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394章

作者:姬叉

  趙長河點點頭:“是。”

  有時候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在和央央談戀愛還是在和老崔,存在感高得一批。

  “但有這麼個紐帶,就是與別家關係不同的優勢了,他可以做外戚,也是他原本想要爭取的。”唐晚妝道:“不過現在主要的問題已經變成了君權與世家的利益衝突。先帝斷世家之根,惹出了羣起反叛,崔文璟沒有親自參與,但給出了清河便是代表了割席立場。現在陛下立國爲漢,不再承續夏統,崔文璟應該是在冷眼觀望,看陛下對世家的態度比之先帝如何。”

  “嗯。”

  “崔文璟在各家之中算是最有眼界格局的一位,但他依然是世家思維的典型代表。如果他發現陛下依然沿着先帝的步子前行,那崔文璟和王家合作的可能性都比向陛下稱臣的高……莫以爲崔王打得死去活來,家族利益如國家一般,沒有永恆的朋友與敵人。目前崔家沒有表態,無非是我們的科考計劃還沒開始公佈實施……並且我與陛下還在討論新朝稅制,這對現今世家的人口與土地兼併是一個重大挑戰,一旦公佈,崔家必定陌路。”

  趙長河終於道:“道理我都知道,但這種事情怎麼共贏?這是立場上的完全相悖,根本無法取得一致。靠忽悠是沒有用的,老崔那老狐狸……”

  “以前他們靠的是清河劍傳承上古知識,包括他們的武道與文化。與一般人典籍傳承的區別在於,典籍需要理解,後人不肖則可能學不會,但劍靈則可以神魂傳輸感悟,讓他們取得比任何人都快都穩的修行進展。這些年來劍靈沉睡,各家也都相應地在沒落,肉眼可見。”唐晚妝道:“某種意義上說,靠劍靈傳承的模式已經被證明未必穩當,一旦劍靈出岔子,家族慣性跟不上,被拖累得反不如別家習慣用典籍的。”

  趙長河頷首:“是這樣。”

  “現在劍斷了已是既定事實,沉湎過去、糾結是否能恢復此劍、糾結仇恨,都沒有意義。需要大智慧和大決心者,引領家族從故有的傳承模式裏醒來,適應全新的時代,他崔文璟是否有此決斷與遠見?”唐晚妝道:“我相信他已經在考慮了,能走在浪潮之先者,才能在新的時代取得最大的利益。”

  趙長河道:“我就這樣做說客麼,是否應該給點看得見的東西?”

  唐晚妝離座而起,深深一禮:“晚妝徇個私……替舍侄不器討正式的吳侯冊封,此虛爵食邑,不涉任何權柄,但世襲罔替,與國同休。”

第653章 再臨江湖

  紀元歷史有過世襲爵位,那是從極早的貴族體制遺留演變的,那種爵位與權柄是一體的,世家的形成也是這麼演變而來的。

  從前幾朝開始就已經是承襲的爵位降等,幾代之後就沒爵了,想要封爵就得自己立功。

  世襲一個虛爵,曾經也有朝代這麼做過,起初也覺得數量不多,但年年增加,最後導致養了一羣無所事事的寄生蟲,倒也不是多好的方案。

  但任何方案都要看背景,放在此時此刻的背景下,那就是最合適的、能最快速度穩定後方的方案。話說如果真要養成一羣豬,對朝廷來說是好事纔對,至於以後會不會年年增加,大家如今春秋鼎盛,還能繼續操作,一步一步來。

  唐晚妝說的是不器,實則指崔家,連唐家都能世襲侯爵,那崔家呢?

  即使只是虛爵沒有以前那麼牛逼了,至少保你後人一個鐵飯碗,怎麼都比別人無憂,只要國家不亡,總有你一口飯。

  有這個兜底,你敢不敢放開手腳在新的浪潮之中搏擊,和一羣平民與宗教徒競爭科考,以及迎接新的土地稅制?

  劍已經斷了,想要恢復以前的模樣是不可能的了,這個臺階你下不下?

  要下就儘快,遲了無功可言了……

  相比於厲神通那邊屠盡公卿,這邊的做法已經是最溫和的了……除非你鐵了心要另立新朝。

  趙長河在心中推演了一陣子,暗道這套對楊敬修那些不知道有沒有用,但對老崔應該是有一定作用的,至少能談。如果談不攏,大不了自己帶央央私奔去。

  想到這裏也吁了口氣:“我可以試試。”

  唐晚妝美目凝注着他,低聲道:“夫君此離京師,一定要小心……現在和往常不一樣了,往常夫君雖然耀眼,但並沒有成爲誰家眼中的關鍵,不會不擇手段的對付你。但是現在,只要明眼人都知道,你纔是這個新朝維繫的紐帶……包括諸天神魔,曾經目光都被先帝所吸引,而現在目光也會凝注在你身上,尤其是你還手握天書……”

  趙長河哈哈一笑:“我行走江湖已經很久沒有經受過早期的壓力了,正有些渾身不自在。諸天神魔有什麼大不了的,我能殺一個,就能殺第二個!”

  唐晚妝看着這貨戰意滿滿的樣子,有些看着大孩子般的嗔意,心中卻也喜愛。

  如果說現在趙長河已經變了很多,但那種無法無天的桀驁之氣是一直藏在骨子裏沒變的,吸引崔元央的、吸引她唐晚妝的,都是這個每逢逆境就能更激發動力的精神。

  現在的趙長河看似這個王朝的最高權力者,實際上這個王朝脆弱得如同新生的嬰兒,無論是勢力還是高端武力,面對的壓力都遠遠比以前大得多,是真正的最逆境之時,隨時都有毀滅的可能。

  唐晚妝此前死死維護夏龍淵,這也是關鍵的一點。都說老夏造成了亂象,是事實沒錯,然而客觀上只要他還活着就不會徹底大亂,現在沒了,纔是真正亂成一團……如果說還不夠亂,那是因爲有趙長河在維繫與收拾,這是在此之前任何人都沒預料過的,只有她唐晚妝預見到了只鱗片爪。

  現在這個世界上,最危險的人就是趙長河,但他卻不能像夏龍淵一樣躲在京師的太廟裏,因爲他要做的事太多。

  “你……該易容的時候要易容,不要逞強。”唐晚妝終於盈盈起身,走到茶几對面,輕輕挨進趙長河懷裏,送上香吻:“我會和你的情兒一起輔佐好陛下,當你回來之時,會看見最鼎盛而穩定的大後方。”

  趙長河抱着她,玩笑道:“你確定和情兒不是針鋒相對?”

  唐晚妝眼波流轉,有些媚意:“我和她爭鬥了十五年……如今看來,前半生的相鬥不過在爲後半生預演,將來還要爭鬥一輩子呢……”

  說着慢慢附在趙長河耳邊,低語呢喃:“記得安全回來,到時候……晚妝和她……在榻上鬥給你看。”

  這句話比什麼“注意安全”的溫馨提醒都有效,趙長河敢發誓,就算天道親臨,自己也會一刀把祂剁於馬下,爬都要爬回京城!

  ……

  離京就在當日。

  如夏遲遲所言,這幾天看似荒唐,實際是重要的內部穩定過程,缺不了的。但是當事情做完就不能繼續沉湎在溫柔鄉里,嘗試把各種排列組合去嚐個遍了……

  如今形勢實際是緊迫至極,根本沒有做昏君的機會。

  唐晚妝的誘惑,實際就是在期許天下大定之日,那時候陪你怎麼荒唐都樂意。

  三娘已經提前撤了,去了她當了一段時間的“集長”又索然無味不當了的黃沙集。

  雖然集長沒當多久,但當過就是不一樣,那邊確實是四象教的塞外根據地,有精銳教性谥鞒郑闆r比較瞭解,也有一支機動力量可堪使用。一旦玄武迴歸,對塞外而言那便是風雲乍起。

  畢竟在外人眼裏,她真特麼是個深不可測的大魔頭。

  而趙長河抹成了早期常裝的黃臉漢形象,跨着烏騅直奔清河。

  烏騅能飛了,卻不敢用來飛,這是現如今最悲劇的事情……因爲那太過惹眼。如今自己悄悄出京一時半會還沒人知道,一旦騎馬亂飛落入有心的神魔眼裏,那就像明晃晃地說“向我開炮”沒什麼區別。

  爲了將來晚妝朱雀同臺競技的目標,這點謹慎還是要有的。

  清河距離京師不過七百里,一路也沒什麼山嶺阻礙,一馬平川。趙長河慣於在路上沿途觀察風貌,而這一次確實感受到了河北氣氛的緊張。

  早前赴京,清河到京師這一段都屬於天子腳下的繁華地,雖然也有流民乞丐,但沿途商旅如流,驛站遍佈,幾乎每隔一段都有歇腳之處。但這一次卻發現很多驛站荒蕪,沿途一片蕭索。

  途經一些城鎮,人們都有些驚恐的目光,直到看見只有一名騎士才都鬆了口氣的樣子。

  “還以爲是打仗了咧……”城鎮酒肆,鄰桌酒客向趙長河解釋:“老兄你這高頭大馬的策馬狂奔,不說打仗也是個傳令兵卒吧……”

  趙長河不動聲色:“爲什麼河北與京師會打仗?”

  “那不是人盡皆知的事了麼,先帝斷世家之本,清河崔是喫素的嘛……早就劍拔弩張了好吧。”

  “清河崔也代表不了整個燕趙之境啊。”

  “差不多……先帝只懂給劍搞手腳,卻不知做點別的。這麼多年下來搞得哪個大世家不是跨州連郡形如割據?說整個趙地都是崔家的或許誇張,說三分之二是,那問題不大,剩三分之一是盧家的……”

  另一桌酒客湊趣:“誒,你們說,修羅王被封趙王,有這方面意思不?”

  “等於把崔家的地盤封給了修羅王?”

  “我看多半有點這意思吧?本來趙王和崔家小姐是不是有婚約來着?現在這氣氛,我看懸哦……”

  趙長河:“……”

  這個趙王是夏遲遲被唐晚妝當斜谱胖富榻o逼出來的應急之策,當時哪有閒工夫考慮一個字的政治意義,就是拿姓氏胡亂應付一下罷了。但只要有心人這麼一發揮,好像還真有那麼點說服力,至少崔家人心裏怎麼看就不好說了……

  這次的出使,好像還有點別的麻煩……

  王家李家等等,不會願意讓崔家和他趙長河重新拉扯上那份婚約,他們會用盡一切辦法去破壞。

  如果是這樣的話……

  “客官,酒來啦~”小二笑呵呵地端來了酒肉,笑道:“客官久等了……”

  趙長河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熱酒上蒸騰的霧氣,低聲自語:“出門喫個飯都能遇到下毒刺殺的江湖故事,我已經好久好久沒遭遇了,好懷念啊……倒是想不到聽雪樓的伎倆到了現在還沒點長進,真是讓人太失望了……”

第654章 十七歲的央央

  剛剛笑呵呵的小二立時變了臉色,一壺熱酒劈頭蓋臉地朝趙長河潑了過來。

  與此同時,剛纔還樂呵呵在閒聊的酒客們忽地拔出匕首,惡狠狠地扎向趙長河腰子。

  下一刻所有人瞪大了眼睛。

  那潑向趙長河臉上的熱酒竟像是隔了一堵氣牆,不但潑不進去,反而還反彈了回去,盡數灑在小二臉上。小二發出一聲慘叫,瞬間毀容破相,抱着臉痛苦嘶嚎了一陣,竟直接氣絕。

  “好毒,好毒。”趙長河笑呵呵地隨手一揮,周邊匕首反插而回,反手插入殺手們的心臟。

  眨眼間酒肆裏遍地亂七八糟的屍首,有幾個真酒客目瞪口呆地縮在牆角,屏着呼吸一動也不敢動。

  趙長河瞥了一眼,自顧自地坐回原位,順手攝過鄰桌的酒悠然喝着:“我知道你們也不全是真酒客,還藏了些老鼠在裏面,也懶得找是誰……替我轉告一句話給雪梟。”

  酒客們沒人敢應。

  “想刺殺朝廷與崔家的使者,破壞雙方談話關係,還是省省吧。崔家不傻,陛下也不傻。不出使者就算了,一旦出了就不是你們這種水平能刺殺的。雪梟自己又不可能親自來埋伏一個使者……其實他也不敢。”

  還是沒有人回答。

  確實他們的刺殺可不是針對趙長河,除了神魔之外,地面上的任何勢力早就沒有足夠刺殺趙長河的能力了,除非鐵木爾或雪梟這些首腦親臨。他們的埋伏針對的是京中赴清河的使者,一旦被雙方認爲自己派遣的使者被對方砍了,那雙方的談話還沒開始就崩了。

  誰能想到埋伏了幾天,等來的第一個使者居然就是趙長河本人?早知道是趙長河,這些人來送個什麼啊……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誰信現在的趙長河居然還敢一個人匹馬單刀走江湖……更難置信的是從夏遲遲到唐晚妝到他趙長河自己居然都覺得這是理所當然,他不出江湖誰出?

  直到現在殺手們都沒摸清楚這黃臉漢到底是誰……

  “我要讓你們轉達雪梟的是,去找個女人吧,破了處可能會陽剛一點,別一天天的琢磨這些盯着別人臀縫的事了。”

  趙長河最後喝完酒,把酒壺頓在桌上,轉身離去。

  這場刺殺對趙長河只是個小插曲,其程度都比不上初出北邙,但卻也打消了他在外觀察信息的念頭,因爲這未必是聽雪樓。

  他口稱聽雪樓,“帶句話給雪梟”,那是說給別人聽的,讓別人以爲自己認定了聽雪樓。

  實際上會做這種破壞和談舉措的,聽雪樓的動機反而靠後,王楊李各家纔是第一嫌疑,以及……崔家自己。就算是聽雪樓,那也是他們請的。

  不能拖了……崔家並不是崔文璟一個人說怎樣就怎樣,他不可能忽視龐大的家族族人共有意見,形勢是會推着人走的,誰都不例外。

  策馬馳騁在雪夜,趙長河轉頭回望,心中居然有了點小小的不捨。

  當年的江湖,有意思啊……

  可惜現在連腦子都不需要太動了,他的望氣術已經可以清楚地看到周圍人的修行、乃至於惡意。當一切開始明朗化,多了安全,卻失了樂趣。

  也許是犯賤吧。

  ……

  夜間沿途路過一些城市,全都關着城門。夜裏關門本來很正常,不正常的是城牆上警惕的兵馬,以及左右高高的瞭望塔。

  這是戰時標準……他們望北的方向是京師,防備的是誰?

  趙長河沒有入城,策馬繞城而過,心中越發沉重。

  崔家是真做好了戰備的,這局面已經可以往最壞的方向去考慮了,理論上說,自己這已經不是去婚約對象家裏探親談事了,這是在入虎穴。

  不知道央央在這個氛圍裏會怎樣……小兔子在哭鼻子嗎?

  清晨,大雪。

  烏騅踏着厚厚的積雪,風塵僕僕地直抵清河之外。

  好歹白天並未封城,還是有民腥氤堑模w長河策馬到了門邊,一羣守衛攔在面前:“下馬!路引!呃……你……”

  路上要低調遮掩身份,可到了這裏就沒有什麼可遮遮掩掩的了,一個普通的使者會遭遇更多不必要的刁難和麻煩,甚至可能門都進不去。真打起來照樣泄露,屬於沒事找事,還不如擺開車馬。

  於是早在即將抵達的時候,趙長河就抹去了僞裝。

  守衛們看着那張刀疤臉,齊刷刷持矛後退:“趙……”

  最能體現人心威望的是,這一句“趙長河”竟然說不出口,守衛們囁嚅了半天,說出來的竟是:“趙王……”

  趙長河勒馬揮鞭:“我能進城麼?”

  守衛們面面相覷,大雪天的竟有冷汗泛出額頭。

  你他媽堂堂王爺,懂的人眼中都知道的新朝最高權力者,雪夜孤身,策馬千里,直抵清河……這是瘋了嗎?我們上頭沒吩咐過該怎麼辦啊!

  別說普通守衛了,就算是守城大將都不敢說話,飛快派親兵去通知崔文璟。

  趙長河見周邊兵荒馬亂的樣子,哈哈一笑,提氣縱聲:“趙長河來履婚約,求娶崔家小姐元央!”

  三重祕藏的天榜之威,聲傳全城,宿鳥驚飛。

  城中二三十萬腥悸犚娏耍瑐�個半張着嘴,目瞪口呆。大雪簌簌而落,全城寂然無聲。

  城內忽地一陣兵荒馬亂的聲音,有馬蹄聲從內而外,隱約聽見有人惶急的聲音:“小姐,不能……”

  “都給我讓開!”

  “籲!”駿馬長嘶,聲踏青石,少女跨着她的白色黑牡丹,如一陣旋風,在雪中席捲出城。

  繼而在城門處勒馬立定,靜靜地看着來訪的男人。

  那是一身白色勁裝的崔元央,白衣白馬,銀袍銀鞍,城門雪下,如詩如畫。

  一張雕弓斜跨身上,像是本來打算出去打獵還是怎麼的……聽見趙長河的傳音,飛馳而來,連箭囊都沒來得及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