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飞天鱼
兩隻白鹿,踏雪而去。
七日後,廖闊在官道上,追上鹿車。
他一邊駕車,一邊講道:“我已遣散了許家所有族人,讓他們改換姓氏,離開風霜城,任何兩個人一生都不得再相見。若暴露許家族人的身份,我便殺無赦。”
見車內沒有回應,廖闊壓在心中的一句話,終究還是講出來:“大人,真的有必要如此謹慎嗎?我自己都覺得十分殘忍,太不講道理了,他們並沒有什麼錯。”
車內道:“做錯了死,是應該的。做對了死,亦不稀奇。你認爲我們太過謹慎,但你可知,此事若暴露,死的將不只是風霜城許家,而是整個書界的許姓之人。甚至,整個書界,都可能灰飛煙滅。”
在這一刻,廖闊終於知道自己牽扯進了何等可怕的高端局內,短暫的窒息後,冷靜下來,問道:“以我和大人的修爲,頃刻間,就能到達啓明宗,卻要這般如尋常修士緩緩前行,是不是就是在躲避某位存在的感知?”
“書界神靈太少,任何一道神級的力量波動出現,都會顯得格外醒目。寧願慢一些,也不能出錯。”
車內道:“你若足夠聰明,就要學會剋制。不該自己知道的東西,儘量別去問。”
……
又過半個月,廖闊駕着鹿車,到達啓明宗。
啓明宗宗主“溫清秀”,是渡過了一次元會劫難的大圓滿上位神,於一片紅楓林中接見了廖闊。
樹下。
她身材微豐,穿鵝黃色的神衣羽裳,坐在棋臺邊,獨自一人弈棋。
“廖闊,五百年前踏入神境,如今修爲已步入中位神,好快的修煉速度。”
溫清秀只盯着石臺棋盤,漫不經心的講道:“你在風霜城的所做所爲,你覺得,能瞞過本神的感知?”
“清秀神宗是書界第一人,書界有神靈出現,自然瞞不過你。”廖闊道。
溫清秀抬起頭來,露出傾國傾城的仙顏,眼神中流露一道鋒冷的光芒,道:“你應該給本神一個解釋吧?”
廖闊毫無懼色,反問一句:“清秀神宗可否先告知,爲何一直關注許家的一舉一動?”
“你這是何意?”
“神靈就算神念再多,也不可能時時刻刻監察界內的一切事宜。我進入書界後,就沒有釋放神念和神氣,何以引得神宗的注意?答案只有一個,神宗不是因爲我,而知道了許家的事。而是因爲許家,知道了我來到書界。”
廖闊繼續道:“許明鏡去了哪裏?”
溫清秀重新審視廖闊,道:“去許家的是你,這個問題,該本神問你纔對。誒……”
溫清秀目光從廖闊身上移開,看向他身後十丈外的那道黑影。
黑影手持古燈,宛若幽冥。
“譁!”
紅楓林中,密密麻麻的神紋浮現出來,似光鏈封鎖天地。
溫清秀早已站起身,秀麗身姿挺立,青絲無風自動。一片白色神光文字在她身前顯現,懸浮虛空,卓絕氣勢壓得廖闊渾身難以動彈。
相比於一個元會前紅塵大會上的柔弱,如今的溫清秀,增長的絕不只是年齡,早已養出強者韻勢。
黑衣人持燈,緩步向前,道:“你知道我們爲什麼會找到這裏來嗎?因爲,我們到達許家之前,你已經去過一次,並且清理了所有痕跡。可正是你清理痕跡的行爲,反而暴露了痕跡。”
“你能看出來?”
溫清秀雖還能夠保持平靜,但心中已是驚濤駭浪,很難想象許明鏡到底招惹了何等可怕的存在。
“我能看出來,便說明你施展任何手段,對我都是沒有任何意義。告訴我,許明鏡的下落,你只有一次機會。”
黑衣人五指捏爪,道:“我會搜魂的!”
溫清秀道:“帝塵已經回了無定神海,豈會放任閣下爲所欲爲?實話告訴你,本神是玲瓏仙子的人,動我,將是什麼後果,最好思量清楚。”
“敖玲瓏的人?”
黑衣人笑了笑,身形閃移至溫清秀身前。
溫清秀反應迅疾,立即後退,但雙腿雖長卻邁不出去,像被人給抓住。
“譁!”
一把龍骨七絃琴,從紅楓林深處飛出,但,剛剛進入古燈燈光照耀的範圍,就被定住,無法再前進一分。
餘貞秀提劍飛來,尚未刺出,就被黑衣人一掌拍飛。
溫清秀咿D體內神氣,正欲與黑衣人玉石俱焚之際,卻於燈光下,看清黑衣人的下半張臉,雙眸頓時被震驚填滿。
半晌後,她才散去神氣,眼神複雜至極,躬身向前深深一拜。
黑衣人道:“現在可以說了吧?”
溫清秀努力消化內心的震撼,許多想問的話,完全不敢問出來,道:“許明鏡回到風霜城後,便又連夜趕回啓明宗,請我送他離開書界,尋一處安全的地方避難。”
“避什麼難?”黑衣人問道。
溫清秀輕輕搖頭,道:“他不肯說!只說,自己大難臨頭,不想給書界招惹劫禍。敢問……敢問大人他到底犯了什麼事?”
黑衣人道:“你覺得這是你能知道的東西嗎?”
溫清秀再次行禮,道:“清秀想知道書界是否還有活路?”
“你得先告訴我,許明鏡在哪裏?”黑衣人道。
“南方宇宙,紫君星,曾是書界旗下的一顆礦石星球,十分偏僻,知者甚少。隨着南方宇宙的大世界遷往天庭和劍界,那裏絕對是避世的好地方。”溫清秀道。
黑衣人道:“書界想要有活路,便不能有任何知情者。”
溫清秀露出黯然的神色,道:“清秀明白了!”
隨即她緩緩抬起手掌,掌心浮現出神焰,繼而眼神一狠,就要拍向自己的神海和神源。
“我看你是一點都不明白,就算你想死,在此之前,也得先帶我去紫君星。”黑衣人道。
廖闊站在遠處,身體無法動彈,只能看見溫清秀在向黑衣人行禮,卻聽不見他們交流的內容。
心中對黑衣人的身份和實力,又有更深的認識。
絕對是可怕的大人物,便書界的第一人,都要給他行禮。剛纔還不可一世,有俯看猩睦浒粒乱豢瘫愎郧傻孟駛�小丫鬟。
餘貞秀,是當年的碧海四秀的另一位。
只有她和溫清秀,活到了現在。另外二秀,已隕落多年。
“師妹,我得隨這位大人,離開啓明宗一段時間,書界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溫清秀取出宗主令印,交到餘貞秀手中。
她擔心餘貞秀不知輕重,將此事稟告到劍界,於是慎之又慎的道:“今天你沒有看見任何人,也不知道任何事,這關乎書界的生死存亡。你記住了嗎?”
餘貞秀能感受到師姐這一去,很可能就再也回不來了,因此,拼命的搖頭。
溫清秀道:“你若記不住,師姐只能現在就殺了你,反正不久之後,我也會隨你而去。想活,就要聽話。”
餘貞秀也不知多少年沒有流過淚,但,此刻卻是淚流不止,眼睜睜看着三人消失在朦朧的淚幕中。
……
鹿車通過空間傳送陣,離開了書界,也離開無定神海,向通往南方宇宙的空間蟲洞而去。
駕車的,依舊是廖闊。
溫清秀端坐在車內,玉手闔於腹前,眼珠轉動,小心翼翼觀察四周。
車內的空間極大,似一間房。
地上鋪着薰香的白狐皮,桌案上,堆有厚厚的卷冊,牆壁上掛有一幅幅各種姿態的迦葉佛祖畫像。
溫清秀輕聲問道:“明鏡惹上的事,是否與傳說中的那幅畫有關?”
黑衣人抬起頭,頭上沒有連帽,顯露真容,道:“你知道此事?”
不是別人,正是張若塵。
確切的說,是張若塵的一道分身。
溫清秀搖頭,道:“只是猜測罷了!我並不知道他和這幅畫有關,若是知道,肯定第一時間將他送往劍界,交給帝塵處置。”
“來之前,我並沒有抱太大希望。但,他既然選擇逃離書界,這反而說明他是真的知道一些東西。”
在張若塵看來,許明鏡肯定是回到許家的時候,剛好聽說了那幅畫的消息,知道此事已經震動宇宙。廖闊在這個時候拜訪,許明鏡怎麼可能不將兩件事聯繫到一起?
他逃離書界,正是在躲廖闊。
他顯然已經意識到,早在兩千年前,廖闊接近他,與他結交,就與此事有關。
無我燈懸掛在鹿車的車頂,掩蓋一切氣息、天機、因果。
這最複雜,最難煉製的一盞燈,正是命祖爲了反制長生不死者而煉。在宮南風回到他那個時代之前,將這個祕密,告訴了張若塵。
憑藉無我燈,就能躲避長生不死者的感知,去做他想做的事。
這纔是“無我”二字的真諦!
而張若塵真身回到無定神海的各種小心謹慎,皆是做給潛藏在身邊的長生不死者看的,只有這樣,對方纔能放下戒心,認爲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第4005章 畫蹤
抵達紫君星,張若塵便引動無我燈,以燈光徽终w星球。
繼而,方纔敢釋放感知。
若無燈光徽郑兄街帲貢挥钪嬷姓嬲膳碌拇嬖诓煊X,似雁過留痕。
“他不在這顆星球上!”
燈光快速收縮。
張若塵提燈轉身,重新登上鹿車。
溫清秀臉色驟變,緊追上去,道:“大人,清秀絕沒有欺瞞你!送明鏡離開紫君星時,我便是讓他到這顆星球上暫避。他在來的路上,一定是發生了意外。”
車內:“上車,去儒界。”
溫清秀和廖闊對視一眼,先後登上鹿車。
鹿車劃出一道光痕,衝破紫君星淡紫色的大氣層,進入漆黑無邊的宇宙虛空。
溫清秀端坐在張若塵對面,清秀凝白的臉蛋上,充滿擔憂的神色,道:“帝塵大人認爲,他去了儒界?”
張若塵道:“除了儒界,他還有別的去處?”
去儒界,自然是尋找第四儒祖,將畫的祕密告知。
“書界,多年以來,一直都是崑崙界儒道的分支。對書界修士而言,儒祖等同於信仰,是值得尊重和信任的大能。他既然沒有選擇躲藏,留給他的路,也就只有這麼一條!”
溫清秀見張若塵眉頭深鎖,試探性問道:“儒祖應該是可以信任的吧?”
“是啊,天下人皆如此認爲。”張若塵輕笑一聲。
溫清秀看見了張若塵眼中一閃而逝的銳芒,心知情況或許正朝最壞的方向發展。
儒祖若真值得信任,帝塵又何必冒險親自出馬?
溫清秀終究是冷靜和聰慧的,道:“儒祖威名傳天下,前去拜見的神靈不計其數。每天送去的,關於那幅畫的消息,少說也有幾千條,難辨真假。以明鏡的大聖修爲,要見到儒祖,絕非易事,或許還來得及。”
……
廖闊以神靈之氣,駕馭鹿車全力趕路。
來到儒界外,他們兵分兩路,張若塵和廖闊去了中庸閣。
溫清秀則是後一步進入儒界,尋找許明鏡。
中庸閣,是儒界第一閣,亦是第四儒祖的講道居所。閣外人聲鼎沸,宇宙各界的修士匯聚,閣內卻清幽寧靜。
張若塵是藏在廖闊的神境世界內,來到中庸閣外。
“儒祖,崑崙界儒道神靈廖闊,持帝塵手書拜訪。”
儒界界尊朱貢,合手躬身行禮,向閣內稟告。
“讓他進來吧!”
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傳了出來。
中庸閣的硃色大門打開,裏面爆射出刺目的白色神華。
一位身形高大挺拔的身影,從裏面走出,白色長髮梳理得整整齊齊,並不蒼老,看上去也就四十來歲的模樣,渾身都充滿神聖不可冒犯的意味。
他背上有一對對白色羽翼,彰顯天使一族的高貴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