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费事
水中已經聽不到了,但這三十六人彷彿能感受到彼此,更是早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
斗轉星河,踏水似剛——天罡陣,天河水式!彷彿恆古的記憶甦醒,又似生來的幻夢變得清晰,九支長矛在水下一起刺出,精準把握到了蛟龍穿行的這一刻。
“昂吼——”
這一刻,蛟龍嘶吼之中,大水泛起血色,更有一些碎木和人體的碎塊被大水掀飛。
岸上的屠蛟營軍士有不少已經被嚇破了膽,但也有不少此刻更加血腥爆發。
“弟兄們,那畜生也非精鋼之軀,該我們了——”
“我們不成後面還有弟兄們等着阻攔,在我們這給這畜生放放血——”
“殺了它——”
“轟隆——”
白浪炸起十幾丈,那一處大水關口轟然崩塌.——同樣的崩塌也發生在其他地方,在一座城池的後城牆所在,洪水肆虐入城,建築處處崩塌,經過設計的水道雖然成功將洪水引到了這裏,卻無法徹底困住。
甕城處試圖鎖龍而戰的打算也成了妄想,大水過境到處都是殘痕斷壁和一些屍首。
但城池也成功減緩了大水的速度,讓水中蛟龍顯露出來。
“轟隆.”
蛟龍狠狠撞在後方的城牆上,隨後隨着水流湧入後方甕城。
也是這一刻,那城池上一位曾經書院老夫子的巫胤怒吼着下令。
“放斷龍石——”
“轟隆.”“轟隆.”
甕城前後巨石和鐵柱紛紛落下,城牆上大量弩車不斷射擊,大量士卒躍入水中撲殺蛟龍——而有一路屠蛟營所在,前後十處的阻礙全都被蛟龍撕碎,無數將士殞命大水。
只是此刻蛟龍卻暴躁不安,它還沒能掙脫那些要殺它的人,因爲他身上一直纏着一個人,那人手持的魚叉狠狠刺入了龍軀.“還我家人命來——”
兩支魚叉爲支撐,所有袍澤都犧牲的情況下,一名曾經是漁人的靳符竟然隨着洪峯獨自對抗蛟龍,其人雙目深處已然閃現靈光,恨意越盛,力量也越大“哞”“啊受死——”
“轟隆.轟隆”
大水沿途山體崩塌房屋崩滅,哀鳴之中大水也繼續向前,污濁的洪峯帶上了血色.而在前方的有一處山峽所在,上方竟然還有一羣流民撬動了無數大石落下,竭盡全力的封衍也在其中。
“轟隆~”“轟隆~”“轟隆~”.大石落下阻礙傷蛟去路,人人呼喊着要除去惡蛟,更有人隨着封衍一起衝下來——有人單獨搏殺蛟龍,有人合力擎天,正如朝廷國師所預料的那樣,天下間湧現許許多多能人異士,彷彿就是爲此番浩劫而來。
易書元懸掛於各處的鎮蛟劍發揮了作用,他腳下的蛟龍也好似漸漸被他降服。
從最初易書元死死抓住龍鬃,時而入水時而撞山,掙扎中控制蛟龍,到如今他都能坐在龍頭上。
前方只要出現懸掛鎮蛟劍的所在,蛟龍和易書元都能遠遠就感受到那股鋒銳,洶湧的水勢都會減緩,蛟龍也會改道。
隨着蛟龍的不斷前行,易書元的靈覺也似乎不斷恢復,他能感覺到天下各處屠蛟營與那一路路蛟龍的搏殺。
他建議以鎮蛟劍剋制蛟龍走水的法子,或許最初確實讓一些人產生過興趣,但很顯然魔境之中,魔隨着慾念心靈的變化而變化,除非易書元能時刻在一些人身旁,否則很快就被影響並放棄了。
“唉”
易書元嘆息了一聲,這些道友,自以爲能相助我渡過成丹之刻的丹劫,卻不想自己既承受丹劫,也成了丹劫的一部分。只不過在這個世界的百姓或許也能少受些災厄之苦吧。
縱然明知是魔境,但什麼是虛,什麼是真,什麼又是魔?
此境點點滴滴,此中之人喜怒哀樂,此中情愫也未必是假。
所謂天魔化境化虛爲實,並非是說能化爲純粹的真實,凡人可論跡不論心,然修行以心爲上再求知行合一,若在此境中滅絕人性,魔念頃刻爲實便難以去除。
可以說,易書元甚至希望很多道友不要過早清醒過來。
因爲易書元不能確定這些道友,一旦真正清醒之後,會怎麼看待這一切,因爲蛟即是丹,亦是災,此丹必然玄奇莫測天下或許再難有之,誰人不想要,誰人不想保?可洪水惡蛟來禍害蒼生,你怎麼面對?
可能丹劫魔境過去,心中魔境永存!當然,即便是如今,易書元也不敢說人人心境完滿,這一場丹劫在丹也在人。
只是或許比起想着諸多道友的心境,有多少人能真正回去呢?
“呼”
易書元吐出一股氣息,此時雖然身下蛟龍游在漫漫大水中,但他也能明顯看到吐出的是一股灼熱的白氣。
這可不是當年章良喜和公孫寅的同心魔劫那麼簡單的。
雖然因爲天魔變的緣故,魔境的構成和易書元的關係很大。
可是某種程度而言,包括易書元自己在內,所有道友的“心”都在斗轉乾坤爐中,魔境劫中失手,那就.“昂——”
一聲龍吟從下方傳來,這一條蛟龍很明顯興奮起來。
易書元看向前方,他駕馭蛟龍已經離開了雨雲,夜空中出現了許多星辰,而更遠的東方,漸漸有一抹金霞出現,大海就在遠方!
這時候,易書元腦海中也浮現魔境天地各處變化,那些蛟龍被誅滅之後,紛紛化作丹氣和狂風.易書元在龍吟聲中閉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刻,身旁是洪鐘般的開爐聲。
“當——”
這一聲鼎鳴響徹“世界”,也震碎了一切!所有意識迴歸原處,而茫茫白雪覆蓋的蒼山上,無數修行之輩如同從夢中墜淵而醒。
“轟隆.”“轟隆.”“轟隆.”.“嗬”“呃”“嗚呼.”
數不清的沉重的墜落聲,更多的嘶吼和風聲.蒼山之外,江珠兒和水神姚娥停了下來,她們只覺得自己剛剛飛離蒼山範圍沒多遠,就聽到了後方丹鼎之鳴,以及隨後的各種怪聲。
兩女驚愕地回頭看去,見到了此生難忘的那一幕。
因爲丹爐已開,蒼山之上的雲層已經徹底化爲火紅的火燒雲,而一些原本隱匿身形的修行之輩,或者藏身雲端,或者蟄伏山中者,不知多少在墜落或者倒下。
如果離得足夠近,甚至能看到一些妖或者龍的眼神深處有火焰焚燒而過。
天際之上,原本神光熠熠的所在,也有大量天兵在這一刻化爲粉塵般的神輝散去,妖物心神之滅尚有殘軀墜落,天兵神人若沒有修出身軀肉身則什麼都不會留下四方尊神和雷部諸神中,竟然也有人神隕就連那四海龍君,也是或踉蹌,或直接單膝跪地,或口溢鮮血“娘娘.發生,什麼事了.”
江珠兒只覺得頭皮發麻渾身發寒,灰勉叫她快走,結果才走出蒼山,裏頭就像是遭遇了大劫姚娥同樣覺得驚悚非常,但她到底道行高許多,隱約能覺察出什麼,至少是能猜測出來。
“或許,是丹劫.”
蒼山深處的山巔,江郎和灰勉也醒了過來。
“龍君!”
江郎趕忙攙扶住東海龍君封衍,灰勉則立刻飛到了冀家兄弟身邊,不過二者雖然氣息微弱但至少還活着。
四海龍君和許多人都氣息不穩,但也一個個抬頭看向易書元所在。
只見那易道子身邊的斗轉乾坤爐已然升起頂蓋,熊熊真火將天都映紅,那火光之中出現了九枚金色的丹丸。
那仙丹一出爐,當即崩滅七枚,丹丸碎裂的時刻隱約還有龍鳴哀嚎,亦如那些死在大水中的蛟龍而剩下的兩枚丹丸,一枚金光璀璨的丹丸自動飛到了易書元的手中,另一枚光輝稍顯暗淡的丹丸剛想要逃走,卻立刻被易書元伸出的右手攥住。
那丹丸在易書元手中掙扎一番,帶得他的右手都不斷抖動,可隨着他吹了一口氣,那動靜也就停下了。
天上的爐蓋落下,火光就此消失。
易書元緩緩站了起來,視線看向四方,真龍也好,蛟龍也罷,仙、神、妖、精、怪等各道修行之輩眼神都殘存着迷茫和恍惚,更有說不出的驚恐。
易書元輕嘆一口氣,或許以後他煉丹,就少有人敢隨便打主意了“諸位道友,此丹劫如何?”
第843章 須臾即是永恆
易書元的聲音也如入劫前的那一刻,頃刻間傳遍了蒼山。即便之前早已經心中有了推斷,但從易道子口中說出來,在蒼山這一代如今尚存的修行之輩也終於明白那發生的一切確實是丹劫。
劫中的一幕幕,那“曾經”的記憶,此刻已然如流水,在各方諸道的心間流淌。
是恍惚?是悵然若失?是悲情是平靜?還是荒唐是寂寥?亦或是後怕和慶幸?
千人千相映射心神,內心之複雜不足爲外人道也!封衍在江郎的攙扶下這才站穩了身形,體內強大的水元之氣不斷滋潤着心神的損傷。
“龍君,您感覺怎麼樣?”
江郎這會可謂是緊張至極,若是龍君有個什麼三長兩短,不,這是四海龍君都可能有個什麼三長兩短啊!
還好封衍的狀況比剛開始好了不少,有些蒼白的臉色也漸漸恢復紅潤,他手臂一振,江郎就退開了兩步。
“丹劫竟然兇險至此麼冀子冀銘他們如何了?”
已經施法護住兩龍的灰勉趕忙回答。
“心神受損,但不算什麼大礙,保持心情平靜好好修養一些年月就能恢復.”
封衍回頭看了一眼,冀家兄弟躺在那看着似乎生死不知,但既然灰勉這麼說了,應該也不會錯,可是視線遠眺,遙遠的目視距離之外,隱約能感覺到一些龍氣的消散。
顯然龍族有不少根本沒能逃離丹劫範圍,也沒能渡過此劫。
西海龍君靳符用手抹去嘴角的血,那龍血鮮豔卻也刺目,他站起身來看向身邊,幾名龍族只有一人還能站着。
劫中的記憶是那麼真實,那種情感是那麼劇烈,以至於靳符手心彷彿還殘存着抓住魚叉狠狠刺入惡蛟頭頂的感覺,那悲鳴和嘶吼,那最後甩尾一擊打在胸口的痛苦“咳,咳咳.”
靳符又咳嗽幾聲,嘴角湧出一股鮮血。
“龍君!”
身後的西海龍族臉色大變,趕忙過來要攙扶,卻被靳符抬手製止。
“死不了!”
那邊的南海龍君巫胤坐在地上悲痛非常,他自己本身損傷不大,但隨行而來的一位龍子沒能醒來,此刻屍身已經漸漸顯出原形,屍身不斷拉長變化,一具龍屍慢慢擠佔了那山頂的大片區域,一半身軀無力的甩落在山崖下亞慈和蟾沁的所在,兩人身邊的幾名龍族也都各自受損,但至少沒有誰顯出原形。
可這裏不代表大多數,真正的多數是那蒼山邊緣一帶的大量死氣亞慈抬頭看着天空,天神也有人隕落,那些專門被派來護丹天兵天將定也是天庭精銳,佈陣而凌空者,近半數化爲燦爛的神輝碎片只是比起他們,自己是何其幸吣亍�
亞慈這麼想着,看向身邊的蟾沁,後者也正向他看來,那種記憶和感覺如此真實,但此刻迴歸現實,又生出幾分尷尬。
蟾沁張了張嘴還沒說什麼,但亞慈已經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微微一驚之後,對視二者眼神深處的柔和也不言而喻。
天空之上的神人這會也不免露出驚愕甚至是有些彷徨。
當然一切的視線,最終也都陸續回到了那蒼山深處的丹爐所在。
易書元此刻站在丹爐前,展開手掌露出了抓住的仙丹,這枚仙丹被清氣封住,但在易書元手心依然有淡淡的華光透出。
而另一枚丹丸則根本不跑,也飛到了同一隻手心,沒有被清氣封鎖,仙丹熠熠生輝,甚至從丹爐裏帶出的熱力使得丹香隱隱飄散,讓許多虛弱的道友聞了也提振了精神。
“諸位道友所經歷的乃是丹劫魔境,此劫因慾念而起,天道有感顯化魔境,而劫中一切也因諸位心神所思所遇而變化,欲得丹而蛟走.”
易書元話音一頓,帶着幾分難免的複雜情緒。
“天地自然變化無窮,修行再久,不可失進取之勇,亦不可失敬畏之心!”
雖爲護丹而來,卻在劫中阻止成丹,對這次的仙丹慾念越強者,陷得越深,但或許一些天兵算是例外吧。
“易道子,可否明言,此爲何種仙丹?”
這是開爐之後,第一次有人向易書元提出詢問,說話的正是東海龍君封衍。
易書元看了封衍一眼,回答了這個所有人都關心的問題,也說出了那個所有人心中早有傾向的答案。
“此爲化龍丹,水族服之乃爲化龍之助力,能化解者得十成丹效,外道服之,亦爲修行之助力,能化解者得七成之丹效!”
易書元那“化龍丹”三個字一出,後面的話彷彿都已經有些模糊了。
雖然都猜測這個答案,但真正聽到的時候還是那麼驚人。
這丹是真正奪天地之造化,納日月之靈慧,成則蛻變真龍,縱橫四海統御天下水靈!這樣的道丹,也難怪天道以此等神鬼莫測的劫數來阻,欲得丹者反倒是在滅丹,何其諷刺也!易書元將目力所見之人的所有神色都看在眼中,隨後一招手,丹爐上的葫蘆飛來,兩枚仙丹就飛入了葫蘆之中,一同收入葫蘆的還有丹爐周邊殘存的丹氣。
這看得許多人下意識想動,卻又只能僵在原地。易書元搖頭一笑,劫中苦難和彷徨在如何,說一千道一萬,這也是我的丹。
當然,如果有人真正能在魔境之中降服蛟龍,那麼易書元自己就是最好的證明,那一枚仙丹會十分順從地自己飛到手心。
如果真有這種情況發生,易書元也不會再去要回來了。
隨後易書元又朝着身後一揮袖,斗轉乾坤爐也消失在他的袖中,然後抬頭看向天空。
“多謝諸位尊神前來護丹,只是今日實在不是時候,不過請轉告天帝,若易某需要護法,定會親自施法請神!”
易書元說着行了一禮,看到上方雷部諸神中還有曹玉高,特地再多說一句。
“曹道友,得空易某在找你敘舊。”
“我等還需向帝君覆命,諸位道友,我等先行告退”
曹玉高嘆息一下,朝着易書元回了一禮,之後天上成片的神光遠去,來得快去得也乾脆。
天界,神霄寶殿所在,天庭諸神其實多少都感受到了一種震動,但卻還並不明晰。
不過在下界神人回來覆命之前,此刻已經有神人早一步到了神霄寶殿中訴說着剛纔所發生的事情。
這是一位天界往下觀望的巡查神人,施法可目視下界,耳聽可洞悉萬物之聲。
神人這會彙報所見所聞,聲音都帶着一絲悸動。
“仙尊讓諸道盡數退避遠離蒼山,然退走着者十隻有九多是觀望,退而不走,以至於都被牽入丹劫,須臾之間已是永恆劫過,道隕者不知凡幾,四海真龍亦有損傷”
神霄寶殿內鴉雀無聲,神人話音一頓,抬頭看了一眼天帝才繼續道。