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45章

作者:姬叉

  這麼帶節奏的聲音多了,也確實不少人被帶偏了思維,竟然都沒去想過別人的嫌疑。

  崔文璟冷冷道:“倒是打的好算盤。世上又有幾人敢說自己沒做過惡事、心中沒有過宵小鬼蜮之思?若只有元雍元成接受神劍考驗,神劍不會說話,只會在其中選一個殺了,誰知道是因爲什麼殺的?老夫白死了個兒子,連死了都要背上冤屈!”

  先前介紹情況的老者頷首道:“文璟之言有理,老朽此前也未曾想過。”

  崔文璟道:“因此請出清河劍,可以,但每一個人都必須試劍,誰此時心中鬼蜮最重,那便是誰!”

  崔文珏忍不住道:“大哥,是否不妥……如你剛纔所言,清河劍的善惡鬼蜮判定,可未必依據的是此事呀……”

  崔文璟斜睨着他,直看到他如坐鍼氈,才哈哈一笑:“此時此刻,心中最重的鬼蜮便是這件事,最易凸顯於外,讓神劍感知。若只有元雍元成兩人裏選,那哪怕他們沒做過,神劍也只能選相對惡的一個殺了,毫無意義,只有全都來試試,那纔是真正的無所遁形。你掌控一郡,這點道理都認不清?”

  崔文珏只好道:“大哥說得也是。但銅殿那麼小,只能分批進入,這又如何看出誰最有問題?”

  “老夫自能控劍,等全部都接觸過神劍之後才爆發。”崔文璟懶得多言,環顧四周,淡淡道:“可都願意一試?”

  崔元雍崔元成都大聲道:“願意!”

  別人也只能說願意,誰特麼這時候說不願意豈不是明擺着心中有鬼麼?

  “好了。”崔文璟微微一笑,站起身來:“如今大多數族侄都不在,爾等可以先回去叫人,在銅殿之外集合。元央長河,先跟我來,你們是受害者,最需在裏面見證。”

  甩下這句話,崔文璟徑自離開祖祠,崔元央趙長河對視一眼,都跟了上去。

  銅殿確實很小,就是一個普通房間大小,十幾人站裏面都嫌擠了。畢竟純銅打造,這大小已經很可怕了,崔家也不是把錢當泥巴。

  殿內一片漆黑,但大家都有點夜視能力,能看得清左右各有個案臺,供奉着一刀一劍。

  還沒等看個明白,趙長河崔元央同時打了個寒噤,都覺得一股極其凌厲的殺機徽侄鴣恚瑓s又威嚴堂皇,沛然莫測。

  清河神劍,果然不同凡響。怪不得需要銅殿守護,這放在普通地方,時時刻刻殺機溢散在外,誰能住這附近啊……

  “媽的……平時總感覺自己廝混在低武,可這玄幻起來真不要命的。”趙長河心下嘀咕了一句,沒去看人家的神劍,眼睛死死盯着那把刀,眼神熾熱無比。

  都不需要出鞘試刀……如果夏龍淵賜給崔家的寶刀和這神劍檔次相當,哪怕略低一籌,這也是頂級中的頂級,帶玄幻屬性的絕世寶刀!

  何況造型重量都那麼合自己的意,趙長河第一次感受到了“夢寐以求”是什麼個味兒。天可憐見,別人以爲他桃色傳聞很多,實際他從頭到尾對認識的所有女人都從沒有興起過對這把刀一樣的渴望!

  崔文璟此時負手站在劍架面前,低頭看劍,好像在走神。崔元央看看父親,又看看趙長河,心中忽然湧起了明悟。

  父親之前和自己說的那些……他就是想讓自己趁這個時候帶趙長河悄悄試一下刀的,根本不需要自己撓破腦袋考慮怎麼騙過銅殿守衛去偷,那就不是自己能完成的壯舉。

  怪不得趙大哥說他老狐狸,自己以前怎麼沒發現父親這麼的陰……呃,這麼厲害的……

  她悄悄扯了扯眼神熾熱的趙長河,踮起腳尖附耳低言:“去摸摸刀,可能會排斥,我們就不考慮。不排斥再議。”

  趙長河愣了愣,看向崔文璟:“你爹……”

  “沒事,他不知道。”

  “……”趙長河看着崔文璟,果然一副滿腹心事地看劍沒留意這邊的樣子。他心中也有了些數,小心地走上前,伸手輕輕握上了刀柄。

  崔元央小心地看着他,只見握上刀柄的那一刻,趙長河整個人都震了一下似的,崔元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就怕下一刻他會被彈飛了……

  然而初始那一震過後,再無聲息。趙長河反而閉上了眼睛,似乎在感悟什麼。

  崔元央臉上泛起狂喜之色,轉頭去看父親。崔文璟依然一副看劍沉思的德性,嘴角卻也勾起了笑意,慢慢道:“沒事了,讓他感悟機緣。你去看看他們來了沒有,讓你叔爺爺他們進來見證,年輕一輩一個一個入內接受測試。”

  崔元央興沖沖地跑出去宣人。很快有幾名德高望重的族老進來見證,看見趙長河站在刀邊握刀靜立的模樣都是一愣,看了看崔文璟,崔文璟不動聲色地持劍而立:“客人看看刀而已,別小氣。讓人進來吧。”

  族老們心思不在這,也都沒說什麼,崔家內鬼測試正式開始。

  測試者第一個入內的便是嫌疑最大的崔元成,小夥子二話不說地到了父親面前:“是怎麼測?摸一下還是要割血之類?”

  那躍躍欲試的樣子,真是急着要洗冤了。

  崔文璟伸劍過去:“隨意觸碰一下即可,任意位置都行,神劍有靈,自會記下你的氣息,再做對比。”

  崔元成簡直是摸了又摸,一副神劍你一定要記清楚的樣子。旁邊族老們看了都啞然失笑,單從這個表現,這小夥子嫌疑都少一半了。

  後面崔元雍亦然,他比弟弟更穩重些,進門先抱拳向腥藞F團行了個禮,然後摸劍,也是摸着都捨不得放手一樣。

  崔元央吁了口氣,就知道不可能是自己兩個哥哥的!

  只要不是他們,其他人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崔元央心思又沒了,又悄悄去看情郎那邊,這好一陣子了,他怎樣了?

  趙長河並沒有如預計般陷入什麼極玄奧的幻景裏,只是體驗到了刀之意。

  他最初是受到了反震排斥的,可下意識就動用了內力去掌握,這內力一觸碰刀柄,刀忽然就高興起來,簡直有種歡欣雀躍的味道。

  那不是之前腦補的“劍靈”“刀靈”這種類似生命的存在,而是神兵自身的“意”。其靈性自蘊,渴飲鮮血、望上沙場,不願意被長久留在暗無天日的小殿之中供奉起來,無用武之地。

  然則不是誰都有資格用它的,凡夫俗子也想觸碰“朕”?

  煌煌者,皇也。山河浩大,令出無違,刀鋒所指,萬绪楸�

  龍者,青龍也,龍起東方,心火耀日,春生草木,盛夏將臨。

  雀者,朱雀也,威鎮南極,烈焰滔天,九俱焚滅,生機於焚燬之中暗藏。

  青龍主生,朱雀注死,生死暗換,日月輪轉。

  於是乾坤交會,鑄爲大夏。

  大夏龍雀!

  趙長河忽然有種感覺……之前進門感受到的神兵殺伐,好像不是清河劍的,而是大夏龍雀的……那清河劍莫非沒有什麼特異?

  如果清河劍根本沒有特異,那老丈人這個測試,其實是在擺空城計?不讓有心人知道清河劍出了問題?

  正這麼想着,殺機隱隱傳來,於是青龍回首,朱雀凝眸。

  何方宵小……敢觸天威?

  趙長河睜開了眼睛,側目看去,卻是一個不認識的崔家年輕子弟正在接受清河劍測試,但那眼睛卻在瞥趙長河這邊,眼裏似有殺機暗藏,又很快收斂。

  大夏龍雀瘋狂震動起來,誰!如此大不敬,九死不足以恕其罪!

  場中所有人都駭然看了過去,那年輕人也駭然後退了半步。

  趙長河手中長刀不住顫抖,眼睛卻死死盯着那人,露出冷笑:“是不是很生氣,我阻止了你暗害央央的陰郑詺C衝着我來了?”

  那人繼續後退:“你在胡扯什麼!”

  “吼!”龍吟鳳嚦,刀聲狂起!

  趙長河沒有回答,手中闊刀已經暴起,劃過小小的空間,斬向對方的頭顱!

  不管老丈人那邊清河劍到底有沒有用,反正大夏龍雀已經判斷了殺機。對趙長河而言,還要什麼證據?你既然想殺我,我就先殺了你!留着等你爹嗎!

第78章 神佛俱散

  這一刀真正可謂迅若雷霆,勢如龍虎,可惜這一刀終究沒能直接要了對方的命。

  左右幾位做見證的崔家族老們也不是喫乾飯的,個個玄關九重天,哪能讓一個年輕人在他們面前暴起殺了族人?

  “砰!”數道拳掌幾乎不分先後地拍在刀側。

  出乎所有人意料,這等級碾壓得如同比大人打小孩還要離譜的對比,這麼多人同時拍刀,被反震跌退的反而是他們。

  大夏龍雀自己的排斥!

  爾等凡夫,也想碰朕!

  一羣崔家老者駭然跌退,竟有人被反震之力推得撞在了銅殿壁上。

  然而他們的力道還是把闊刀走勢給偏斜了,這一刀堪堪劃過那年輕人的衣角,對方也正本能地後躍,渾身冷汗地避過了這一刀斷頭之厄。

  “趙長河!”那人氣急敗壞地躍出殿外,戟指怒罵:“你這莫非是與你兩個舅子合郑S意栽贓殺人,攪亂渾水!”

  “發生什麼事了?”外面無數人頭湧湧,混亂一團:“怎麼忽然打起來了?”

  崔文珏排卸觯鲎∧贻p人,冷冷朝殿中問:“大哥這是何意?這是清河辯奸呢,還是看他龍雀逞威?”

  這是他的兒子,崔元騰。

  崔文璟在殿內製止了被打飛到殿壁的族老們繼續圍上趙長河的舉動,神色古怪地看看趙長河,又看看頗有些手足無措的女兒。

  這事的發展倒也出乎他的意料,他這次倒還真只是想悄悄讓趙長河測試一下大夏龍雀的親和,並沒有打算讓趙長河摻和崔家這事來着,龍雀逞威也並非可以預計的事。但怎麼說呢……這意外之變,效果好像比自己原先計劃的還好一些。

  他平靜地帶劍而出,淡淡道:“老夫需先向諸位族人致歉,適才有所欺瞞。”

  羣情聳動。

  不少老者都道:“文璟不妨說得更明白些。”

  崔文璟道:“劍終究是死物,靠它分辨鬼蜮,畢竟還是有可能因爲其他事情暴起而殺。都是自己族人,老夫如何捨得?”

  有老者蛋疼地咂咂嘴:“那文璟叫大家進去測試,豈非取樂?”

  “殿中黑暗,劍鞘也是黑的,小輩們修行湥直娌涣死戏蝾A先在劍鞘上抹過一些小玩意。心裏沒鬼的,自然會摸劍,手上必有沾染。心中有鬼的,或許內力護手,看似摸劍,其實根本就沒敢摸。”崔文璟微微笑着:“這纔是真正的鑑別之策,其實紀元歷史有載過這種辦法,非老夫所創。”

  草……趙長河心裏都驚了,典故或許很多人知道,自己也知道,但真沒想過這招。

  現在他很懷疑對方搞這麼多,最終就是爲了逼出清河劍有問題的事實。結果老丈人這從頭到尾就沒打算靠什麼玄幻鑑別方式,就算劍有問題,都能被他理所當然地遮掩過去了,根本不會有人懷疑。

  實際上崔文璟自己提出用清河劍鑑定,就是爲了營造這個場面,光明正大地向某些心有疑惑的人證明:清河劍沒問題,我敢讓所有人來摸,也敢拿着它站在所有人面前,質疑之聲可以歇了。

  這纔是一系列操作的主因,尋找真兇竟只是一個附帶的意義。

  你這麼牛逼,生個女兒怎麼那麼憨……那麼可愛呢。

  竊竊私語聲漸漸平息,每個人都懂了崔文璟的意思,這招確實很好用……

  崔文璟呵呵笑着,環顧四周:“都理解了吧,那就好辦。現在所有人攤開手來,讓大家看看,你手心如何?”

  崔元雍崔元成立刻伸手,腥颂筋^看去,果然手心有些泛黑,不知道什麼東西抹過。

  其他參與過測試的年輕人面面相覷,也都紛紛攤手,果然全都泛黑,無非是有些深濃一些,有些湹恍济黠@摸過了。

  崔文璟最後目視崔文珏身邊的崔元騰,笑道:“賢侄,到你了。”

  崔元騰臉色有些發白,下意識把手藏在身後,還往父親身後縮了一下。

  所有人眼神都變了,單是這個舉動,就已經可以說明很多問題。

  崔元騰有些結巴地喊:“我、我還沒來得及摸劍,就被趙長河拿刀砍了,他們是故意的,對,就是故意的,不讓我摸劍!”

  崔文璟笑笑,身邊好幾個族老都在搖頭。他們擋開趙長河那一刀救下崔元騰,那只是救助族中子侄,可不代表他們盲目幫崔元騰。便有族老嘆息道:“老夫做見證,看得清楚,元騰明明已經在摸劍了,還看似很大方地摸了好幾下的樣子,卻原來內力裹手,根本沒有接觸。”

  看似已經水落石出。

  崔文珏臉色很是難看,慢慢道:“大哥這方案看似有理,其實還是有所偏頗。元騰自幼有些頑劣,欺男霸女之事是有的,或許心虛,不敢受神劍之辯,並不稀奇,如何能武斷判定這就是弒妹之舉?”

  崔文璟笑道:“倒也有理,那元騰與趙長河非親非故無冤無仇,爲何會流露殺機,激起大夏龍雀反擊?”

  崔元騰梗着脖子道:“我不服他登上潛龍八十八,更不服一介匪類妄想喫天鵝肉,不行麼!看他不順的人何其多也,能代表什麼?”

  其實圍觀腥硕己芮宄虑橐呀浐苊黠@了。

  但對方非要狡辯,倒還很難錘,畢竟沒有真正的鐵證,除非下獄嚴審。然而崔文珏不是一般人,是崔家二號人物,清河郡守,牽連廣大。族中不知多少是他的人,外部乃至朝廷關係也非常麻煩,他如果要強辯,這事該怎麼善了?

  腥硕伎创尬沫Z,等他發話,看他是不是要果斷掀起內戰了。

  崔文璟微微一笑,居然問了一句:“長河,你是當事人,你怎麼看?”

  “世家破事,真是噰歪歪。”銅殿門口傳來嗤笑聲,趙長河把闊刀扛在肩上,大步走出:“問我意見?老子不管這玩意兒是什麼原因看我不爽,殺氣是衝我來的總賴不掉?”

  崔元騰冷笑:“那又如何?”

  “崔家內鬼是誰,老子不是查案的,可以不管。現在你要殺我,這是我與你的私事!你是男人就從自己老爹的腚眼子後面鑽出來,跟老子公平一戰!崔家武道傳世,該不會連這點膽氣都沒有?”

  崔元騰眼裏恨意滿滿,冷笑道:“靠大夏龍雀神器之力,算什麼好漢?若無此刀,就憑你這匪類?潛龍八十八,笑話!”

  “喲呵?”趙長河大笑起來,“鏘”的一聲把龍雀插在地上,取下了之前崔元央給他挑的腰刀:“真用龍雀殺你,倒污了寶刀!來來來,讓老子看看,世家子弟,比匪類如何!”

  眼見似乎要成鬧劇了,崔家捉內鬼,怎麼變成年輕人比武鬥狠了?腥硕嫁D頭去看崔文璟,崔文璟笑笑:“長河是當事人,倒也不算無關之事,反正用不了多少時間,大家便當歇息,看看便是。文珏你說呢?”

  崔文珏面無表情:“既然大哥這麼說了,萬一此人死於元騰之手,央央可別哭鬧。”

  崔元央看了眼叔父,又偏頭看了眼崔元騰,一句話都沒說。

  崔元騰是玄關四重,趙大哥剛剛一個時辰前才突破的四重……崔元騰所學盡是崔家高妙之功,理論上如果趙長河不拿龍雀應該是打不過崔元騰的。然而崔元央看向崔元騰的目光簡直已經在看死人。

  大家的戰鬥力,她都見過,那根本就不是一個級別,趙大哥哪怕突破之前,砍崔元騰恐怕也沒多難的,現在更是如殺雞。

  場中不自覺地散開了一個空地,趙長河氣定神閒地站在龍雀刀邊,崔元騰拔出佩劍,神色狠厲無比。

  要是沒這匪類,這次的事何至於此!

  他越想越氣,暴喝一聲,主動先出手!

  一道劍光鋪灑,如月下清河,九曲蜿蜒,穿山而來。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有老者低語:“元騰這一劍,雲遮霧繞,變化萬千,已得其中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