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582章

作者:姬叉

  只不過如今的夜宮再無旁人,這麼大的宮殿她夜無名一個人住着感覺也是空曠死寂。

  一路沉默着跟到了熟悉的地方——和飄渺一起來偷蓮臺的水池邊。

  當時匆匆一瞥,對池邊的環境印象只有那個高高的觀星臺,實則繞池還有不少亭臺,坐在亭間飲酒賞花也是小資味兒拉滿。

  夜無名走到一個亭中石桌邊坐下,手中變戲法般出現一套酒具,給趙長河添了一杯酒,此時纔開口說了第一個字:“請。”

  趙長河對面坐了,看着夜無名給自己添酒的樣子,竟然一時出神,沒有回應。

  夜無名瞥了他一眼:“在想什麼?”

  趙長河終於回答:“這是你第一次以一個正常身份和我面對面交流,不是夢中的影子,也不是突兀來去的攻略外掛。我恍惚覺得熟悉卻又陌生。”

  於是輪到夜無名沉默。

  事實上,龍雀不算的話,夜無名纔是這個世界上與趙長河相處最久的人,整整三年。剔除後期失聯,那也有兩年半。

  但她卻成爲最陌生的一個,因爲大家的相處從來不正常。

  是系統,是外掛,是攻略,是遊戲引導者……唯獨不是人。

  說白了,直到今天一戰,大家纔有面對面平等交流的資格。

  趙長河端起酒杯示意:“雖是一直很氣你沒有問過我的意見就讓我背井離鄉歷盡廝殺,但同樣也得感謝你讓我經歷了這般精彩的人生、有了這麼多相伴一生的紅顏。敬你。”

  夜無名再度看了他一眼,舉杯輕碰,語含譏諷:“我可沒想過,來了這邊在刀尖上打滾,那麼大的生存壓力還有閒工夫泡妞。某人剛來的時候還號稱女人只會影響拔刀的速度,連夏遲遲都最好是男的才省事。”

  “有刀有酒有詩,有仇家有朋友有女人,纔是完整的江湖。”

  兩人一飲而盡。

  夜無名繼續添酒:“你罵我隔閡源於不肯好好說話,這點我承認。但若是我明確跟你們說,我要讓你們離開祥和的現代生活,離開你的父母親友,穿越到刀頭舔血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死的氛圍裏……別看你們天天在那看穿越小說,實際真落在自己身上會同意的沒幾個。真有商有量的做這件事,那就基本做不成。當然,這確實是利用,你們恨我也正常。”

  趙長河道:“我可以理解……但後期大家關係熟了,我實力也到位了,你該攤開了說,會讓事情好做很多。就算我對你有氣,你也應該知道我會先做完對外的事再和你清算。”

  夜無名道:“不管你心裏我是什麼屬性,我本質也曾是個帝王。你不會見到任何一個帝王把什麼話都和人說透,更何況常年處於不敢徹底信任任何人的環境裏,這一點就更凸顯。”

  “你應該瞭解我的秉性,我怎麼可能和天道同流。”

  “憑我殺了飄渺,就不敢信你。”

  趙長河抿酒不言,目光下意識瞥過池水,曾經蓮臺的位置。

  “在我的視角里,所有先天魔神都是必須死的,無論是四象還是飄渺,無論是九幽還是我自己。”夜無名平靜地道:“我連自己都殺,何況飄渺。”

  趙長河:“……”

  她的行爲證實了這一點,做得對不對另說,起碼不假。

  夜無名又道:“事實上我也知道,當時的我很難徹底殺死飄渺這種級別的魔神,她終將有一日會甦醒,所以我殺她的時候用的手法很特殊……”

  “生死之道……”

  “不錯,我囊括四象,朱雀之意我自是有的。”夜無名道:“所以別人都是殘魂復甦,唯獨飄渺是轉世重生。我當時就想着,如果以人類之身重修一輪,是否能規避她作爲先天魔神的性質?我還備了另一個方案,如果轉世不成,或者她轉世後還是想要魔神之軀,那就用後天培植的寶物來塑身,看看是否也能規避先天性質。”

  趙長河心中微動:“那個蓮臺……”

  “不錯,那個蓮臺我本來就是備給飄渺的。”夜無名平靜回答:“當然我的測算也有很多偏差,原本我以爲蓮臺會封存於夜宮,到時候由我親自交給她……不說能不能了結恩怨,至少能讓她的氣稍微消一點……但我沒想到的是,你們居然穿到上古自己偷了蓮臺……”

  趙長河忽然吁了口氣。

  夜無名奇道:“你這什麼意思?”

  趙長河道:“我曾經想過,會不會是因爲飄渺偷蓮臺被你知道了,才導致你殺她。如果是那樣,因果就成爛賬了……還好不是那樣。”

  “所以你一直很規避穿越上古行事?”

  “嗯,就是怕干涉因果,導致這種說不清楚的變故,甚至分出平行時空……還是不要沒事找事了。”趙長河頓了頓,忽然道:“你知道當時另一個人是我?”

  “嗯。”

  “……你拉我來這世界的時候肯定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拜託,我眼睛在你身上,看着你和飄渺穿回去的。”

  趙長河扶額。

  “當然,實際上知道得更早。”夜無名道:“其實當場我就測算出那男人來自未來,但那時候我最納悶的點在於,那個男人的意和我的太像了,實在奇怪……後來隨着你一步一步接過夜帝衣悖揖烷_始猜測那男的是你了,當崔元央是飄渺轉世曝光,自然可以確定那就是你。”

  趙長河道:“所以你從那個時候開始失聯?”

  夜無名淡淡道:“當然。你和崔元央的關係,代表着飄渺跑不掉了……既然日後都會和飄渺一起闖夜宮和我交戰,我哪裏還敢信任你?”

  趙長河:“……”

  夜無名低頭抿酒,這藉口太好了,徹底把避開他對自己的慾望這個關鍵要點撇清了……

  趙長河似乎本來想問這個,也被這話堵得沒法問了,都說到這份上了還問人是不是爲了躲感情,那可就太下頭了……

  兩人又默不作聲地喝了兩杯,趙長河才繼續開啓話題:“天道的修行、你的修行,到底什麼情況?”

  夜無名說着也很困惑:“如你猜測,我和九幽看似突破了藩籬,實際沒有。按道理九幽可能還多差了一些,她對外界的認知僅限於從你這裏得到的二手貨,而我是真正體驗,再無缺失,完全可以突破,不知道爲什麼就是差一線。”

  “所以天道急着再打,確實是因爲擔心被你破了這一線就真的再也沒有得到此界的希望了……”

  “很明顯。”夜無名道:“如今我已經是取代天道掌控此世,很輕鬆地把它隱蔽在無盡虛空,祂找不到、就算找到大致位置也一時半會無從下手,所以祂想借助星河從內部破開。”

  趙長河聲音忽然變大:“既然你到了現在都沒和祂達成同一層面,三十年前你又是憑什麼認爲你能做到和祂同歸於盡?”

  “你那麼大聲幹什麼!”夜無名拍桌:“因爲我借用的是位界之力,也就是天書本身的力量,只要我願意自爆元神,祂就是扛不住!祂扛不住自己的法寶知道嗎,就像你也扛不住星河龍雀砍你腦袋一樣!”

  趙長河拍桌:“那你自知修行差一線,又不來找我們合作,祂再來你怎麼辦?是不是我不來找你,你就永遠只想着和祂爆了?”

  夜無名拍桌:“那又關你什麼事!你老婆們哪個不想我死!”

  “怎麼不關我事了,你這條命是老子救下來的,沒我同意憑什麼死?”

  “你霸總看多了吧你!”

  “爹媽別吵了……”桌上傳來星河弱弱的聲音。

  兩人立時住了口。

  星河弱弱道:“你們每拍一次桌,我就在桌上跳一次,心臟都快被你們拍出來了……”

  “咳。”趙長河喝酒掩飾:“這桌子質量不錯……”

  夜無名繃着一臉面無表情:“我不是你娘別亂喊。”

  星河委屈:“可你就是我娘啊……”

  趙長河道:“這就是個渣女,生兒不養,羽兒我們不求她。”

  “……”夜無名看着一把劍,實在不想討論這種問題,誰家爹孃能生出一把劍的……養你妹啊養。實在忍不住問道:“所以小若羽人呢,爲什麼又變成了星河劍?趙長河你做了什麼!”

  趙長河直接一個閃身溜了:“我先回避一下你就知道了。”

  夜無名目瞪口呆地看着一隻少女從劍裏被“拉了出來”,赤條條地抱着手臂蹲在桌上,看着可憐巴巴。

  夜無名飛速摸出一套衣服給凌若羽披上,頗有些老母雞護巢似的把小姑娘抱了下來:“這是怎麼了這是怎麼了……那個變態對你怎麼了!”

  “不是爸爸的事……”凌若羽略微解釋了一下,心中卻終於知道爲什麼師公強調在夜無名面前要叫爸爸。當自己成爲凌若羽的時候,夜無名的表現明顯和麪對一把劍有着本質的區別。

  按理像夜無名這樣的人,目光早就勘透了本質,不會羈縻於形態如何的。可當一個活生生的小丫頭和一把劍喊孃的時候,她依然不可避免地產生了嚴重的感官差異。

  小姑娘那眉眼長得,雖然沒有自己和九幽那般雙生姐妹的相似度,卻也很明顯能看出母女般的傳承模子,看見的時候那心理感受真是很難言喻。

  對着一把劍,你可以說鑄劍而已,哪有鑄劍就是爹孃的,那工匠們豈不是比母豬都能下崽?

  但對着一個和自己從容貌到氣息到武道意境都很相似的小姑娘,俏生生地喊自己“娘”,這種話就真的很難說出口了。

  夜無名知道自己秉持天書觀測之意去寫亂世榜的時候,看見這個小姑娘仗劍江湖,那時的目光簡直像黏在她身上一樣,比當年跟着趙長河看都離譜。

  誰敢和我女兒搶潛龍第一!都給我死一邊去!

  什麼第一河吹,也一邊去,自從凌若羽出江湖,亂世書就已經是第一羽吹了。

  夜無名自己卻覺得自己沒走後門,若羽乃星河所化,當然潛力第一,這有什麼疑問嗎……嗯。

  聽小姑娘說了自身情況,夜無名很自然地開口:“這個很簡單,你現在的狀態無非就是跳出界外之靈,自己可以有自己的肉身,也可以迴歸本界。之所以帶不進外物,是你還沒有徹底開發星河之界,這個太簡單了,娘……我教你,只需如此如此……對了,送你個寶貝有益於……”

  “我、我不要你的東西。”凌若羽垂首推開她遞過來的果子,後退半步,有些小小的抗拒。

  夜無名再度想起虎丘上空,自己抓她的時候,少女那反抗之中帶着些許惆悵的眼眸,以及堅定地大喊:“我不去啊!”

  夜無名鬆開手,凌若羽垂首再退一步,母女倆默然無言。

  趙長河“嗖”地出現在座位上,眼睛滴溜溜地打量兩人的表情,半晌才道:“怎麼着,又想抓人?”

  凌若羽很自然地往他身邊湊近,低聲道:“沒有。娘教了我東西。”

  夜無名看着她嘴上幫自己辯解、實則越發靠近趙長河的模樣,心情百感交集,無法形容。

  趙長河又道:“我說瞎瞎你抓星河干嘛用?想要承擔一下養育責任?”

  夜無名想要星河,當然只有兩個原因,一則不讓天道搞事;二則避免今天的場面,被趙長河找上門來。兩件事其實是一件事,都是把一切掌控在自己手裏。

  唯獨沒有承擔養育責任的意思。

  但此時此刻看着凌若羽的表情,這句話實在說不出口,反而必須說:“是。”

  趙長河嘆了口氣:“過分了,瞎瞎。星河小時候是我在帶,後來若羽是紅翎養育教導,你除了丟個精……不對,捏個胎之外什麼事都沒做過,就和我們搶人?要點臉不要了!我現在也打不過你,有本事你就搶,看若羽恨不恨你!”

  夜無名沉默。

  現在要搶確實可以搶……但想想凌若羽憤怒的反抗,慣常不顧任何人心情、自行其是地安排操縱着所有人命叩囊沟郾菹拢@一回終於再也無法恣意。

第887章 一家三口

  現在的氣氛變得特別奇怪,夜無名都不知道爲什麼自己和趙長河明明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就莫名其妙變成了這種一家三口的氛圍,而且還是離異夫妻、恩怨交纏。

  只能說飄渺九幽她們搞出個孩子的手段真的毒辣。

  要說真的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吧,其實也沒那麼幹淨。至少洗面奶也不止抹一回兩回了,趙長河身上什麼地方她都看過,哪裏有顆痣她都知道,慣用什麼姿勢都一清二楚。

  這就與別人無關了,完全是趙長河這個神經病與胁煌辽傧凝垳Y等人得到天書不會想着往上面抹那種玩意兒……抽到她的眼睛也是趙長河自己的氣撸篃o名對其他任何穿越者都不可能隨身盯,哪來這麼多屁事。

  而趙長河內心深處對她打着怎樣的主意,夜無名心知肚明。

  如此前塵,如今相對而坐,氛圍分外怪異。

  過了好半天,夜無名才硬邦邦地道:“對付天道,我想星河依然是個關鍵點,若羽需要一場快速的提升。嶽紅翎之前教的劍法給若羽打基礎很合適,比我都合適,畢竟若羽本質是把劍……但後續想要進階的話,嶽紅翎那套就不是太適合了,若羽終究是星河,星河有星河之意,沒有人比我適合她。”

  趙長河板着臉道:“你的意思,讓若羽跟你學習一段時間?”

  夜無名不去看凌若羽,僵着脖子道:“當然。”

  趙長河用指頭敲敲桌子:“星河之意是我補完的,你未完之意是我完善的。你能教的我也能教而且我們這邊能教的東西比你廣博多了,飄渺那套你會嗎?九幽那種源初混沌你有嗎?憑什麼就必須跟你學?”

  “就你?”夜無名嗤聲道:“就憑你現在還沒我強。別的不說,區區衣服帶不進劍裏這點小事你們都解決不了,就這點水平,別把我女……別把若羽帶廢了。”

  趙長河覺得這真像女頻帶球跑,回來之後霸總說小寶跟着你能得到什麼,擠在出租屋裏?如果自己是女主,多半該說小寶就是我的命,你要搶她我就跟你拼了。

  然而自己不是弱氣女主,籌碼可多了:“那是因爲我還沒去問九幽,她多半能解決。”

  夜無名知道九幽肯定能解決。趙長河說得倒也很對,她單獨或許強於任何人,可趙長河一方的人湊起來就必然比她廣博,只能說趙長河這種一鞭統三界的手段太賴皮了,她從地球搖人的時候從來沒想過還有這種展開。

  但總不能被他這麼一說就放棄吧……夜無名還是繼續堅持:“夜九幽也不如我強。有種讓她和我打一架。”

  “教人的水準和硬實力又不是一回事。”

  “我教人也是得到過證明的。”

  “證明在哪呢?”

  “你。”

  趙長河簡直氣笑了:“你怎麼好意思說這話的,你教我的東西加起來有三句話嗎?老子就沒見過你這麼狗的隨身老爺爺。”

  夜無名立刻道:“你看,區區三句話都能教出一個御境三重的強者,誰見過這麼犀利的老師?”

  凌若羽在一邊乖巧坐,聽爹孃吵架,捂臉。

  趙長河不要臉她是心中有數的,只是沒想到這位自己並不熟悉的孃親也是這麼不要臉。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趙長河也是又好氣又好笑:“好了好了,不跟你胡攪蠻纏。你要和若羽相處,大可下界去人間,爲什麼非要把若羽送到這裏來?”

  夜無名倒被說得怔了一怔,她似乎從來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是哦,爲什麼不下界去?難道是怕下去了要被圍毆?

  “難道怕下去了要被圍毆?”趙長河也在這麼問,冷笑不已:“上古夜帝,當今天道,就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