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临湖轻舸
七公主果斷的打出好評，而後，卻問了一個讓姜祁感到驚異的問題。
“大侄子，人間不可能都是長安這樣的好地方，這樣富足的百姓，對不對？”
這個問題，但凡稍微有點閱歷的人問出來，都只會被嘲笑。
但放在七公主身上就不一樣了。
如果說，別人是泡在蜜罐里長大，那七公主就是環繞在星辰中長大的。
對於人間的瞭解，也只有今天見到的長安。
“小姑姑爲什麼這麼問？”
姜祁心裏想着，面上卻疑惑的反問。
“因爲我聽見好多人在說，還好託生在了長安城什麼的。”
七公主輕聲說道：“父皇常說，窺一斑而知全豹，長安是人間的首善福地，但也僅此一處.總之多不到哪裏去，對吧？”
“大差不差。”
姜祁點點頭，而後問道：“小姑姑知道這些之後，想要怎麼做？”
“確實有很多的人都生活在苦難之中，很多很多。”
“那是一個多到讓滿天神佛都束手無策的數字。”
三界很大，人也很多，非常多。
每一個呼吸，都有兆億生靈死去，也有兆億生靈誕生。
想要讓這恆河沙數一般的生靈都富足安樂，便是大天尊都做不到。
是，大天尊可以輕而易舉的改變天象，讓所有的地方都風調雨順，讓整個三界的凡人都喫飽穿暖。
但那有什麼意義呢？
那樣的話，凡人，就真的變成諸天神佛豢養的寵物了。
滿足了溫飽，總會有人想要更多，只要有一個人有這樣的想法，那麼這個想法就會以超過瘟疫傳播無數倍的速度傳遍整個三界。
知足常樂的永遠都是少部分的人。
當然，這並不是坐視人間苦難而不管不顧的原因。
可是，管的了一時，管的了生生世世嗎？
對於大天尊來說，非是不願，而是無奈。
大天尊想要凡人們自強不息，而不是隻會向神靈索取，一切都指望神靈的賜予。
那樣的三界是畸形的。
七公主現在，似乎也在想這個問題。
“我沒什麼想法。”
七公主出乎姜祁意料的搖搖頭，說道：“大侄子，可以帶我去看看人間的苦難嗎？”
“在長安我看到了歡聲笑語，看到了富足平安，也看到了最美的花，最漂亮的人，喫到了最好喫的美食。”
“但這不是人間的全部。”
赤子之心，並非是傻子，單純也並非是沒有腦子。
七公主很聰明，大天尊教導的也很完美。
這是一個善良的孩子，也是一個聰明的孩子。至少，知道什麼叫眼見爲實，也知道什麼叫量力而爲，更知道身體力行的道理。
“好，看遍了歡樂，總要去看一些苦難。”
姜祁沒有理由拒絕，看向七公主的眼神中帶着意外與驚喜。
本來，就算七公主不說，姜祁也會帶她去看看人間的方方面面，其中有九成九都是苦澀的。
但沒想到，七公主自己提了出來。
“大侄子，我很聰明噠！”
七公主眉眼之間帶着笑，說道：“這一趟下凡，母后和父皇不僅僅是讓我下來散心玩耍。”
說着，她低垂着眸子，輕聲說道：“天帝的女兒，不該只看到天界，也該看到人間，看到完整的人間。”
姜祁聽着七公主的話，愣了許久，而後展顏一笑。
站起身，拱手行禮。
“小姑姑是一位合格的天庭公主。”
這句話，姜祁說的真心實意。
在七公主那赤子心性之下，不僅僅藏着善良，也藏着屬於天帝子嗣的眼界與智慧。
“嘿嘿。”
七公主有些不好意思的撓撓小臉，抬了抬鼻子，學着父皇的樣子對姜祁擺擺手。
“大侄子真會說話，也不知會有多少的小姑娘落在你手裏出不來。”
故作老成的姿態和話術，經七公主的口一說，卻不惹人厭煩，還帶着三分嬌憨。
“那小姑姑可得看緊一些，莫要讓這三界的小姑娘遭了殃。”
姜祁啞然失笑，順着話頭說了一句。
“走吧，大侄子。”
七公主心滿意足的笑着，在天庭，即便是百花姐姐也不會由着她這般胡說。
天庭，規矩很多，地位越高，越多。
在名義上，天庭七位公主的位格，只在四御之下。
自然，落在她們身上的規矩就更多了，即便是最小的七公主，也免不了被鉗制。
“走吧，我帶你去看看。”
姜祁揮手，喚來一朵仙雲，請七公主站上去。
“看看真正的人間。”
三年的時間，匆匆而過。
這三年裏，姜祁帶着七公主看遍了南瞻部洲。
也看遍了人間的喜怒哀樂。
看到了將軍策馬立奇功，背後卻萬人做枯骨。
看到了美人遲暮悲白髮，落得個孤苦伶仃無人養。
也看到了千里赤地無雞鳴，易子而食尋常事。
更看到了子欲養親不待，看到了久病牀前無孝子。
看到了人間百態盡做悲，也看到了苦中作樂心歡喜。
看到了知足常樂廝守一生，也看到了蠅營狗苟，看到了人心險惡。
獻妻滅子爲博上官一笑者有之。
孤苦半生卻贍養孤兒者有之。
篤信神佛，廣造蘭若，背地裏卻殺人放火取不義之財者有之。
不問神佛，只憑本心者有之。
一樁樁一件件，從小到大，從大到小，七公主都看在眼裏。
三年後，七公主對姜祁說。
“大侄子，我有些累了。”
“就在下一個地方休息一段時間，可以嗎？”
姜祁笑了笑。
“好。”
第130章 唱了兩年的大戲
在唐國的北方，瀕臨邊界的地方，有一個小村子，喚做董家村。
這個村子依山而生，村民也是靠山喫山，雖有些田畝，但生活的大頭還是放在漁獵之事上。
並非是這裏的人懶惰，不樂意伺候莊稼。
而是這整個村子，就沒有幾個壯年的男丁。
要麼是四五十的老人，要麼是十來歲的小崽子。
幾乎所有的壯年男人，要麼從軍，要麼服勞役，總之，沒有在家。
不過即便是這樣，也在僅剩的幾位族老帶領下，勉強過着溫飽的日子。
僅僅如此，村民們就已經很滿意了。
這是一羣知足常樂的人。
七公主很喜歡這裏的“人味”。
便跟姜祁說，要在這個小村子休息一段時間。
姜祁自然不會拒絕。
只是說道：“不要待太久，不然怕是不好。”
七公主只是嗔笑，以爲姜祁覺得她貪戀人間。
姜祁也只是笑了笑，不做解釋。
“若只是貪戀人間，便再好不過”
時節入冬，董家村也飄起了鵝毛雪。
在村南邊，姜祁家的小院子。
姜祁蹲坐在屋檐下的一張矮凳上，佝僂着身子，雙手縮進袖子裏，混似一個農家小老頭。
他口中喃喃自語着，看着天上的鵝毛雪，看着那白茫茫的羣山。
“姜夫子在嗎？”
這時，門口傳來一道悅耳的聲音。
“在呢。”
姜祁懶洋洋的答應了一句。
“呼啦！”
小院周圍的一道籬笆門被推開，這不足半人高的籬笆，就是村裏人家劃定的“私人範圍”。
攔狗都費勁的籬笆，自然也攔不住人，但沒人會在主人家不答應的情況下，越過這一推就倒的籬笆門。
這是農人千百年來的“君子協定”，是所有人都在遵守的潛規則。
有人推開了姜祁家的籬笆門，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少女小跑着過來，見了姜祁，臉蛋越發的紅潤。
姜夫子生的真好看！
少女心裏這麼想。
味道也一定不錯，可惜，喫不到。
少女心裏想着，笑的燦爛，說道：“姜夫子，我阿爺請你去家裏喫飯哩，七娘也在呢。”
“我就不去了，家裏熱着糜子飯。”
姜祁笑呵呵的擺手，說道：“替我轉告小七，讓她喫完早些回來，這場雪怕是要下到晚上。”
“那可不行，阿爺說了，要是請不到姜夫子，全家都不能動筷子呢。”
少女嬉笑着說道：“前年您和七娘來了咱們這，免費教村裏的娃們讀書認字，阿爺說這是天大的恩德，您不在乎，但我們得記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