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432章

作者:姬叉

  再然後……四象五行,風雨雷電,凡此山河,皆爲所用,自己的武道之途,終於有了最明確的方向。

  趙長河已經可以清晰地感到,當此刻自己身軀力量極盛之時,諸天星辰的法相便點亮與識海,天地交感,日月同光。

  稍一調動,銀河傾瀉,飛流直下,那撲面而來的氣勢威壓,足以摧毀一切。

  趙長河睜開眼睛,思思已經被銀河傾瀉衝暈了。

  趙長河:“……”

  他悄悄替思思蓋好被子,披衣出門。

  外面守着一些小侍女,一邊聽着裏面讓人面紅耳赤的聲音,一邊都在驚詫地舉頭看天:“好漂亮……”

  突然聽到開門聲,侍女們嚇了一跳,紛紛行禮:“聖使。”

  趙長河抬頭看看,星漢燦爛。他擺擺手:“不用這麼客氣,你們剛纔看到了什麼說很漂亮?”

  “剛纔有好多流星!”小姑娘們張着手臂,努力形容流星的規模:“好多好多,好漂亮,全奔東方去了!”

  趙長河舉目望去,已經看不見流星的尾巴,但他心知是怎麼回事了,此前所思算是得到了驗證。便頷首笑道:“謝了。對了,你們不用守着了,這夜深了,你們都去休息吧。”

  侍女們有些怯怯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沒事,思思不會罰你們的。我既已清醒,就你們這點守禦力量能濟得甚事,去吧去吧。”

  侍女們互相看看,都覺得是聖使不想大家打擾好玩的,便也都行禮告退:“明日一早,我們再來伺候聖女。”

  敢情都知道到時候要伺候的是聖女了……

  趙長河心情很好地退回屋子,思思依舊癱軟昏睡。

  趙長河重新上牀抱着她,輕輕吻了下額頭,這一次什麼都不想,就這麼抱着好生睡了一覺。

  ……

  不知是不是同心蠱的效果,次日天矇矇亮,兩人完全在同一時刻睜開了眼睛。

  就像睜眼的時候帶着對方睜眼似的,能同時看見對方也在睜眼的樣子。兩人都喫驚地眨眨眼,又同時笑了。

  思思軟軟地靠在他身上,低聲道:“你說是同心蠱帶來的錯覺嗎……我從來沒感覺和你這麼貼近過。”

  哪怕是上一次在墳山那邊隱居,嶽紅翎已走,兩人沒羞沒臊地呆了大半個月,思思都從來沒有覺得大家的心這麼貼近過,而這一次感覺忽然就不一樣了。

  趙長河刮刮她的鼻子:“先有同心,才結此蠱,可別本末倒置。”

  思思噘了噘嘴,附耳道:“要不要上回你總要求的那個,早安什麼的?”

  “不要啦。”趙長河抱着她起來,幫她披好衣服:“你這褂子,怎麼穿的來着?”

  思思忍不住笑:“你就會脫,不會穿是吧?”

  趙長河:“……”

  思思自己悠悠穿好了衣服,問道:“要喫東西麼?”

  “急什麼?”趙長河一把將她抱了起來,放在屋邊鏡子旁坐下,取了梳子替她梳頭:“你那種小辮兒我不會綁……先幫你理順了還是可以的。”

  思思怔怔地看着鏡中的他,一時都不知道自己什麼心情。

  這是隻有丈夫對妻子纔會做的。

  以前常說丫鬟老爺,思思自己已經都算認命了,口口聲聲在喊老爺。然而他現在的表現好像明白着在說,哪有什麼丫鬟老爺,那是情趣而已,咱們是夫妻啊。

  其實這一次分明是靈族最危急之時,是趙長河來挽狂瀾於既倒,堪稱對思思與靈族恩重如山。他要把曾經的征服再繼續深化下去,靈族人心甘情願的都一大把。但他反而溫柔了起來,反倒像是他對自己有虧欠似的。

  只因爲那個蠱,以及旁聽了自己與侍女們的話,他的心就化成了繞指柔。

  “你……”思思怔怔看着鏡子裏他梳頭的模樣,忽然道:“你不怕我一直都在演啊?”

  “啊?”趙長河笑了:“我損失了什麼嗎?被人當恩人的感覺?我又不稀罕。”

  思思撇嘴:“那你稀罕什麼?”

  “你啊。”趙長河慢慢梳理着她的秀髮,低聲道:“我以前就說過類似的話,不知道你記不記得。”

  思思奇道:“哪句?”

  “整個靈族的一切,我都不稀罕,我要的只是你。”

  思思低頭“嗯”了一聲。

  “咦……我發現就這樣飄着長髮也很好看,不一定要結你們的那種小辮嘛。”趙長河左右端詳片刻,笑道:“就是這樣不太適合戴你們那種珠冠,像箇中土女俠。”

  思思道:“中土女俠可不是這樣的,一般要把頭髮紮起來,不然影響戰鬥。扎頭髮的繩子還土土的,甚至就衣角撕一條碎布就那麼用了。那種樣子我打扮過,可熟悉了,比打扮成別的都難受,巨醜無比。”

  鏡中出現了嶽紅翎面無表情的臉:“你說,我在聽。”

  思思立刻轉頭笑:“嶽姐姐的傷好啦?”

  嶽紅翎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轉,頗爲喫驚趙長河傷愈的速度。她的傷只是筋骨外傷,不涉神魂也沒什麼經脈臟腑問題,看着很重其實比趙長河這種情況好治得多,結果趙長河已經看着沒事人一樣,她卻還渾身都在痛。

  不由奇道:“你的雙修什麼時候這麼神效了?”

  趙長河問思思:“那蠱,紅翎能用不?”

  思思搖頭:“不行,那需要懂蠱的人自己養蠱施行,而且這種蠱極爲稀有,一般都要自幼培育,連我都只是自幼養着這麼一隻的。嶽姐姐或者你,就算現在開始學、開始養,那至少也得幾年纔行。”

  趙長河頗爲遺憾,按這同心蠱的效果,如果能每人一隻,那大家可以都得一個大外掛,可惜掛大了往往要被限制,果然不會亂髮。

  “瞎瞎,現在充會員來得及麼?或者要幾個648,你說。”

  瞎子懶得理他。神經病吧你,同心蠱同命蠱這類玩意兒一般情況都被人視若蛇蠍,你當外掛!

  嶽紅翎聽着倒是知道了趙長河的傷勢恢復是靠的奇蠱,倒也懶得多問,抄着手臂道:“你倆是不是覺得沒事幹了,在這梳頭,是不是還要畫個眉?”

  嶽紅翎慣常“你愛咋咋,我又打算遠去天涯了”的性子,這種酸溜溜的語氣少見得很,思思聽着十分稀罕,奇道:“姐姐居然是來提醒我們有正事?”

  嶽紅翎沒好氣道:“不然怎麼的,你是女王我是女王?沒見過這麼偷懶的,你沒傷沒痛,膩着男人還不肯放了,倒讓我一個傷號替你幹活?”

  思思驚奇地打量了她半天,終於明白了,這姐姐現在是真想爭了。她抿嘴輕笑了一下,起身到了桌臺邊倒了一杯茶,低眉順目地端了給她:“姐姐用茶。”

  嶽紅翎倒有點尷尬起來,飛速瞥了趙長河一眼,趙長河沒說話。

  思思湊上前,壓低聲音:“姐姐,咱們一夥的……不然四象教一整個妖精窩,我們要是不團結起來,玩不過的,到時候可慘了……”

  也不知道剛纔背後說人巨醜無比的是誰,現在來結盟了?嶽紅翎哭笑不得,面對這種宮鬥小結盟,女俠小姐姐還真沒準備,很不習慣。

  可細思卻又很有道理……以前孤身瀟灑也就罷了,既然起意在他身邊駐留成家,真要直面了……總不能衝着夏遲遲喊姐姐?她誰啊,當初北邙還是自己放了她一馬呢,現在人模狗樣做了皇帝就了不起了?

  其實她嶽紅翎和四象教不管從哪方面看都是絕對的死對頭,但始終沒有交集,何也?當然因爲趙長河與夏遲遲的關係曖昧,嶽紅翎有意避開,連闖蕩江湖都不去走四象教的勢力範圍;同時四象教也是因爲嶽紅翎與趙長河的關係,導致當初揍了薛蒼海之類的仇怨也不會去找她的麻煩,導致雙方互相神交已久卻從沒交互。

  與夏遲遲的唯一一面是當年洛七,與玄武的記憶還是黃沙集老闆娘,朱雀更是見都沒見過。這對雙方的屬性來說其實挺不正常的。

  嶽紅翎心中總隱隱有點預感,自己和四象教的交集不會只有如此,說不定有更多的東西還隱藏在後面。

  想到這裏,嶽紅翎悄悄端茶喝了一口,又飛速放下,一本正經道:“你們在睡覺,他們倒是一個個跑來找我彙報,煩我療傷。現在你既然沒事,就別在這梳頭畫眉,幹活去。”

  見嶽紅翎喝了茶,思思眼睛笑得月牙一樣:“除了那個控屍魔神非我所知,其餘關於叛亂以及奸細之類,早在我計劃之中的,我的親衛們自會做好,姐姐且休息便是。”

  趙長河奇道:“就那些小丫頭?”

  思思道:“我們這種部族體系,和中土大不相同……她們名爲聖女親衛或侍女,實際都是各自部族中挑選來的重要人物在聖殿進修培養的護法者,各有自己的勢力,地位可不一般,也是我掌權的最大倚仗。事實上如果沒有陰屍的意外,這一場本該是我革除舊有體系、將她們安插在靈族王朝的各個要害位置上的佈局。”

  趙長河點了點頭,聖山叛亂可以看出思思的掌控力其實很高,絕大部分部族都是聽命的,一時混亂那是小姑娘們經驗湥瑏丫直旧韥K沒有問題。包括自己來時觀察的許多人被滲透這種事,思思看來也是早就有數的,一直都在釣魚。要不是陰馗這種超過常規理解的力量出現,本來思思會是打了一場極爲漂亮的集權之戰。

  “所以……”思思說到這裏,終於問出了憋了許久的困惑:“那個控屍者是怎麼回事,最後你持神斧所劈的是什麼?”

  趙長河想了想,起身道:“我覺得盜聖持斧到此,是預先有了想法的……此事可能只是整個崑崙事件的一個環節而已。我們不妨先去探望一下盜聖病情,聽聽他怎麼說?”

第726章 九幽

  這一次的葉無蹤人都暈了,要死硬拒絕巫醫治療也拒絕不了,被思思偷偷安排了巫醫悄摸摸地治了一輪。

  當一家子跑去探望時,老頭子已經醒了,正在屋裏發脾氣:“老子這輩子潔身自好,想不到老來卻不乾淨了……”

  思思:“……”

  趙長河探頭:“能把處男說得這麼理直氣壯,是你們這些前輩讓我最佩服的一件事。”

  “?”葉無蹤在裏面暴跳:“老子說的是體內多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毒蟲血,你說的什麼?”

  趙長河揣手不答,一家三口進了屋,才一起道:“師父身體安好?”

  葉無蹤愣了愣,看看趙長河,又看看嶽紅翎,神色古怪無比。

  你倆怎麼也喊起我師父來了,表情雖然有點小扭捏,卻還挺認真的。

  尤其是嶽紅翎……咱們熟嗎?這妥妥是趙長河跟着妻子喊,另一個妻子又無奈跟相公喊,這麼四捨五入四象教都得喊老子師父是嗎?

  葉無蹤差點沒飄起來,爽得不行:“長河啊,你多收幾個,地位越高越好的那種。”

  思思柳眉倒豎:“你哪邊的?”

  葉無蹤乾咳:“咳……我身體沒好……”

  “……”思思一肚子火也不敢確定師父真沒好假沒好,不好發脾氣,只得臭着臉上前端藥:“現在怎樣了?”

  葉無蹤笑笑:“陰馗的反震我沒喫消,這回是真活不長了。”

  思思沉默片刻:“別開玩笑。”

  “沒開玩笑,我之前就告訴過你,我壽數快到了,身體不停在衰落。除非破御,否則到頭了。”葉無蹤悠悠地喝着藥,語氣很輕鬆:“說是說神魔之世,咱們終歸是凡人,凡人就有凡人的上限,尤其是壽數。我也有師父,當年也是地榜強者,你猜他怎麼死的?”

  思思試着道:“老了之後速度下滑,偷盜敗露而死?”

  “錯了,是他受不了自己再也沒有當年的速度,跟個老態龍鍾的烏龜似的廢物模樣,自盡的。”

  思思:“……”

  趙長河忽地就想起了如今的蓬萊之王海長空,他五十了,身體機能開始下滑,於是失去了心氣,再無進窺神州之心。他的師父海平瀾也一樣,之所以掀起最後的狂嘯,與敵偕亡,也是因爲他已經老得快死了。

  就連夏龍淵也有點這味兒,他最後要是苟活當然是能活的,可那就成了在女兒女婿的護持之下苟延殘喘,老夏受不了,寧願與四劍偕亡,留一個最後的光彩。

  武道之世,人受身軀影響太大了,終究非仙。

  思思道:“可你都三重祕藏了,難道不能爭取窺御?”

  “每個人的長處不同,我的祕藏也無非是風與速,對壽算的提升有限,玉虛那類能活得長點。至於破御,狀態如此,沒有自信。”葉無蹤悠悠道:“其實吧,就算是破御,他們若無寶物護持也早死了,即使有寶物護持也就個勉強‘陰魂不散’的級別,身軀照樣跟個乾屍一樣破敗醜陋,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永生,這種活法到底有個什麼意思?行了,這點小事,不用做小兒女態,咱們聊點正經的。”

  說着看向趙長河:“你是來問關於神斧?”

  趙長河收拾心情,答道:“我覺得前輩……哦,師父,帶着神斧來這裏或許是已經知道了些什麼,有意而來。”

  葉無蹤搖頭道:“我怎麼知道遠在萬里之外會有啥……我帶斧頭來這裏,純粹是因爲崑崙太亂了,帶着神斧去崑崙無異於送菜。我總該找一個地方,要麼就是直接去京師送你,要麼就只有來找徒弟……那你說我當時和你有多大交情,要屁顛顛去把神器送你?”

  趙長河:“……”

  高估你了,還以爲多高瞻遠矚……不過神斧到了這裏也不完全是邭猓撜f那是偶然中的必然,因爲葉無蹤就沒別的選擇。首要的問題在於,“崑崙太亂了”。

  “崑崙自古就是天地交通之所,自身又足夠廣袤無垠。如果存在天界,那麼天界崩碎散落之後,散落於崑崙的碎片自然最多。”葉無蹤靠在椅背上抿着藥,慢慢道:“你當初也見識過,隨便一個煉藥的丹房就成了一個小祕境,隨便一個山腹之內又是一個小祕境,玉虛峯內又有一個大祕境……這區域還只在玉虛峯周邊吶,那這數千裏崑崙到底有多少?”

  趙長河道:“所以前輩隱居崑崙,也是爲了尋求造化提升。”

  “誰不是呢?崑崙聚集那麼多惡人,哪個不是爲造化而來?我也是惡人之一啊,鎮魔司通緝令掛着多久了。”

  “……”

  葉無蹤喟嘆道:“且說玉虛雲水屋三間、詩酒醉漁樵,看似逍遙世外,可真如此淡泊那又何必在崑崙?老夫笑臥市井,煮一鍋混沌自得其樂,明明所求滿腹,可偏要覺得自己沒有那麼俗,也不知道是騙人還是騙己。”

  這話既笑自己,也笑玉虛。趙長河想了想,笑道:“那是生活態度,生活是生活,工作歸工作嘛,倒也不叫騙人騙己。”

  “呵,你倒能說好聽的。”葉無蹤心知這與生活和工作還是有區別的,不過這高帽子戴得舒服,他也不去辯,只是道:“玉虛所求,無非是通天之路。對於佛道而言,他們是真有‘成仙’的想法,人一旦有所求,自然就很多事情並不自己任性。他可以不要天書,但他不能放棄道統,這便是他的矛盾。”

  趙長河道:“他背後的是上古某位道尊?”

  “多半是,具體名號不知,姑且就叫道尊吧。但雙方關係究竟如何、玉虛打算怎麼做,我不好揣測。但我可以告訴你的一點是,你現在絕對不能擅入崑崙。”葉無蹤神情嚴肅起來:“當初玉虛任你取走天書,他與背後的神魔關係一度極爲緊張,事情都傳得連我都知道了,可見一斑。你若再入崑崙,只有兩個結局……”

  趙長河接口道:“要麼玉虛與他妥協,一起要了我的命;要麼我設法促成玉虛與他的決裂。”

  “前者的可能性高達八成,建議你不要盤算後者。”葉無蹤道:“爲什麼我說崑崙亂?因爲首先,當今神魔大量復甦已成大勢,他們不像早年那樣只能躲在背後遙控,已然站在臺前,崑崙那些惡人又有幾個能一直聽玉虛的?以我估測,玉虛歸於道尊旗下的可能性更高,他的抗爭太柔和了,到了今日已未必控得住局面,否則我也不一定要跑。”

  是麼……

  趙長河沒多言,只是道:“其次呢?”

  “其次,剛纔已經說過,崑崙很大,祕境很多。”葉無蹤道:“也就是說,背後還有其他的魔神,未必是道尊一個。比如聽雪樓老巢隱匿天山,響馬兄弟會威震河西走廊,他們背後沒點東西?就如這一次出現的聽雪樓刺客,爲什麼會和陰馗一起?陰馗已然很強了,可既然會這樣親身赴險,來做一個馬前卒的角色,他就算不是聽命於誰,至少在魔神的合作之中他也是處於次位的一個,還有更強大的人物在他背後。”

  趙長河道:“以聽雪樓的屬性,其實與前輩有一定相合。對方是否找過前輩?這纔是前輩逃離崑崙的根源。”

  葉無蹤撫掌笑道:“不錯。你可知,陰馗屍首已經消失了?”

  趙長河怔了怔:“是沒死跑了?還是被盜?”

  “死是真死了,不過應該已經成爲別人的屍傀了而已。”葉無蹤淡淡道:“你此前說過,不知道陰馗有沒有資格稱冥皇,我明確告訴你,沒有。在九幽面前,陰馗最多算個麾下牛頭馬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