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姬叉
外面的聲音顯然驚動了帳內。
迷情中的嶽紅翎恢復了清醒,伸手就抓住了桶邊的劍柄:“雷傲來了,我要……”
“你還是悠着點吧。”趙長河按住她的肩膀,隨手從邊上取過一套異族服飾放在桶沿:“誰都可以出現,就你不行,被他們找到藉口,思思可就麻煩了。”
“那雷傲趁着藉口來欺負思思怎麼辦?我化個妝出去如何?”
“你那劍法能瞞誰?”趙長河慢條斯理地挑着藥物抹臉,過不多時,一個古靈族的漢子出現在嶽紅翎面前,露齒一笑:“當然趙長河與王道中都是不能出現的,你看我這個古靈族的樣子好不好看?”
嶽紅翎看着趙長河現在越發嫺熟的各項稀奇古怪的手段,忽地感覺心中的小毛頭已經好遙遠。
是啊……他現在已經是人榜三十七的名家,天下有數。不管在哪裏,都能成爲重要的變數……
如果對方從頭到尾都不知道這裏還有一個趙長河,說不定要喫大虧的。
山寨門口,古靈族男女埋伏左右張弓搭箭,地面四處毒蟲毒瘴,鉤藤交錯。
雷傲飛掠而過,鉤藤觸及他的身軀,如遇雷霆,被震飛老遠。毒蟲毒瘴對他似乎並沒有什麼影響,雷傲手持一把苗刀,削向道旁正在招蟲的靈族小姑娘。
苗疆各族交鋒,這些驅蟲布瘴使用各類異術詛咒的巫師們是關鍵,只要把她們制住,其餘的常規武力並不突出,尤其是靈族人數這麼少的情況下,其實是很容易“欺負”的。
可當他的苗刀接近靈族少女之時,香風襲來,思思鬼魅般閃過,手中悄無聲息地露出一截匕首尖刃,架開雷傲刀鋒。
雙方錯身而過,思思手腕一翻,匕首行雲流水地扎向雷傲後心,彷彿身在半空無處着力的處境對她壓根不是阻礙。
雷傲就沒那麼隨心所欲的輕功,有些狼狽地往後一架,踉蹌了好幾步,回退己方陣中,神色不太好看:“老子一直覺得,你這種詭異的功法根本不是所謂靈族!多半就是夏人奸細!”
“你管我功法哪來的?”思思冷笑:“雷傲,你是覺得牙太多了?”
雷傲厲聲道:“窩藏要犯,你們靈族可想好了?”
“喲,少跟你姑奶奶玩話術,什麼都不知道呢就先把奸細呀窩藏要犯之類的帽子往我腦袋上扣了?”思思冷笑道:“也不知道先前私下號召各族殺宣慰使反夏的是誰,我還說這嶽紅翎是你雷傲請來的呢,還敢來這俸白劫?再說了,你是什麼身份跑來查大夏宣慰使的案子?你是鎮魔司?”
雷傲道:“老子查的可不是宣慰使的案子……宣慰使身邊護衛有我族中兄弟,爲了刺探夏人情報而忍辱負重,潛伏在側,卻被嶽紅翎一股腦兒一起殺了。現在老子要爲兄弟報仇,誰攔老子,誰就是我黑苗族的大敵!”
隨着話音,身後影影綽綽全是人,放眼望去起碼數千。
可憐思思“舉族”也就數百人在這,是個可憐巴巴的小族。
平時雷傲不敢公然挑起這種族羣爭端,怕牽一髮而動全身,其他各族自危,影響聯盟大計。但眼下這個大亂的機會,有了這種莫須有的理由強行鬧事,倒是可以渾水摸魚,無非覬覦的是思思的姿色而已。
也就是說即使思思和嶽紅翎一點關係都沒有,都免不了要面對這一出。
其實雷傲現在一大堆事要做,根本就不應該把力氣花在這種地方,只能說真·紅顏禍水。
思思心中一轉就醒悟了這些,笑吟吟道:“雷少族長打的倒是好算盤,可我建議閣下想清楚,真要在我這裏拖得久了,難保沒有別家渾水摸魚。”
“倒也拖不了多久。”雷傲抬手一揮:“上!”
“嗖嗖嗖!”幾支煙花沖天而起,古怪的香味四散蔓延。
遍佈山林的毒蟲蛇類受驚般地不聽使喚,毒瘴左右散開,山林變得清朗。
雷傲身後無數黑苗族人揮舞苗刀衝殺而來,雷傲一馬當先,一刀逼向思思肩頭。
看似好像把思思這邊的套路用特殊手段給破了。思思卻笑靨不改,正待開啓新套路,身後風聲大起。
思思神色微動,把剛掏出來的小玩意塞回了兜裏,笑吟吟地後退了半步,好像在躲避雷傲這一刀似的。
一把長劍越過她身邊,準確地點在雷傲刀側。
雷傲虎口一麻,苗刀險些脫手,駭然後退:“誰!”
一個穿着古靈族服飾的高大男子護在思思面前,一言不發地長劍斜挑,直刺雷傲心口!
思思眨巴眨巴眼睛。
有別於假扮王道中時模擬的鎮海劍法,這一刻趙長河的劍法很思思、很靈族。
因爲思思和靈族所學的劍法都是他從劍皇傳承裏整理出來的,他是靈族的劍法老師……扮起靈族劍手簡直無縫轉換。
雷傲一點問題都沒看出來,更認不出這與昨天見面的王道中是一個人,那劍勢飄忽莫測,他甚至把握不到這一劍的劍路到底往哪走,只得向後飛退。
結果趙長河的身法又是和思思一脈相承的如風追雲,明明看着去勢已盡,卻毫不突兀地繼續往前突刺了一段,再度不依不饒地直奔雷傲胸口。
同樣師承自盜聖葉無蹤的輕功,一個是偷的祕籍,一個是天書偷學的法門……
反正怎麼看都是一家人,連思思都看得極爲喫驚,旋即失笑。
雷傲再度踉蹌而退,身後族人正往前衝殺呢,被自家少主倒栽回來,陣勢衝得亂七八糟。
“都愣着幹什麼!”雷傲栽入自家陣中,氣急敗壞地喊:“保護我!”
“嗆!”數柄苗刀齊刷刷攔在雷傲面前,趙長河劍勢一轉,彷彿有什麼粘滯性似的,帶着數柄苗刀一起打了個旋兒,盡數脫手,刺在周遭樹上,顫抖不停。
劍光暴漲,再入陣中,指在雷傲的咽喉之前,靜立不動。
原本即將展開大戰的空氣都停滯了下來,雙方都看着這個莫名出現的劍手目瞪口呆。
趙長河長劍抵着雷傲,淡淡道:“這就是所謂的玄關九重、雷少族長?這水平也敢覬覦我家聖女……嗤。”
思思笑吟吟的表情變得笑嘻嘻,牙都露出來了。
劍未及咽喉,雷傲其實依然可以繼續退,但這一刻竟似失去了信心,感覺無論怎麼退,此人都能如影隨形粘在面前,多少人都擋不住似的。他索性不動了,目光森冷地盯着趙長河:“你是誰!”
思思從趙長河身後探頭:“他是我的護法啊。”
趙長河道:“靈族護法,思老耶。”
思思:“?”
趙長河淡淡道:“雷少族長大可繼續命人進擊,不過五步之內,閣下血濺於此。是戰是退,雷少族長一言可決。”
雷傲緊緊盯着他半晌,忽然揮手:“撤!”
來勢洶洶的黑苗人氣勢全無,頗有些狼狽地撤離。
雷傲可以告訴自己,是因爲不想在這糾纏過久,怕身後有變。但內心卻心知肚明,他是真的怕了這個詭異的劍客,總覺得真打起來,自己在萬兄卸急2蛔∧X袋。
真是見了鬼,靈族何時有這麼強的劍手了,思老耶……聽都沒聽過,這實力難道不該上亂世榜麼?
山林重新恢復了安靜,夜風徐徐,毒蟲散盡,只不過周圍一羣碧油油的目光盯着趙長河,全都驚疑不定。
古靈族在祕境中的人經過這麼久的繁衍,倒是真不少的,族中確實不是每個人都認識。
思思帶出來的青年男女們這會兒真覺得,這位護法用的確實是我們的功夫,還用得這麼好……是族中祕境新派出來的高輩長老麼?好年輕呀。
思老耶,可咱們族中沒這個姓呀?
思思轉頭看着趙長河,無聲地傳音:“你想用這種套路混入我族中?這是真當我不存在呢?”
趙長河倒是愣了一下,失笑道:“還真沒想過……誒,如果可以的話,打個商量?”
思思怒道:“商量個什麼商量,你是我的誰,不帶!”
“我好歹剛剛幫你解了個圍誒……”
“那是你用的這個名字該做的,你甚至連雷傲都不肯殺!”思思憤憤然地回了寨子:“回去巴結你的女俠去吧,那叫聲可好聽了,我們異族小丫鬟,不就是個看門的命?”
“喂喂喂,那是不能隨便殺的好不好,真殺了你們寨子可扛不住。”
“我扛得住!”思思冷笑道:“你用我族中身份殺了他反倒還不會鬧出破天的事,真要是你趙長河或者王道中這種夏人身份殺的才叫麻煩……黑苗族聯合各族造反的藉口,剛剛因爲宣慰使死亡而消失,卻又馬上會因爲兒子死於夏人之手而重新點燃,那纔是真麻煩。”
趙長河怔了怔,忽然一凜:“糟了!”
他飛速轉身,直奔山下而去:“雷傲可能要死!”
話音未落,山下急匆匆跑上來一個靈族青年:“聖女,不好了,雷傲回喜洲途中遇刺,黑苗族沸騰!”
第454章 雷傲之死
對思思而言,雷傲的死亡是個好事來着。
因爲殺他的“必須”是夏人。黑苗族不但不會來找思思的麻煩,反而會鄭重地邀請靈族聖女,共商反夏大事。
宣慰使藍天闊被嶽紅翎刺殺導致失去了的造反藉口,忽然之間再度有了。
黑苗族長雷振堂夜間廣發英雄帖,遍邀各族,匯聚大理。
意思是既然夏人會殺我兒子,那你們也逃不過,何不一起反他丫的!
誰都知道這只是個藉口,但必須有這麼個藉口。
本來就有一羣土司野心勃勃,想趁着現在大夏風雨飄搖之際建國獨立,缺的是百寮更加廣泛的共識。
靈族這種“小族”反對倒是小事,還有親夏的白苗、瑤族等等許多大族也持反對態度,大意都是覺得現在和自治也沒什麼區別,老子又不想立國,非要造反是脫褲子放屁,宣慰使魚肉百姓是怎麼來的大家自己沒數嗎,你雷振堂沒有三七分賬嗎,好意思說?
思思更認爲這不過是黑苗藉機整合各族的野心,一旦真的聚勢聯盟起兵,蜀郡派兵“鎮壓”,戰爭過程之中就很容易造成整合,令出最強者,最後披一件黃袍,大理國就出來了。
雷振堂可是苗疆少有的亂世榜上人物,地榜二十八,比王道中還高少許,他在苗疆威望極高,勢力很大,加上時無定暗中協助,完全有做這種事的資格。
不過思思這個想法倒也沒得到白苗等族的共識,他們只是覺得造反對自己沒有好處。
各有各的想法,苗疆風雲湧動已經好幾個月,黑苗在各族之間合縱連橫很久了。
原本已經到了氣氛最緊張的時候,從趙長河入喜洲之時民械难凵窬涂梢钥闯鰜恚缃裥對夏人的不滿已經溢於言表。黑苗這邊只差最後幾族共識談妥,屆時振臂一呼,拿宣慰使祭旗,就順理成章地反了,靈族這些小族只能無奈脅從。
此時嶽紅翎逃亡苗疆,巧遇思思,思思得知嶽紅翎在被時無定追殺,悄悄收留,曾經因爲假扮過嶽紅翎而不太友好的氣氛煙消雲散,反倒真算是他鄉遇故知了,姐姐妹妹叫得親熱無比。
呆了一段時間後,嶽紅翎瞭解到了此地現狀,一個不忿宣慰使魚肉百姓,一個不想被脅從造反,姐妹倆一拍即合,思思假扮嶽紅翎吸引牽扯時無定的注意力,嶽紅翎潛伏大理刺殺藍天闊。行動當日,趙長河踏入風雲之中。
藍天闊既死,黑苗振臂一呼的造反理由忽然消失,然而他們箭在弦上,是不可能停的。
雷傲遇刺,就成爲了最佳的理由,甚至比反宣慰使的理由更好。
雷傲是一族少主,遇刺可是嚴重的政治事件。白苗等族同樣也會認爲,雷傲平時也沒什麼劣跡,既然夏人會殺雷傲,那是不是也會殺自己?
當然大家也不傻,雷傲是誰殺的,萬一是雷振堂爲了野心弄死自己的兒子呢?這可得先調查個清楚。
次日,圍繞蒼山洱海討飯喫的十幾個族羣領袖應黑苗族長雷振堂之邀,匯聚大理。
思思作爲靈族領袖,自然也在受邀之列。她帶了一小隊人手前來赴會,左右兩名護法,一男一女,是以前別人沒見過的生面孔。
自然是趙長河與傷勢基本好轉的嶽紅翎。
趙長河依然是思老耶打扮,嶽紅翎穿了一身藍色的靈族服飾,特意挑選了不露腰款,但肩直腰挺的意外看着也很妖嬈,於是臉上被趙長河惡意抹得很醜,就是不想讓別人盯着她看。
踏入廳中之時,氣氛很是肅殺。
千人在殿,密密麻麻,雷振堂坐在主位,面前是一個白布覆蓋的擔架,躺着雷傲的屍首。
很多人都圍在雷傲屍身邊上檢視,最終又搖搖頭退開,回到自家族羣的隊列裏。
思思趁機問相熟的一位族長:“盤姐姐,情況怎樣?”
盤,瑤族十二姓之首,瑤族族長盤婉。這是一位風韻婦人,已經年近四十了……敢情思思這是見誰都是姐姐。
此時盤婉神色凝重,低聲道:“確實死了,我親自驗過,沒有發現蠱術或者其他異術僞造的跡象,是真屍體。”
思思怔了怔,皺眉道:“還真殺了親兒子啊……”
盤婉問道:“雷傲之前是不是剛從你的山寨離開?”
“是啊,我可沒殺他啊。”
“不是說你殺的,雷族長也沒這意思。”盤婉看了她一眼:“但這就意味着,上千黑苗族人見證了夏人刺殺。”
思思不屑道:“都是他們的人,說是誰刺殺就是誰,這也能作證據的嗎?”
“但刺殺者被當場捉住了,確實是個夏人,還是蜀郡有官職在身的,說是叫齊思遠。”盤婉努了努嘴:“喏,那邊。”
趙長河一家子轉頭看去,果然看見在角落裏一羣黑苗人押着一個黑衣夏人跪在那裏,神色萎靡地低着頭。
齊思遠是蜀郡劍客,倒是有點名氣的,按照這麼看,好像是板上釘釘的蜀郡派人刺殺雷傲。
趙長河反倒吁了口氣,不是李肆安栽了就好。眼下看上去好像事變與李肆安無關,趙長河最擔憂的點放下了,便道:“這麼假的藉口到底能騙誰啊,蜀郡爲什麼好端端要殺雷傲,就算要殺爲什麼要當着上千兵馬的面強行殺,哪來這麼蠢的刺客?”
思思遙望那邊的擔架白布,眼中若有深意:“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是真的。這裏不是誰都讀過書,腦子發熱的莽漢纔是多數。”
趙長河怔了怔,這倒是哦,總是把大家想得都各有思想,其實百寮大多是山間獵戶或牧民,對於案件背後這種細節上的東西真不會想太多的,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雷振堂要的目的也就達成了。
他想了想,湊上擔架前去看屍體。
此時廳中的嘈雜已經漸漸平息,大部分人想看的屍體也看完了,那邊當場抓獲的齊思遠擺在那裏,事實清晰,已經沒什麼需要多瞭解。雷振堂靜靜地看着廳中各自歸位的各家族長,淡淡開口:“諸位現在可曾看清了?”
盤婉道:“不妨讓這兇手交代幾句,爲什麼要這麼做?”
那邊有黑苗人揪起齊思遠的頭髮,齊思遠抬頭,神色居然還很倨傲:“翟太守恨雷傲供應的翡翠成色差,派人申飭過幾次,雷傲依然故我,讓翟太守覺得威嚴受到了挑釁,便派我來給他個教訓,必須當校〈笙奶焱M是你們這些異族蠻子可以挑釁?”
廳中瞬間一片洶湧:“操,欺人太甚!”
“反了他吧,他翟牧之有什麼了不起!”
“翡翠成色爲什麼差他們心裏沒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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