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姬叉
那是在掘根。
均田畝、開教育……這是魔行!
一旦真的推開,不僅僅是世家豪族的喪鐘,甚至可以是很多小宗派的喪鐘,還會是地方胥吏的喪鐘。從此傳承與壟斷頓成過去,一切都攤在檯面上競爭。厲神通屠戮世家,也沒做到這份上,這趙長河寥寥數語,竟是要把巴蜀連根拔起!
莫說別人了,就連神煌宗內部,也不是沒有反對者。
因爲他們神煌宗也是功法壟斷的豪強,而且是代表性的。
大家本以爲厲神通不會同意這些,可看厲神通的表現,竟然還挺觸動……會不會真這麼實施另說,看厲神通的態度也未必真肯,可一旦心有動搖那就是警鐘。
不管怎麼說,既然厲宗主認爲一旦傳播出去,說明趙長河就不可信,那爲什麼不能我們來傳播?這也不會害了宗主。
正這麼想着,前方樹林裏,有人坐在岩石上,衝着他們咧嘴一笑。
幾個人緊急停步,腳步在地上擦出了長長的剎痕,心中驚駭無比:“……趙、趙長河!”
這時候在林中月下看見趙長河坐在那,簡直像普通人夜過山林突然看見了一隻吊睛白額虎,那撲面而來的氣勢真能讓人心膽俱寒。
趙長河跳下岩石:“諸位,冬夜苦寒,更深露重,怎麼不在家好好歇息,何苦跑到這山外密林喝西北風呢……”
他連刀都沒亮,眼前腥司鸵呀浵乱庾R地兩腿發顫,恐懼支配着每個人的內心,竟然本能地發聲喊,齊刷刷拔刀向趙長河砍了過去。
——如今他的血煞,已經不需要刻意去吖φ{動,已然無所不在。但這次到底有多少血煞驚懼之效尚未可知,完全是人的勢導致。屠神弒魔的趙長河在世人眼中過於傳奇,至今那插在城門的鼎都還沒人能拔出來呢。
“鐺鐺鐺!”數聲脆響響起,數把刀齊刷刷砍在趙長河身上。
趙長河微微偏了偏頭,用兩隻手指捏開砍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咧嘴一笑:“神煌宗攻擊性不該這麼弱的哈,神煌風雷掌的爆發力我至今受用無窮,你們沒學到家。”
不是,這到底誰纔是神煌宗,你怎麼被刀砍了連個印都沒有?
趙長河忽地出手,只聽“叮叮叮”一陣脆響,所有刀劍就到了他手裏,繼而抓着一扭,一把扭成了麻花,丟在了地上。
“走,跟我回城,厲宗主面前分說。”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厲神通的嘆息聲:“到底你是神煌宗我是神煌宗?”
趙長河笑了:“還不夠到家,請厲宗主指點?”
厲神通的身形從密林薄霧之中走出,淡淡道:“你這個,是刀劍臨身的那一刻,臨時改變了肌肉組成……頗爲費力,並且如果預判落點有誤的話,會出岔子。”
趙長河道:“確實如此。但暫時只能如此。”
厲神通點點頭:“還有長進餘地。”
說完也不多言,冷厲的目光落在那幾人身上:“我以爲會做這些事的是聽雪樓,想不到是我神煌宗自己!”
“宗主!”有人大聲道:“他在掘根啊!不可信他妖言!”
厲神通眼裏藏着深深的失望:“你們有意見,可以私下對我提。如此自作主張,破壞勢力關係,你們擔待得起?更何況……你我爲了什麼興兵?”
此心是否如舊?
不管厲神通是否如舊,和他一起的臂膀們則未必如舊了。
人和人是不一樣的。
就算厲神通本人,他也需要反覆在問自己……便是問自己,也不一定真有什麼答案。
就像現在,他再失望,也並不想怎麼重罰這些人,若說懲罰的理由,反倒是“自作主張”“破壞外交”。
“都給本座回去,關天牢十……”本想說十天,話音未落,掠空聲起。
嶽紅翎手持一條麻繩,麻繩一頭密密麻麻綁着五六個人,跟手持風箏一樣從天而降。落到趙長河面前,嶽紅翎隨手把俘虜一股腦兒丟在地上,笑道:“這些人四散跑,捉起來還挺麻煩……幸不辱命。”
再怎麼四散跑,在如今能飛的趙嶽兩人面前,也不過是多費一番手腳。
本來還打算抗辯一二的神煌宗腥撕鋈荒樔缢阑遥瑓柹裢ǖ哪樕碴幦珏伒住�
這些可不是神煌宗的人,雖不認識,用屁股想也知道這是巴蜀的某些官員派出的家丁,而會做這種事的官員必然是當時在宴廳邊上的“重臣”,地位非同小可。
神煌宗的人自然知道巴蜀埋藏了很多聽雪樓暗子,如今這些人的屬性已經呼之欲出。
“敵人要做的,你們也一起做,是不是覺得自己很聰明?”厲神通剛剛說的“關天牢十天”直接改了口:“囚禁十年,日夜毒蟲噬咬,不得減刑!”
他彎腰掐住一名家丁的脖子,單手提了起來,冷冷道:“帶本座去你主家,慢一息,碎一隻手指。”
趙長河嶽紅翎皇肿谝贿叄孟駴]自己的事了。
說是說之前很多殺戮不是他們殺的,那起碼有一半是司徒笑爲自家師父洗地的成分。如今這連着蘿蔔可是能帶出一大坨泥的,根本不需要他趙長河的望氣術,這回盛怒的大西王不知道會做出啥來……
……
不管大西王會做出啥來,總之趙長河的“真僞”反倒通過這樣的事得到了徹底的證明。
小兩口安安穩穩地在火爐暖暖的客舍之中睡了一夜,次日一早,司徒笑便在外面敲門:“起來尿尿。”
兩人胡亂洗漱了一下,出得院中,司徒笑已經在院子裏擺好了早餐。也沒等兩人出來,自己抱着一碗擔擔麪喫了個不亦樂乎:“媽的,你們倒是睡得香,老子被你們折騰得一夜沒法子睡。”
趙長河笑着坐在面前:“怎麼,殺了多少?”
司徒笑沒好意思說,伸出了一隻指頭:“不到一百。”
“纔不到一百?那比我想的少多了,很剋制嘛。”
“我說的是一百族。”
“噗……”趙長河剛喫了一口面,聞言直接噴了出來,“噝噝”地吸氣。
這特麼才一夜啊!
司徒笑面無表情:“亂世重典,你們京中做的也沒比我們慈和多少,那還是著名文雅的唐晚妝在操持呢……日他們個仙人闆闆,潛伏在我們這裏做內奸,真當我們沒脾氣?”
“沒……”趙長河倒吸着涼氣:“昨天晚宴一桌辣就算了,你們怎麼連早餐都是辣的!”
“你對巴蜀有什麼誤解?”
“能不能來兩個饅頭?饅頭你總不能辣成這樣吧?嗯,我沒記錯的話饅頭出自武侯,那也是屬於巴蜀。”
司徒笑吩咐左右去取饅頭,咕噥:“辣都不能喫,還英雄呢。你看人家嶽姑娘都能喫。”
嶽紅翎笑笑,沒說話。
“我也不是不能喫辣,就大早上的不能清淡點嘛?”趙長河沒好氣道:“再說我也沒說自己是英雄啊。”
“但我師父今天一早看着咱們的祖師祠堂,滿嘴都在唸叨‘英雄、英雄’。”
“……”
司徒笑嘆了口氣,低聲道:“你說的東西,對他觸動很大。原本他們不知你真僞,暫且好說,一旦認定是真,我感覺師父人都老了幾分。”
趙長河奇道:“至於嘛?”
“至於。”司徒笑認真道:“他本以爲他在爲民,但回首過去,一些事情很難評。而你的角度又給了他一棒槌,讓他覺得自己只是個棒槌。”
“你纔是棒槌。”門外傳來厲神通的聲音:“老子怎麼會養出你這麼一個二五仔?”
司徒笑埋頭喫麪。
厲神通舉步入內,親手拿着一提饅頭放在桌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款待不周,讓趙王見笑了。”
趙長河很高興地取了饅頭啃,問道:“不瞞厲宗主,我會點望氣之能,需不需要我再看一圈,把其他劍氣潛藏的劍奴挖出來?”
“那厲某也不和趙王客氣了,需要。”厲神通平靜道:“作爲回報,大漢與關隴交戰之時,巴蜀會配合兵進漢中。戰事交由我史師弟負責,司徒輔之,而本座自己隨趙王北上。”
司徒笑張了張嘴,眼巴巴地看着趙長河,希望他多借個人。
卻聽厲神通道:“你就別想北上了,去了也是在皇甫永先軍中爲將而已,因爲你不可能參與御境之戰。誰叫你如此廢物,你和趙王差不多年紀,看看你的年紀活到什麼狗肚子裏去了?”
司徒笑憋了一下,沒說你這麼大把年紀了也就比人家趙長河高半檔,你的年紀又活到哪條狗肚子裏去了?
趙長河道:“司徒曾經在皇甫將軍那裏打過仗,熟悉,讓他去雁門也行的。”
“那就去雁門。”厲神通並不糾結於此,轉而道:“你昨天說,崑崙神魔對世間爭霸沒興趣,倒也不盡然。既然本座決定配合你,那把這裏的事情跟你說說,也算投桃報李。”
第736章 趙王立鼎
厲神通和玉虛是多年好友,當初玉虛通過趙長河贈酒給厲神通,那意思還有點提攜趙長河、讓厲神通指點指點鍛體的味兒。厲神通還真給面子,就因爲區區一壺酒,還真提點了一二,頗有高山流水之風了。
所以玉虛那邊的事情,厲神通就算不全知,起碼關鍵事項是知道一些的。
其實那時候厲神通因爲趙長河幫他遮掩搶官糧之事,還說過欠趙長河一個人情,可以幫他做一件事。趙長河當時以爲嶽紅翎在巴蜀被追殺,便委託他照應嶽紅翎。最終因爲嶽紅翎人都在苗疆了,也用不着厲神通照應,這委託沒完成,厲神通說以後還可以再提。
如果以江湖道義,這次趙長河都可以直接提要求,但雙方都很默契地好像把這事給忘了,沒有人提。
因爲現在的事情再非個人之事,雙方都需要對整個勢力負責,不是那點人情可以交換的,拿這個說事自討沒趣。
但恰恰請厲神通個人出塞,恰得其所,默契無需多言。
厲神通也沒提這個,陪着趙長河啃着饅頭,似是閒聊家常般說着:“我想你應該清楚,有一部分神魔……或者我們不稱神魔,沒意思,實際就是御境強者,他們是修的氣呋蛘咝叛鲋ΑV饕匀碎g教派傳播來實現,你與四象教混得這麼深,應該瞭解。”
趙長河暗道不僅瞭解,而且自己直接受益。
現在四象教爲國教,傳播的信仰之力自己接收了很多,因爲自己是新夜帝。就連當初鑄劍之時臨場破三重祕藏,也是集合了氣脈與信仰之力才一鼓而破;而破三重祕藏之後至今纔多久,就已經嘗試破御了,這修行的積累速度和信仰之力越發壯大是有很大關係的。
四象教這方面得益最大的人是三娘,她不僅接收四象玄武信仰,還接收了海神信仰,如今海外信仰廣佈,她的修行之速很可能是最離譜的。
“所以厲宗主的意思,玉虛會參與俗世之爭,爲的是教派信仰爭奪方面的事?”
“玉虛很早以前就已經是半步御境,如今更是已經破御,自有其驕傲。他一直很反感被道尊驅使做這做那,是拒絕參與這些的。世上有很多道門,比如太乙宗歸塵等等,本來並不需要玉虛做什麼,道門自然就很興盛,道尊也不會逼迫玉虛過甚,倒也相安。”厲神通嘆了口氣:“但其後出了兩個問題,都與你相關。”
趙長河大致知道是什麼了。
果然就聽厲神通道:“首先,玉虛此前可以不去佈道,一個很大的藉口就是爲了天書。當你取走天書而玉虛甚至都沒出手攔一下,不說是否導致他與道尊的反目,至少會導致他很難再找理由拒絕其他事宜。”
趙長河默然。當初奪取天書一時爽,確實沒有過多考慮別人的事,玉虛在這裏替自己擔負了很多很多。
因爲當初瞎子出了手,對方覺得本質是瞎子奪的天書而不是他趙長河,不敢找瞎子麻煩,否則可能早都找上門了。但不找他趙長河與瞎子的麻煩不代表不找玉虛麻煩,這一兩年來玉虛和道尊的關係之僵可想而知。道尊復甦得越多,玉虛就越難受,到了現在讓他做點別的什麼,還真的很不好推拒了。
厲神通又道:“其次,原本夏龍淵滅佛、四象教又是在暗處的魔教,道門在世間本就是一家獨大,還好說。如今夏龍淵已死,佛門有復甦之兆,四象教又成了國教,光明正大地四處佈道,道門的地位忽然變得岌岌可危。哪怕道尊什麼都不說,作爲道門在此世的最高代表,玉虛本來就應該做些什麼。”
看似夏龍淵之死是他們乾的,他趙長河反倒是保夏來着。但所謂有關,指的是四象教與趙長河的關係,他趙長河是四象教的夜帝。
確確實實兩個問題都與趙長河直接相關,也等於與如今的大漢直接相關。
也就是說,如果玉虛直接下場支持李家都是極爲合情合理的事,怪不了人家半分。
怪不得厲神通以前就想打漢中,可這些日子反而歇火,需要自己來出使。那是因爲以玉虛和厲神通的鐵關係,關隴與巴蜀本來是有可能合流的纔對,而不是老印象中的厲神通一定會往上打。
想到這裏趙長河出了一身冷汗,還好自己沒偷懶,北地一安就直奔西南。真要被厲神通和李家合流,那麻煩就大了。關隴與巴蜀連成一體的秦漢模版,誰都知道有多可怕。
之所以現在還沒有聯合,當然是因爲有胡人的問題哽在那裏,厲神通聯合不下去。
厲神通看趙長河的神情就知道他明白了,便道:“玉虛和李家的接觸,也是卡在胡人這裏,玉虛希望李家拒絕胡人,他們就可以傾力合作,而現在雙方談成什麼樣了我沒法實時得知。因此這裏你頗有文章可以做,搞得好了,說不定還能與玉虛合作先打胡人。”
嶽紅翎忍不住問:“世外教派,也在乎胡漢麼?”
厲神通搖頭:“人都不是石頭縫裏蹦出來的,玉虛出家之前也有家,你猜他的家是怎麼沒的?”
原來如此……嶽紅翎點點頭不再多言。
厲神通又道:“何況胡人自信長生天,在教派之事上也是有衝突的。若說已經出家了,往日恩怨可如雲煙,可這東西就沒法調和。不過話說回來,單論這方面,他們是可以合作的,至少道尊會認爲可以合作,只要先把你們大漢給推了,長生天的信仰在神州不可能爭得過道門,他會有這樣的自信。”
趙長河微微點頭:“是的,神魔之思,與人不同。玉虛前輩終究是人,道尊的視角卻未必是了……”
厲神通道:“也就是說,一旦道尊壓得玉虛放下私怨,他們的合作就很容易成立,現在完全是靠玉虛那口氣頂着。你若真當崑崙不涉爭霸,和北胡打得死去活來之時,道尊背後給你來一下,你就知道什麼叫傻眼。”
趙長河輕輕叩着桌面沉吟良久,低聲道:“多謝厲宗主告知……這麼說來,我確實該先見一見玉虛前輩。”
厲神通忽然笑了起來:“你敢去崑崙?道尊見你踏入範圍,說不定二話不說就弄死你,而除了道尊之外,你也知道崑崙混亂得很,其他各方勢力對你也都沒什麼好意。那裏對你而言,無異於龍潭虎穴。”
“我確實不敢去崑崙……不是時候。”趙長河坦然道:“但我敢去長安。”
厲神通怔了怔,趙長河續道:“玉虛前輩背後還有很多亂七八糟的事,有人在暗中針對他們……他會想知道的,這是我與他談話的基礎。厲宗主與玉虛前輩相交莫逆,不妨幫忙傳個信,大家在長安相見。”
厲神通認真起來:“有人在針對玉虛?”
趙長河道:“未必是針對他,但一定對他是不利的。我知道在道尊的壓力之下,不可能單用大義來勸玉虛前輩,但既然涉及他自己的生死攸關,自是可以談的。”
厲神通忽然笑道:“你倒是知道用大義來勸我?”
趙長河道:“我並沒有對厲宗主陳述什麼大義,只不過厲宗主心中有義,於是對我說的很多東西觸動不已。”
厲神通點點頭:“你說的東西,有沒有想過只是鏡花水月?”
“哪方面?”
“比如均田畝,分個田也就是繁瑣些,不是太困難的事,然而一旦有買賣,久而久之還是會形成兼併。而若是禁止土地買賣,是不是又不合常情,只處於理想之中?”
趙長河點頭:“確實。但能延緩。”
厲神通盯着他的眼睛:“看你這態度,你心裏對這些有過想法,只是不肯說?”
趙長河道:“不是不肯說。我心中確有很多想法,但我也需要做更多的調研,我甚至連現在的畝產多少都搞不清。所見太少,掌握的情況太少,單這麼走馬觀花的看看就說得口沫橫飛,是紙上談兵不負責任的。如今的形勢,大家都沒有這種時間和精力,能先延緩就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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