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猪怜碧荷
清冷疏離的聲音從紙傘下淡淡響起,仿若石上清泉,緩緩流淌在荒野之中,“我影響車伕親隨容易,但太常大人身爲武道宗師,心思透徹通明,原本並不會輕易受到干擾。
只是因爲前輩精神疲敝、意志削減,本就不在最佳狀態,纔會讓晚輩因勢導利灑下種子,勸導前輩在車中放下心結,趁此機會好好休息。”
“你是誰,爲什麼聽上去聲音有些熟悉?”
符太常眉頭皺起,眼中波光閃動,“還有,姑娘將老夫引到此處,又要做些什麼,難道是要趁着月黑風高,行那埋伏刺殺之舉?”
“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前輩自己的選擇。”
紙傘下方,孫洗月一聲幽幽嘆息,“若晚輩定下決心殺人,絕對肆無忌憚、百無禁忌。
但生死之間有大恐怖,所以在一般情況下,晚輩並不喜歡取人性命,更不會沉浸殺戮,以此爲樂。”
“所以還請前輩放心,既然我沒有在你熟睡時出手,就表示現在不想殺你。
只要前輩能如實回答幾個問題,那麼晚輩就會放你回去,該喫鍋子便喫鍋子,想喝燒酒就喝燒酒,就算是讓晚輩掏錢付賬都沒有問題。”
說到此處,她語氣悄然轉冷,猶如冰冷徹骨的寒風。
“不過前輩若是拒絕不說,或者是編織一些謊言試圖欺瞞,就不要怪晚輩不講情面,讓今時今夜成爲你的死期。”
符太常垂下眼睛,注視着腳尖漸漸聚起的雪花,“你想詢問事情自是可以,不過在老夫這裏,有的事情能說,有的事情卻並不能說。”
“太常大人無須多慮,晚輩所問的應該不是寧死也需保守的祕密。
退一步去考慮,就算是那種祕密,前輩也可以通過旁敲側擊,給晚輩些許不牽扯到真正核心的消息便是。”
符太常沉默片刻,緩緩點了點頭,“姑娘請講,老夫看一看到底是什麼問題,如此才知道究竟能不能說。”
孫洗月微微抬起紙傘,露出白皙如玉、毫無瑕疵的半張面孔,只是仍然將眼睛牢牢遮擋。
她語氣悠悠,慢慢說着,“第一件事情,晚輩想要了解關於當年桂書仿,以及和他同時期的大內第一高手,有着明心聖手之稱的東禾先生,這兩人的全部祕聞。
事無鉅細,無關大小,只要是太常大人知道的,都需要詳細說與晚輩知曉。”
“第二件事情,本朝武帝究竟發現了什麼,而在他數次臨摹驚鴻帖前後,又發生了什麼事情。
才導致這位天下第一人在春秋鼎盛之時突然逝去,而且還被皇家將此事列爲絕密,封鎖了幾乎全部消息。”
“第三件事情,晚輩對去年教門定玄派羅掌門之死也很有興趣。
前輩身爲巡禮司太常,應該對羅掌門仙逝,宮掌門繼位一事的細節知之甚深,還希望前輩能夠不吝告知。”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一些問題,或許前輩也不甚清楚,我到時候再找其他人一一相詢。”
符太常緩緩呼出一口濁氣,“姑娘如此年輕,問的前兩個問題卻又都是些陳年往事,難道並非是你自己想要知道,而是在代自家長輩所問?”
“太常大人見微知著,不過有一點說的不對。
關於這些祕聞,除了自家長輩外,其實我也很有興趣。”
她淡淡笑道,“只是家中長輩不便出面,太常大人又極少出京,就算出京也是大隊人馬相隨,想要找到與您單獨面談的機會屬實不易。
所以纔會吩咐晚輩出手,將前輩在不爲人知的情況下引出京城,好爲他老人家解答一下最近這段時間對某些事情生出的疑惑。”
符太常默然許久,一聲嘆息,“前兩件事情,姑娘怕是問錯人了。”
話音未落,他身形驟然一動,閃電般向後退出。
又有浮光掠影,暗香浮動。
竟然後發先至,剎那間便已經來到符太常近前。
洋洋灑灑的大雪陡然凝滯不動。
其後陡然向外排開,伴隨着磅礴的衝擊波,海浪般向着四面八方湧動。
兩道身影在黑暗中交織糾纏,乍合乍分。
數個呼吸後,符太常再次向後急退,撞碎了橫在路邊的馬車,又在荒野中滑出數丈距離,才堪堪停了下來。
他緩緩抬手,拭去脣邊一縷鮮血,目光落在那柄緩緩旋轉,款款而來的素白紙傘上面。
表情陡然變得無比沉凝,“月荷、青魚、生蓮,竟然是你!?”
第275章 靈意
北荒草原,霧氣瀰漫。剛剛遭受了數十年難遇的白災,大雪將幾乎所有一切全部徽指采w,入目處盡皆白茫茫的一片。
雪原深處,有一片佔地面積頗廣的水澤,與流入流出的河流一起,潤澤養育了周邊無數生靈。
對於附近的北荒部族而言,這片水域就是他們賴以生存的基礎,因此自古以來便倍加珍視,乃至於崇拜,漸漸便有了聖湖的稱呼。
水澤中央,矗立着一座佔地面積不大,卻是猶如一座奇峻山峯的小島。
在諸多流行於北荒的傳言中,登上聖島的頂峯,便有可能直接溝通到大梵生天的神意,徹底洗去一切罪孽,脫掉所有枷鎖,得享真正清靜自在。
但是,除了居於金帳的王族血脈,各部首領貴人,以及可以溝通大梵生天靈意的上師、祭司外,其他賤民靈魂污濁,血脈低賤,聖島就是他們不敢靠近一步的禁地。
這日午後,風雪暫歇。
一位體態纖柔的女子款款而行,來到聖島邊緣一處矮峯。
她極目遠眺,注視着被冰雪覆蓋的水澤表面,長裙在寒風的吹拂下悠悠飄起,勾勒出一幅動靜相宜的美好畫面。
悄無聲息間,一個身着黑袍,面容悽苦的老者出現在她的身後。
女子並未回頭,只是淡淡說道,“聖師大人如今還未出關,龍聖前輩來得可能有些不巧,需要在這裏稍等一段時間。”
沉默少頃,她又問了一句,“龍聖前輩可是傷勢痊癒了?”
黑袍老者搖了搖頭,“多謝荒焱公主關心,老夫只是堪堪控制住了創傷的惡化,離痊癒還差了很長一段距離。”
“哦?”她有些疑惑地皺了皺眉,“以龍聖前輩的高度層次,竟然也無法控制傷勢嗎?”
老者低低嘆息,聲音虛弱至極,“老夫也沒有想到,大梵生天的靈意反噬竟然如此恐怖。
不,不對,或許那並不是大梵生天的靈意,而是被梵天鎮壓的黑暗之淵惡意,卻僞裝成了靈意的樣子,一直都在不停侵蝕老夫的精神意志。”
女子緩緩轉過身體,氤氳白霧漸漸泛起,將她遮蓋徽衷趦龋瑹o法看清內裏真容。
“按照龍聖前輩的意思,你確定是在感悟大梵生天的靈意時,受到了黑暗之淵惡念侵蝕?”
龍聖緩緩搖頭,“吾只是有此猜測,卻並不確定,所以纔再次過來尋找聖師,聽一聽她的看法。”
說到此處,他陷入沉默,許久後才緩緩說道,“除此之外,這次受傷也讓吾知道,經歷過百餘載的時光沖刷,尤其是還有一次次交鋒戰鬥的暗傷積累過後。
就算我是天人化生的宗師之境,精神肉身卻也早已經千瘡百孔,唯有堪破困局再進一步,才能真正脫胎換骨,獲得新生。”
荒焱垂下眼睛,注視着下方一小片白雪,“聖師大人之前也曾經說過,有生便會有死,去舊方能迎新,如此才符合天地間的成住壞空、生死輪轉之道。
所以即便是武者成就宗師,雖然與其他凡人的生命層次已然不同,但想要窺探生死之謎,進而顧道長生,卻還是屬於逆天而行,幾乎從未有過成功的先例。”
龍聖面色沉凝,目光穿透涼亭,朝着外面愈發陰暗的天空看去,“可惜老夫天賦資質不算上乘,此次又被梵天靈意反噬,沒有向前更進一步,完全推開陰極陽生的那扇大門。
如果能夠臻至大宗師境,想來便可以一掃陰霾,縱然依舊無法擺脫生死輪轉束縛,至少也能擺脫如今的暮氣沉沉,暫緩加速滑向生死玄關的趨勢。”
極遠處的天邊,烏雲再次席捲徽诌^來,很快便已經冰雪交加,將天地再次填滿覆蓋。
就在此時,忽然一道柔和女聲悄然響起。
雖然不知從何處傳來,卻緩緩流淌在兩人耳邊。
“原來是龍聖部主來了,有失遠迎,還望見諒。”
龍聖整肅衣衫,微微一禮,“聖師客氣了,老朽此次前來,還是關於上次的事情,想請聖師出手相助,幫我儘快恢復傷勢。”
“吾就在血池,龍部主直接過來便是。”
柔和女聲漸漸隱去,就在風雪落在島上的那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久後,龍聖來到島嶼中央主峯,進入一隻不斷向下延伸的密道之內。
冰冷刺骨的寒風從下方傳來,中間還夾雜着沉悶瘮人的尖銳呼號。
他表情平靜,沿着錯亂石階徑直向下而行。
直至來到一扇遍佈鏽跡的金屬大門前。
龍聖深吸口氣,又緩緩呼出,感受着從中湧出的森森寒意,一步踏入進去。
裏面充斥着腐朽衰敗的氣息,彷彿他打開的不是一扇普通鐵門,而是通向死亡的黑暗屏障。
又向前行出些許距離,便能看到一座水池顯現眼前。
昏暗燈火照耀下,池水暗紅近黑,散發着濃郁到幾乎化不開的腥甜氣息。
水池正中有一塊方方正正的石臺,一道身影端坐其上,緩緩睜開眼睛。
越是靠近水池,龍聖就越發感覺心思透徹,念頭清明,和在外面需要一直忍受痛苦比起來,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龍聖見過聖師。”
龍聖在池邊停下腳步,再次躬身一禮,“站在聖師身旁,給吾的感覺就像是來到大梵生天外,種種靈意環繞,就連精神意志所受的創傷都有所好轉。”
池中傳來一聲幽幽嘆息,“對於龍部主面臨的情況,吾這段時間一直都有所思考,如今卻是有兩個解決辦法,就要看龍部主自己想要如何選擇。”
龍聖躬身一禮,“聖師請講,在下洗耳恭聽。”
停頓片刻,她接着說道,“第一個辦法,龍部主需要拋卻外面的一應俗物,在島內凝神靜氣,洗練心靈。
如此過得三兩年時間,便可以將你所面臨的問題大事化小,控制在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內。”
龍聖沉默一下,緩緩搖了搖頭,“三年時間太長,吾怕是等待不來,而且聽聖師的意思,這一方法似乎只是緩解,而不是從根本上將問題真正解決。”
“那就只有第二個辦法了。”
她緩緩抬起頭來,露出一張詭異至極的面孔。
左爲男相,右爲女相,就如同是找了截然不同的兩個男女,從他們身上各取半張臉皮,又無間縫合交接到了一處。
男女混合面頰的下方,脖頸上遍佈密密麻麻的水泡,就像是無數只閃閃發光的獨眼。
除此之外,還有無數透明觸絲,從覆蓋了整個身體的白袍下方伸出,盡數沒入到暗紅的池水深處。
仔細看去,就像是一根根細如髮絲的吸管,伴隨着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會變成鮮豔的紅色,將血池之水大量吸收汲取,注入身體。
觸絲湧動,支撐着她一點點起身,從石臺上站了起來。
白袍隨之緩緩變化,露出之前被遮擋嚴實的部分手臂,卻看不到哪怕一片皮膚,有的只是鮮血淋漓而又恐怖無比的新鮮血肉。
悄無聲息間,詭絲扭曲湧動,猶如大團密集髮絲,越過半個血池,來到龍聖近前。
就在此時,她又開口說道,“第二個辦法,就是讓吾在龍部主體內植入靈絲,讓其截取分擔對精神意志產生影響的惡意,順便還能幫你修復體內暗傷,減緩肉身衰敗虛弱的速度。”
“當然,這一方法也有隱患,那便是萬一將來靈絲反噬,龍部主將會再遭可怕折磨,甚至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極度痛苦。”
“靈絲反噬?”
龍聖默默思索,再看一眼不遠處那具連自己都感覺猙獰可怖的身影,“聖師如今之狀況,難道就是靈絲反噬後造成的結果?”
“是啊,若非如此,吾也不會來到北荒,藉助大梵生天靈意壓制自身問題,同時尋找可以讓吾得享清淨自在的辦法。”
她說到此處,右側女子面孔浮現笑容,左半邊臉卻是依舊冰冷,“這就是植入靈絲可能會付出的代價,龍部主可以好好考慮一下,到底該作出怎樣的選擇。”
龍聖皺眉道,“吾之前也見過聖師以靈絲之法創立的強軍,就連老夫所在部族都有三個百人隊之多,卻也並未發現有任何一人出現靈絲反噬的情況。”
“他們植入靈絲時間尚短,還需要等些日子再看,而且人和人之間,也不能一概而論。”
她微笑說道,“比如說,龍部主能夠一路修行到宗師之境,甚至差一點便要真正推開了陰極陽生的那扇大門,他們這些小傢伙,又有誰達到了部主的高度層次?”
龍聖深深吸氣,又緩緩呼出,許久都沒有言語。
她也並不着急,重新在池內石臺坐下,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很快晉入到物我兩忘的入定之中。
兩道身影一站一坐,被暗紅池水相隔,各自沉默思索。
直到盞茶時間過後,龍聖才暗暗嘆了口氣,“吾想好了,就按照聖師大人第二個辦法去走。
畢竟以我如今的情況,愈發變壞的身體狀態,之後沒有遇到其他機緣的話,怕是連三年時間都無法活過,又怎麼敢好高蜻h,胡思亂想太多?”
“龍部主確定了?”
“吾意已決,便不會更改,亦不會事後悔恨。”
“那好,還請龍部主靜心凝神,放開少許防禦,靜待詭絲入體生根。”
說到此處,她的語氣忽然變得柔和“這一時間不會太長,最多只需要不到一個時辰。”
“龍部主也不用擔心,有我在一旁親自護法,還有血池的補益,整個過程絕對不會出現任何紕漏。”
時間一點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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