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565章

作者:姬叉

  厲黃泉等人湧了進來,神色也是一僵。

  眼前根本不是人們所認知的上古劍室,而是漆黑一片的幽垠。

  幽垠本無光,但眼前有光。

  那是一汪幽靜的潭水,水中朵朵蓮臺已經接近枯萎,只有殘留的生命之意告訴着人們它曾經的屬性。一條大漢盤膝坐在一朵蓮臺上,身穿樸素的武者勁裝,看不出任何強大的跡象,直如凡人。

  唯有那閃閃發光的眼眸,虛室生電,照亮幽垠。

  龍雀探頭。

  他臉上的疤怎麼沒了……姐青結。

  可沒了疤的他看着還是很兇,那臭臉平淡,眼眸瞪視,在場的所有人包括龍雀自己在內都有一種膽戰心驚的錯覺,好像被什麼怪獸盯上。

  那是屠神弒魔多少征戰帶來的殺機與威嚴。

  他的眼眸落在凌若羽身上,又看了看她手中的龍雀平淡的神情有了少許怪異。

  雌小雀居然肯適配別人的重量?老子睡了一覺,被牛了嗎?

  察覺到他目光落點,凌若羽下意識把刀往身後藏,挺劍護在身前,謹慎道:“這位前輩,我們無意打擾前輩安歇……”

  厲黃泉等人怎麼看都看不出面前男子的實力,但那威嚴與殺機還真做不了假,而且感覺生命之息平和,又不像惡人。這複雜的氣感,會是哪個上古魔神?

  他心念電轉,打斷凌若羽的話:“前輩,這妖女持妖刀行兇屠殺無辜者不計其數,如今湖畔屍橫遍野,我們急於斬妖除魔,追入此地……還請前輩行個方便。”

  趙長河神色古怪:“你的意思,那是一把妖刀?”

  “不錯,其血腥兇戾,前輩應該感受得到……那是殺了多少人命所致。”

  凌若羽大急:“不是的,前輩,這刀是一位讓人尊敬的前輩英雄所有,所斬皆是魔徒!”

  趙長河復讀:“令人尊敬的、前輩英雄。”

  凌若羽大聲道:“不錯,那是一位蓋世英雄!晚輩此生除恩師之外最敬之人!”

  “胡說八道!”厲黃泉厲聲道:“那明明是個喪盡天良下流無恥之徒,不知敗壞多少良家女子名節!”

  趙長河面無表情。

  你媽的……

  老子是睡了又不是死了,外面現在就這樣黑我?該不會是瞎子寫的?

  厲黃泉暗道雖然看不透這廝實力,想必不會比龍雀高哪去,一旦自己取得龍雀,也不會再顧忌這剛睡醒啥都不知道的玩意兒。便厲聲道:“妖女正在暗中療傷,我等先拿下這妖女,再與前輩分說!”

  說着忽地出手,一劍削向凌若羽咽喉。

  趙長河不露痕跡地彈指。

  凌若羽正要揮劍招架,忽地感覺手中龍雀又不聽話了,從一個極爲詭異的角度斜撩而起,卻不再是之前狂轟濫炸的模式,那刀芒只是一閃,隨風入夜,潤物無聲。

  厲黃泉咽喉忽地出現一道血痕,“嗬嗬”地捂着喉嚨仰天而倒。

  小樓一夜聽春雨。

  凌若羽自己都不知道怎麼回事,那刀再度一閃。

  四周幽垠如血波翻湧,下一刻跟着厲黃泉闖來的黑衣人盡數渾身血液爆裂,屍橫就地。

  血滿山河。

  凌若羽呆愣愣地看着四周鬼獄般的場面,暗道完了。看來龍雀是酒醒了,忽然變得這麼靈動……可如今怎麼看這都是一把妖刀,這上古魔神會怎麼對待?

  卻聽上古魔神開口了,語氣諔骸按说墩龤鈩C然,威力無窮,沼⑿壑兑病K艘粋�紀元醒來,不知世間竟出了這般人物,佩服佩服……”

  愣是龍雀不需要喫飯,否則說不定隔夜飯都要吐出來了。

  還以爲你醒來有什麼變化,想不到還是這麼不要臉。

第870章 新的棋局

  遇上不要臉的師公後,龍雀覺得這個小女俠師妹挺可憐的。

  殺人的不是她,“聖刀龍雀”的正主兒也就在身邊隨時可以收回去,但世人看見的亂世書卻是這麼寫的:

  “清明。凌若羽得龍雀之力,以玄關之軀,連斬祕藏二重常萬春、祕藏三重厲黃泉,劍湖震顫,神鬼皆驚。”

  “因神器之力,無法直接替代排行,榜單依次補位,凌若羽進位人榜末尾。”

  “人榜七十二,凌若羽。”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

  凌若羽欲哭無淚。

  現在全天下都知道龍雀在她這麼個小卡拉米手裏,還特別指明瞭位置在劍湖,此後的明刀暗箭怎麼防?要來搶刀的怕不是什麼祕藏了,御境都要來了……

  還什麼江山代有才人出,聽起來好像是這個時代的主角似的,風騷得很。實際呢?

  原本凌若羽心氣高着呢,一心想要效仿師父當年,打一個震驚天下的人榜之戰,一步直登人榜五六十而不是吊車尾擠上去。

  那一年的亂世榜,那一屆的潛龍,至今被視爲有榜以來無法超越的一場風雲際會,爲無數話本津津樂道。當年榜首那幾個人所有舉措包括裝逼方案都成爲歷代年輕人們羣起效仿的對象,何況是自己師父……

  現在這整的,戰績全是寶刀之功,排位可憐巴巴地往上擠一位,像個毫無逼格的關係戶。

  少女人前顯聖的江湖夢都被毀完了,還跟着無盡的危機。

  師父說過,亂世書是個瞎了眼的混賬寫的,除了長得好看之外別無優點,若有緣見到當斬之。

  師父果然從不騙人。

  不過凌若羽也是灑脫之輩,事情都這樣了,也沒閒工夫糾結。確定了眼下這位“上古魔神”並沒有搶奪龍雀的意思,便背起龍雀準備離開:“無意打擾前輩就此別過。”

  趙長河跟在身後笑:“被亂世書這麼一坑,你出去不會被人生吞活剝了嗎?”

  凌若羽道:“近處便有朝廷鎮魔司,我可以求援。”

  “哦……你是朝廷的人?”

  “算不上。”

  “當今是何年月?”

  “大漢朝,天漢三十一年。”

  當真三十年了啊……趙長河輕輕吁了口氣。

  “前輩後會有期。”見“上古魔神”前輩不說話了,凌若羽便行了個禮,揹着龍雀走了。

  趙長河摸着下巴,目送她的背影沒阻攔。

  這小姑娘一看就是紅翎嫡傳……紅翎居然收徒弟了。

  嶽紅翎的徒弟,這種因果不是一般人能擔的……當初自己曾試圖拜紅翎爲師,這份師徒線沒有延續就斷絕了。有這因果在前,嶽紅翎不可能輕易收徒弟,不管考驗哪個孩子,都會不自覺地拿來和他趙長河做對比,一般是實在收不下去的。一旦她收了,那便是認可這丫頭有資格作爲第二個趙長河,承續她們夫妻的江湖。

  正懷念間,虛影一晃,雙馬尾蘿莉攔在主人面前,指着自己的鼻子:“你就把我丟在小丫頭身上,讓她帶我走?你不要我了?”

  趙長河忍不住笑:“她那一身劍意是典型的紅翎嫡傳,紅翎的徒弟也就是我的徒弟,將來如果我要傳承刀法,說不定還真把你送她了。這叫祖傳名刀,不是很常規麼?”

  龍雀語塞,按這麼算好像真的很正常誒……但我真就只是一把刀嘛?

  “我不管!”龍雀開始打滾:“你不能不要我,不能把我送人,不然我就造反!”

  趙長河哭笑不得:“說着玩的,我怎麼可能真把你送人?”

  龍雀打滾:“那你怎麼不帶我走?”

  “一代有一代的時代主角,如今的主角非常明顯是這位小姑娘,她身周繚繞的氣咧疂庥艉喼北任耶斈甓颊F張。跟着她能最快速接觸如今那些魔徒背後隱藏的貓膩,反正你之所見就是我之所見,就當幫我做個探路的。”

  “你真覺得在魔神零落的今天、剩下的魔神都是你老婆的情況下,凡人還能掀起什麼貓膩?”

  “能。”趙長河道:“當年天道又沒死只是被隔絕於界外,隨時可能捲土重來。我們當年肅清了那些魔神,只是面上可見的大頭,祂經營兩個紀元,有多少暗子能隨時變起於界內。如今我們要知道界內之變的核心在哪裏,我才能安心打到界外去,終結一切始末。否則一旦妄動,家被偷了哭都來不及。”

  “那祂爲什麼早不在你睡覺的時候變故,要等你醒?”

  “什麼等我醒……夜無名不是喫素的,我老婆們更不是喫素的,有她們虎視眈眈俯瞰天下之變,祂做什麼事都只能暗中佈局,等一個契機。實際上祂等待的契機必定是在我醒來之前,只不過我提前醒了……近日天下有什麼要事?”

  龍雀咕噥:“沒別的,一個是我跑出來了,一個是星河現世。”

  趙長河心中微動:“理論上,星河現世之日,纔是我真正出關之時。在我出關前提前把你和星河擄走,有可能就是這一次戰役的核心。但一個小姑娘亂入,把我提前喚醒……所以說這就叫主角。”

  龍雀:“……”

  難道不是我離家出走導致的?按這麼說我纔是主角。

  趙長河彷彿知道她在想什麼,笑道:“是你和這小姑娘交會,才激起風雲,所以我不帶你走,先跟她一段時間。反正那也是你親親師妹,你怎麼還嫌棄上了?”

  龍雀並不嫌棄凌若羽,還挺喜歡的,只要不是雜魚主人把她送人就行:“可她的意思,又不會帶着我到處跑,像是要把我送回京去。”

  “她這種命數,沒事都會有人給她搞點事,怎麼可能平平庸庸地把你送回去完事?放心,送不回去。”

  龍雀無可奈何,氣鼓鼓地抄着手臂蹲回了刀裏。

  那邊凌若羽剛剛離開劍湖,一羣鎮魔司悍將就圍了上來:“凌姑娘留步!”

  凌若羽直接摸出一枚玉牌。

  鎮魔司腥耍骸啊�

  搞了半天這位是自己人,還是上司。玄關水準就有資格佩玉牌的,鎮魔司創建以來只爲一個人開過這種後門,那是當年唐首座給趙王開的。

  這位凌姑娘來頭有點……

  凌若羽疲憊地解下龍雀:“這便是龍雀聖刀,在下將它交付朝廷,功行圓滿,這便別過。”

  “凌姑娘別……”鎮魔司負責人賠笑:“我們劍湖城小地方也沒什麼強者,護送不起聖刀的。既然大人自己就是我們上峯,還不如勞煩大人再擔待一些時日。”

  凌若羽奇道:“怎麼就小地方了?琅琊近在咫尺,豈不是一方鎮守?亂世書閃了這麼久,他該不會沒收到?”

  “玄衝大人路上遇襲,戰況未知。”

  凌若羽皺緊了眉頭。如今劍湖周邊可謂風起雲湧之地,要是崔首座再不來接應,恐怕靠玄衝前輩是不夠用的。但自己總不能在這乾等,再等下去說不定真出大事了。

  只能無奈道:“這樣吧,你們幫我隱藏行跡,暗中送我入京,這可以辦到吧?”

  鎮魔司腥硕嫉溃骸叭缃袢刖┲繁囟ū蝗硕⒌脟绹缹崒崳杂胁簧鞅愠霾碜印H粢缹傧轮姡笕瞬环炼阋欢悖却奘鬃鶃砹四潜闶颤N都不怕。”

  “不能幹等。”凌若羽沉吟片刻,忽然道:“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鎮魔司腥宋�叮骸按笕诉@是何意?”

  “過兩日是吳侯五十五週歲壽辰,據說唐丞相會親自到場。與其在這被動乾等,我還不如順漕吣舷拢备肮锰K。到時候如果唐丞相在那自是一切好說,便是不在,那也是強者雲集之處。吳侯乃一方霸主,又是趙王好友,有他主持護刀,我這使命就當真可以交卸了。”

  鎮魔司首領想了想,認同:“是個主意,別人也想不到大人會在這種時候帶刀南下,路上更是平安。”

  凌若羽又道:“另外我路上曾聽人說,星河之意現於東海,是真是假?”

  “有的。這消息我們今天也剛剛遞交京師,原來大人已經有數了。”

  凌若羽頷首道:“有這消息在,別說唐丞相崔首座,指不定朱雀玄武二位尊者還有我師……都會來。那就這麼定了,給我塊布把龍雀包着,即刻安排行船。”

  趙長河還在湖底,感應着少女揹着個大門板坐在船頭,頗覺有趣。

  都不需要別人給她搞風搞雨,她自己就在衝向風雨最盛之處。

  “還想躲我們多久?”耳畔忽地響起聲音。

  趙長河轉頭看去,身邊水中漸漸浮起飄渺的身形,正如水中仙子,如夢如幻。

  藏在套娃空間裏,別人找不到……這一旦出來了,身處山河之間,飄渺當然第一個就找到了。

  不僅飄渺找到了,夜無名都寫歪屁股書坑少女了,很明顯也是看得門清。現在就不知天道知否……如今經過無數輪的打擊,在世界信息方面,天道顯然已經比不上夜無名。她這次的亂世書胡扯,大概率就是在騙天道,而不是爲了坑區區凌若羽的。

  聽着飄渺怨氣滿滿的話,趙長河只能嘆氣:“我可沒躲,我沉眠着什麼都不知道。但你們也別怪九幽,她這麼做還是有理由的。”

  飄渺當然知道這道理,便是現在她自己找到了,也不會就大嘴巴告訴所有姐妹,此刻更分外理解夜九幽此前的心情。

  可與男人相戀沒多久就分隔三十年,那氣終究沒法這麼容易消:“夜九幽人呢?幹嘛去了?”

  趙長河道:“我醒時已經不在……我估摸着她應該是找到了夜宮的線索,正在覈實吧。也只有夜無名的消息能讓她放開其他事宜……”

  “那你呢?”飄渺怒道:“拿自己的命去幫夜無名,一去三十載,你心裏豈不也是隻有夜無名!把我們當什麼了?”

  趙長河無奈道:“我這麼做怎麼可能是爲她?”

  飄渺一個字都不信:“那能是什麼?夜無名要與天道同歸,把三界都送你,你要是對她無意,這個結果對你豈不是最好的?何必豁出性命?”

  “我豁出命,是因爲我知道自己死不了,我們本就有復甦後手,你又不是不知道。”趙長河輕輕摟着飄渺柔聲道:“我曾經每次突破,都有心虛不安的不踏實感,現在纔算再無後患。這件事早晚要做,趁着那個時候是最佳的機會……沒有事先和你們說好,是我的錯,但我們壽元無盡,還有很長的時間。”

  飄渺臭着臉不說話。當然不可能事先說好,一旦說了絕對不可能會有任何人同意。其實不逼到當時的份上,飄渺都不可能把所有力量借給他做這種事,別說其他。

  趙長河又道:“相對於我們早有復甦後手,她夜無名已經自爆過身軀了,若是再爆神魂,那就是真的再無餘地。我們不能做這種沒有後路的事情,一旦發現天道沒死,後續需要她與九幽的合作纔行,結果她已經死了,那怎麼辦?所以我必須阻止那傻逼自作聰明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