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临湖轻舸
對姜祁的一見鍾情是假的,但陳麟那熾烈的愛是真的。
即便她一成婚,就已經是未亡人。
但她不悔。
時間彷彿成了最不值錢的東西。
戰爭依舊在繼續,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
但還好,趙國的瘋狂暫時生效了,雙方陷入了焦灼的拉鋸戰。
風波鎮幾乎隔一段時間就會有軍隊上的訃告下來。
溫不勝頭上的白髮日漸增多,每一次都擔心是自家。
一年之後又一年。
終於在第三年,溫小芩回來了。
她如今已經是將軍,統領一部兵馬,足足八千人。
在軍隊,只要有戰爭,只要活下來,晉升之快,無與倫比。
但溫不勝顯然不在乎這些。
他呆呆的看着眼前的女將軍,一時間不敢去認。
看着自己女兒臉上的傷疤,溫不勝號啕大哭。
溫小芩安慰了好久,才讓自己的父親安生了下來。
第二天早晨,又是家廟。
“趙雅的夫君死了。”
溫小芩依舊坐在門檻上,說道:“她的夫君投敵,被我方的夜不收抓住,送回了昌平斬首。”
“趙雅不堪受辱,孤身一人來到軍前,服毒自盡。”
“姜祁。”
她抬頭看向了姜祁,淚眼朦朧。
“她死了。”
姜祁抿着脣,低聲道:“節哀。”
“我想拜託伱一件事。”
她說。
姜祁點頭,“好。”
溫小芩來的快,走的也快,她並不是回來探親的,而是戍邊。
說來可笑,原本屬於腹地的昌平,如今成了邊境。
趙國的瘋狂爲它續了命,但國土的丟失依舊無解。
溫小芩回到了戰場,卻留下了一個孩子。
趙雅的孩子。
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孩,叫做趙麟。
這個名字是溫小芩起的,她說,趙麟父親的姓氏不配掛在這個孩子身上,而陳麟是她最佩服的人。
所以這孩子叫趙麟。
“姜伯伯。”
趙麟對着姜祁叩頭。
從這一刻開始,姜祁的生活裏多了一件事。
教導趙麟。
十年的時間匆匆而過。
這十年裏發生了很多很多的事。
趙國依舊敗了,但那瘋狂的全民皆兵,終究是留下了一口氣。
談判,割土,趙國付出了三分之二的國土之後,苟活了下來。
溫不勝死了。
溫小芩沒有回來,因爲當時正是談判的最緊要關頭。
她率領的八千人,已經是趙國最後的精銳之一,需要在戰場上打出足夠的局部勝利,來作爲談判的籌碼,以及趙國最後的尊嚴。
趙麟爲溫不勝帶孝,而姜祁則負責誦經超度。
溫不勝在早些時候的彌留之際,留下了遺囑,拜託姜祁照看溫家的一切。
如果溫小芩能回來,自然萬事大吉,如果回不來.“道長可自取之。”
這是溫不勝在人間的最後一句話。
葬禮之後一個月,溫小芩帶着滿身的血污回來了。
她在特意爲她保留的靈堂待了一夜。
早上與姜祁見了一面之後,便再次奔赴戰場。
她還做了另外一件事,爲趙麟指婚。
姜祁爲趙麟舉辦了婚禮。
又是十年。
邊境終於穩固,溫小芩卻還依舊在戍邊,只有一封封的書信時不時的遞回來。
姜祁也已經四十九歲了,頭髮變的花白,依舊守在溫家的家廟裏。
連孩子都要結婚的趙麟負責給姜祁送溫小芩的書信。
但在他看來,姜伯伯的態度很奇怪。
按理來說,看到朋友依舊活着,而且依舊是那樣的沒心沒肺,姜伯伯應該高興纔是。
但每一次趙麟來送書信,姜伯伯都是默默的收下,然後說一句:知道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趙麟有些記不清了。
但到了這一年的冬天,他就知道了怎麼回事。
溫小芩五年前就死在了戰場上,這五年裏的書信,都是早就寫好的。
隨着時間推移,越發老舊的信紙,就是最大的破綻。
姜祁封禁了法力,但眼力卻不缺,更不是傻子。
趙麟忐忑的將這個消息告訴了五十歲的姜伯伯。
“知道了。”
姜祁依舊是簡單的三個字。
溫小芩沒有屍骨留下,想要在一萬鐵浮屠的衝鋒中留下屍體,是一件奢侈無比的事情。
他在家廟後面爲溫小芩立了一個小小的衣冠冢。
至於溫小芩的牌位,自然是送進了祠堂。
姜祁看着那衣冠冢,神色有些茫然。
區區幾十年而已。
印象中那個爽朗的姑娘,那個在渡口顯擺功夫,一口氣喫兩斤肉,一隻燒雞的姑娘,似乎只是昨天才認識的。
“可這就是一生。”
姜祁喃喃自語着。
他站起身,隨便找了一個方向走去。
漫天大雪中,滿頭白髮的道士彷彿和這天地融合爲了一體,他已經五十歲了,在這個時代,是毋庸置疑的老人,身形也佝僂了下來,只有那大紅的道袍依舊鮮豔。
他邁步前行,一步一步走的極爲紮實,每一步邁出,身姿便挺拔一分,白髮便染黑一絲。
風雪中,老叟邁步九十有九,步步皆是墨染白頭。
到了第一百步,原本的白髮道長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則是那意氣風發的俊雅道人。
姜祁抬起頭,揭開了自己的封禁。
“這就是,太乙真一之上的道路?”
他好似自言自語,又好似在問什麼人。
“嗡。”
冥冥中的聲音來自姜祁的丹田。
靈炁海在翻滾,在轟鳴。
原本太乙真仙初期的修爲卻極速的降低,最後堪堪卡在了太乙真仙的門檻上,若非天地規則所佑,此刻的姜祁早已經跌落了境界。
但姜祁毫無所覺。
只是邁步。
“轟!”
萎靡的境界重新突破。
初期。
中期。
後期。
巔峯!
時年冬月,玄宗闡門四代弟子姜祁,了悟仙凡,堪明真一,直登太乙真仙之巔。
欲求一,先從小�
欲登真,先悟凡。
第307章 楚江王
這將近四十年來,三界很平靜,什麼也沒有發生。
波及了六個國家,持續三十年的戰爭,不過是三界這片汪洋之上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泡沫。
只存在了一瞬間,然後馬上“啵”的一聲碎掉。
方圓百萬裏,看起來很大,也是溫小芩做夢都不敢想的龐大世界,但放在三界的體量之下,什麼也不是。
姜祁離開了風波鎮,離開了昌平,也離開了趙國。
或許在未來的十幾年二十年裏,“風波鎮溫家廟突然消失的老廟祝”會是某些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但也僅僅是如此而已了。
姜祁在風波鎮的一切,都以溫小芩的死亡而結束。
心地善良的老太太,寵溺女兒的溫不勝,外柔內剛的趙雅,傲氣十足,但心頭熾烈的李婉兒。
忠心爲國的陳麟,以及繼承他名字的趙麟。
當然,還有最重要的,爽朗,沒心沒肺,神經大條的溫小芩。
這些人就是姜祁在這四十年裏接觸的人。
最普通的凡人。
但卻都有着鮮明的特質。
也讓姜祁生出了無數的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