道子什麼時候回來的,中午一定給兄弟個面子,讓我擺上一桌席面,爲道子好好接風洗塵。”
馮贇海抱拳躬身,態度親近,甚至還帶着一絲恭謹。
雖然他是節度使二公子,但面對着這位青麟山道子,卻沒有任何的怠慢之舉。
進入府邸,在會客廳中閒聊幾句,喝了半杯茶後,衛韜話鋒一轉,將話題轉到了馮卿萍的病情上面。
他也沒有迂迴繞圈子,而是直截了當地開口詢問馮小姐的具體情況,以及最近節度使府邸有沒有發生過什麼奇怪的事情。
馮贇海頓時就是一愣。剛想說些什麼,卻在最後一刻又硬生生止住。
他默默思索片刻,才嘆了口氣道,“如果說什麼奇怪的事情,小妹毫無徵兆的生病就是最奇怪的事情,整個府城的名醫幾乎都被請來看過,卻都束手無策,找不出是何病因。”
衛韜點點頭,“如果方便的話,贇海兄可以帶我去看一看卿萍小姐。
本人雖然非是學醫出身,不過醫武相通,經過長時間的修行之後,也算是略懂岐黃之術。”
馮贇海倏然一聲嘆息,“道子此言,在下只會感激,又有什麼不方便的。”
兩人當即起身,來到了馮卿萍所居的院落。
一側的廂房內蒸汽升騰,濃郁的腥苦味道散逸出來,將整個小院都充斥填滿。
守在臥房門外的丫鬟見到兩人過來,忙不迭地屈膝行禮,小聲稟報着馮卿萍的身體狀況。
越過一道遮擋的屏風,衛韜第一眼就看到了躺在雕花大牀上的少女。
他不由得微微皺眉,沒想到馮家小姐竟然病得如此厲害,甚至就要到了命懸一線的關頭。
馮卿萍蓋着絨被,只露了一張臉出來。
不過和以前比起來,她現在眼窩深陷,皮包骨頭,完全看不出那個明媚少女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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